“归来。”
那两个字落下后，九十九阶上那道门缝开得更大了些。
门里没有宝光。
没有经卷。
没有长河异象。
只有一股旧气，从里头慢慢流出来。
像很多年没人开过门。
也像很多年没人活着走进去。
长生站在门前，先往里看了一眼。
看完以后，他回头冲下面喊：
“你们沈家祖地怎么这么穷？”
下面一群人还没从他踏上九十九阶里缓过来，听见这句，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沈绝尘站在八十一阶下，手里的刀都捏紧了。
“那是祖门。”
长生点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说你们穷。”
“门都开成这样了，也不修修。”
高台上，有个沈家老者额头直跳。
“放肆！”
长生站在门前看他。
“你喊什么？”
“门又不是我劈的。”
那老者还要说话，祖门里那股旧气又往外涌了一次。
这回，不只长生。
连外头高台上的人都察觉到了。
碑林下方那些血线齐齐一收，像在避让。
登天阶上的古纹，也跟着退开了一线。
沈清仪抬头看着那扇门，低声道：
“祖门在认他。”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不是长生在硬闯门。
是门在等他进去。
长生看了看门，又低头看了看下面。
“我进去了啊。”
没人回他。
他又补一句：
“要是里头有东西，我先拿，出来再讲价。”
叶欢在外头抬手扶额。
“孽徒。”
青石躺在药车上，闭着眼回了一句。
“进去前还想着分赃，挺稳。”
儒圣站在门外，看着长生。
“进去。”
“少废话。”
长生点点头。
“老师发话了，那我进。”
说完，他抱着太初长匣，一脚跨过门缝。
人进门的那一瞬。
祖门后头那片雾，直接合上了。
不是慢慢关。
是一下封死。
九十九阶上的门影重新压回去，只剩一道缝。
外头观礼台上，有人先变了声。
“看不见了！”
“祖门封了！”
“他人呢？”
“神识也进不去！”
沈家那几位老者往前连踏几步，手中祖纹印一齐亮起。
可亮归亮。
照不进去。
门后像多了一层旧壳，隔开了里外。
沈绝尘站在下方抬头看着，胸口压得发闷。
他刚才还能不服。
还能拿古傀、拿登阶说服自己。
可现在祖门封人。
连高台上的老东西都看不进去。
这已经不是服不服的问题了。
是祖地根本没把他们放在一个位置上。
……
门后。
长生脚一落地，先没动。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里跟他想的不一样。
太不一样。
他以为祖门后头，再不济也得有个什么宝殿、秘库、古池、圣骨台。
结果这里什么都没有。
地是灰的。
天也是灰的。
前头只有一座祭台。
不大。
四四方方，三层石阶，上头悬着一枚残破玉印。
玉印缺了一角，边上还有裂纹。
裂得不轻。
像被人狠狠干过一回，碎了大半，又硬拼回来一点。
可它还悬着。
玉印下方，一缕一缕白金色的纹路垂下来，扎进祭台里。
像在续命。
也像在等谁来接手。
长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就这？”
“你们刚才把门开得这么有派头，我还以为有多少东西。”
这地方没人回他。
只有他怀里的太初长匣，先震了一下。
震得很轻。
可长生立马低头了。
因为不只是长匣。
他袖里的古钥，腕上的古令，连胸口那道封印，都在动。
一个烫。
一个凉。
一个在敲。
咚。
咚。
咚。
节奏跟祭台上那枚残玉印一模一样。
长生盯着那印，眼皮跳了两下。
“不会吧。”
“你也是冲我来的？”
他往前走了三步。
玉印亮了一层。
再走三步。
太初长匣自己开了一线。
不是全开。
是匣身深处，那道他从古殿里拿出来的核心圣物，透出一点光。
那光一出来，祭台上悬着的残玉印轻轻一偏。
像抬头。
也像认人。
长生这回不敢嘴贫了。
他抱着长匣，站到祭台下方。
那种熟悉的麻烦味，又上来了。
跟古殿里差不多。
跟血碑乱响那会儿也差不多。
全是冲着他来的。
长生站了会儿，先没伸手。
他认真想了想。
“我先说好。”
“我已经拿过不少东西了。”
“你要是想认主，就得讲规矩。”
“别动不动就往我脑子里钻。”
祭台安安静静。
玉印没回。
太初长匣却震得更厉害了。
匣中那道核心圣物的祖纹，已经浮到匣面上，跟玉印之间拉出一条极细的光线。
长生嘴里骂了一句。
“行。”
“你们这些玩意儿，一个个都不爱商量。”
他把长匣放到一边，抬手伸向那枚残玉印。
指尖碰上的那一瞬。
祭台上所有白金纹路一齐亮了。
长生脑子里先是一空。
接着，画面直接狠狠干砸了进来。
不是一幅。
是很多幅。
碎的。
乱的。
有些只有半截天。
有些只有半道人影。
可每一幅，都带着一股要命的旧意。
他先看见天裂了。
真裂。
不是乌云开口。
是整个天幕被人打出一道长口，口子后头不是黑，是一片翻滚的白火。
火里有人在杀。
很多人。
有穿古袍的。
有披甲的。
有背后悬着日月轮的。
也有抬手就压碎山海的。
他们在抢。
抢一团光。
那团光不大，像个婴儿，又不像。
它被无数法则和锁链裹着，所过之处，天上那些裂口都在往它靠。
有人喊了什么。
长生没听清。
他只看见一只大手横空抓来，五指压下，像要把那团光连天地一块捏住。
下一幅。
雷海。
全是雷。
一道一道，像墙一样往下砸。
雷海中，有个女子抱着那团光往前冲。
她衣袍已经裂了很多处，背后全是血。
可她还抱着那团光。
不肯松手。
长生盯着那张脸，呼吸一下卡住了。
像。
太像了。
不是一模一样。
可眉眼轮廓，抬头时那股护着什么也不肯退的劲，跟沈若曦像得太过。
“娘……”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画面里的女子听不见。
她还在冲。
雷往下打。
她一边护着怀里的光，一边回头看。
她看的不是后头追兵。
像是在看更远处。
又一幅画面砸来。
是一座古殿。
殿顶断了。
地上全是圣尸和残兵。
那团光被放在一座祭坛中间。
四周站着很多人。
有些已经死了。
有些还在。
他们在争。
也在吵。
长生只听到断断续续几个字。
“圣胎……”
“送下去……”
“这一世……”
“不能落到……”
“猎界者……”
最后三个字出来时，长生后背一凉。
下一幅。
那抱着光团的女子，穿过一扇门。
门后不是上界。
也不是雷海。
是黑暗。
很深。
很长。
像一条贯穿无数岁月的裂缝。
她抱着那团光往下坠。
坠到尽头时，有人接了她一把。
长生看不清那人。
只能看见一只手。
一只写满古纹的手。
再下一瞬。
所有画面一齐晃了。
像有人在外头狠狠干掐断。
画面开始碎。
在碎掉前，终于有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很老。
也很近。
像贴着他耳边说话。
“你并非偶然来到这一世。”
长生头皮都麻了。
“你谁？”
那声音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你是被送下来的。”
“有人为你开路。”
“有人为你流血。”
“有人为你死。”
长生听得脑子发嗡。
“等等。”
“你先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送下来的？”
“谁送的？”
那声音像在很远的地方喘了一口气。
接着道：
“第二重封印一开。”
“猎界者，便会真正锁定你。”
长生骂出声了。
“又来？”
“你们一个个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猎界者是什么东西？”
“锁我干嘛？”
“我招谁了？”
祭台上的玉印轻轻颤了一下。
那道声音像想再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灰天尽头忽然多出一道黑线。
不是裂缝。
像有人隔着无数层界，拿刀在这片残影上划了一下。
那声音停住了。
祭台上的白金纹路也跟着乱了一息。
长生抬头。
“谁？”
没人回答。
只有那道声音最后急了一点。
“别让他们——”
话没说完。
整片画面全黑了。
像被人狠狠干擦掉。
长生脑子一震，人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祭台上的玉印还在。
太初长匣也还在一边。
可刚才那些画面，已经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长生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按住脑门。
“妈的。”
“我就知道。”
“我麻烦又大了。”
他先前还只当自己拿了个钥匙，开了个封印，顺便被中州人盯上。
现在一看。
根本不是这回事。
什么上界大战。
什么送下来。
什么猎界者。
这些词凑一起，他只听出一个意思。
自己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没白活得简单过。
长生抬头看着那枚残玉印，气得直磨牙。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玉印不回。
反倒更亮了一层。
长生正想再骂，脚下祭台忽然一震。
不是这里自己动。
是外头有人在动祖地。
同一时间。
祖门之外，已经乱了。
……
祖地外。
长生入门后，沈家高台上的争吵就没停过。
沈清仪站在古门前，手里祖令已经亮得发烫。
她能感觉到。
祖门后头那片最深处的祖纹，全在朝长生那边聚。
这本该是好事。
可后头几个主脉长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祖纹调度失衡，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
“再往深处走，他要碰到那一层了。”
“碰到又如何？祖地认他，便让他看。”
“你疯了？他还没入沈家谱！”
“谱重要还是祖地重要？”
话越吵越急。
云霆那边，一直没开口的那名披风中年，这时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诸位。”
“若祖地失控，云霆可助封阵。”
沈清仪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那中年神色不变。
“祖地如今异动已超常理。”
“若不先锁内层，让那小子继续乱碰，出了事，沈家担得起？”
沈清仪声音冷了。
“轮不到云霆插手我沈家祖地。”
可她话刚说完。
高台上，已经有一名沈家长老抬手打出祖印。
另一名也跟着结印。
“锁内层。”
“先断他退路，再看残碑应什么。”
沈清仪面色一变。
“住手！”
她一步上前，想拦。
可旁边两名主脉老者已经联手压下，把她拦在半步外。
“清仪。”
“你太年轻。”
“这等血脉，不能由他自己乱闯。”
沈清仪盯着他们。
“这是请人，还是困人？”
那老者声音发沉。
“若他真是沈家要的人，困一时又如何？”
话音落下，祖地四周的石碑同时一震。
碑底那些血线猛地往内缩。
古门外圈，升起一层血幕。
云霆那中年趁势抬手，一枚云雷印打入血幕边缘。
雷纹一入，整片祖地外圈的运转路数，立马歪了半分。
外头观礼台上的人，全看明白了。
云霆和沈家里这帮激进派，联手了。
不是明着出手杀人。
是借祖地权限，先把长生锁死在最深处。
沈若曦站在人群后头，看到那道云雷印落下，手指一下扣紧。
“他们找死。”
她往前走了一步。
袖中命印直接亮了。
天上压下一层白红交缠的光。
四周不少沈家子弟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叶欢却抬手拦了她一下。
“先别动。”
沈若曦看向他，眼里已经压不住火。
“他们在锁长生。”
叶欢盯着那层正在合拢的血幕，眼里的懒散第一次彻底没了。
“我看见了。”
儒圣也往前走了一步，手中破笔已经抬起。
“我落字开门。”
叶欢却横手拦住了他。
“再等等。”
儒圣转头看他。
“等他死在里头？”
叶欢没回这句。
他只是看着那道血幕，脸冷得吓人。
“还不到你落字的时候。”
青石躺在药车上，也坐起来了。
他鼻尖动了动，看着那层血幕边上的云雷纹，低声道：
“云霆掺了手。”
刘大雷已经开始摸药瓶。
“老子去把那几个老东西先绿了。”
礼剑站在城外石阶一侧，剑鸣了一下。
意思也很明白。
要开杀，他先。
古门前，沈清仪还在硬顶那两名长老。
“撤印！”
“你们这是逼他死在里头！”
那长老冷声道：
“祖地不会杀沈家血脉。”
云霆那中年接了一句。
“可若他不是呢？”
这话一落。
沈若曦身上的气，直接压得四周地砖全裂了。
她往前第二步就要出手。
叶欢却一把按住她肩头。
“若曦。”
“你现在动，正中他们下怀。”
沈若曦抬头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叶欢盯着古门，半晌后只说了一句。
“等他自己狠狠干出来。”
……
祖门后。
长生还不知道外头已经狠狠干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祭台开始塌了。
先是最下头那层石阶裂开。
再是灰地上那些白金纹路，一道接一道往外断。
断口里冒出的，不是土，不是火。
是血色阵纹。
阵纹一出来，就沿着地面往他脚下爬。
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脸当场就黑了。
“又来？”
“我就知道你们沈家不讲武德。”
他一脚往后退。
可那阵纹更快，顺着祭台四周一起围上来。
头顶那片灰天也开始压低。
像整个祖门后头的小天地，都在朝他合拢。
长生抱起太初长匣就跑。
跑出三步，前头地面啪地竖起一面血墙。
他往左转。
左边起阵。
往右转。
右边也封。
后路更绝。
刚才进来的那条路，已经被祖纹锁死。
长生站在祭台边，左看右看，气笑了。
“行。”
“你们是真想把我埋这儿。”
祭台上的残玉印却在这时候脱离原位，往上飘了半尺。
它一飘。
长生胸口那道封印，跟着狠狠干响了一下。
咚。
比前头都重。
长生闷哼一声，手按住胸口，额上已经见汗。
那枚残玉印像认准了他，悬在半空转了一圈后，直冲他眉心来。
长生眼都直了。
“你又来？！”
他抬手想挡。
挡不住。
玉印直接撞进眉心。
不是疼一下就完。
是整片识海一齐震。
那座古殿影狠狠干亮了一半，青铜棺上的锁链齐响，胸口封印外第二层纹路开始一寸寸松。
不是全开。
是被人拿重锤狠狠干楔进去，硬撬开一点缝。
长生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外头血阵锁死。
里头祭台崩塌。
识海里还在狠狠干开封。
他咬着牙骂了一声。
“妈的。”
“这回真要么冲出去。”
“要么死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