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上方那只眼，只开了半息。
可那半息，已经够了。
它盯着长生。
不看别人。
不看叶欢手里的封山印，不看儒圣的笔，不看沈家祖地那一圈乱成一团的血纹。
它只盯长生。
太初长匣在长生怀里鸣个没完。
胸口那道被撬开一缝的第二重封印，也跟着一下一下撞。
咚。
咚。
咚。
长生抬头看那只眼，头皮都麻。
“看什么看。”
“没见过白头发啊？”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天上那道裂缝，在他说完之后，慢慢合上了。
像有人从外头，把那只眼又拖了回去。
裂口一收。
祖地四周那些僵住的碑纹，这才重新动起来。
可满场的人，还站在原地。
一个个看着长生，连气都压着。
沈暮衡拄着杖，先抬头看天，再低头看长生，老脸上那点稳当，已经掉了大半。
云霆那披风中年躺在碎石里，胸口塌了点，嘴里全是血，连爬都没爬起来。
先前那几个借阵锁门的沈家长老，也都不说话了。
脸上还挂着巴掌印的那个，牙都不敢吐。
长生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先摸了摸胸口。
还在跳。
跳得他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
“今天这破事没完了是吧。”
叶欢走到他旁边，伸手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还好意思抱怨？”
“进个祖地，给我把天都捅开了。”
长生捂着脑门，瞪他。
“这能怪我？”
“你没看见，是它先瞪我的。”
叶欢看着他额前还没压下去的古纹，又扫了一眼他那双还泛着冰蓝的眼，酒壶没拿出来，手却背到了身后。
“还能走吗？”
长生挺了挺腰。
“能。”
“还能顺手打几个。”
叶欢点头。
“那就行。”
说完，他抬头看向古门前那一堆人。
“现在，谁给我解释？”
没人先开口。
沈清仪往前一步，拱手。
“叶圣主，今日之事，沈家有责。”
叶欢看她。
“你有责有用？”
沈清仪停了停。
“没用。”
“所以沈家会给交代。”
叶欢道：
“怎么给？”
沈清仪刚要说话，旁边那个挨了一巴掌的沈家长老先忍不住了。
“他擅闯祖门深处，引祖地异动，谁知道——”
啪。
长生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回不是隔空。
人过去得太快，那长老话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已经被长生一耳光抽得横飞出去，砸翻后头两块碑台。
长生甩了甩手。
“我说了。”
“没让你说话。”
满场安静。
沈家年轻一辈里，有几个先前还盯着长生不服的，现在连眼神都不敢抬。
沈绝尘站在下方，刀还在手里。
他看着长生这一巴掌，喉头滚了一下，到底没动。
动不了。
也没脸动。
因为祖地三关，他已经全输干净了。
血碑输。
古傀输。
心劫镜输。
登天阶更输得没法看。
现在再看长生，已经不是“外头来的白发小子”。
是祖地自己挑出来的人。
不管他服不服，祖地服了。
这比什么都重。
沈暮衡终于开口了。
“够了。”
长生转头看他。
“你要说人话，我就听两句。”
沈暮衡看着他，眼里有压着的火，也有压着的乱。
“祖门封锁，不是沈家全族的意思。”
“是族中有人乱了分寸，借祖阵行私心之事。”
长生点头。
“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坏事是别人干的，你出来收场。”
沈暮衡没否认。
“可以这么说。”
长生又点头。
“那赔钱吧。”
沈暮衡：“……”
叶欢在旁边咳了一声。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长生看着他，很认真。
“你别这样看我。”
“我差点死里头。”
“门是你们关的。”
“阵是你们锁的。”
“云霆那帮孙子还掺了一脚。”
“我现在要点赔偿，不算多吧？”
沈清仪在一旁接了话。
“不算多。”
她转身，看向那几个先前结印封门的长老。
“几位族叔，今日之事，你们自己给。”
那几个长老脸一下难看了。
其中一个压着气。
“清仪，你还真向着外人？”
沈清仪看他。
“你们关门锁人时，有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外人？”
那长老被堵了一句，脸更差。
可长生没给他们继续吵的机会。
他抬手一指地上那个云霆披风中年。
“他那份另算。”
“云霆的人，先别抬走。”
云霆那边几个弟子本来已经悄悄往前挪，想把人扶起来带走。
一听这句，全停了。
有个胆子大的，咬牙道：
“沈长生，你别太过——”
他话还没说完，礼剑的剑鸣了一下。
只一声。
那云霆弟子后头发凉，嘴闭上了。
叶欢这才把酒壶重新拿出来，晃了晃，却没喝。
“都听见了。”
“我徒弟说，云霆的人先别抬走。”
“谁手贱，我就剁谁。”
云霆那边，真没人敢动了。
商盟黑舟上，主事这会儿终于把笔重新握稳。
他低头记了两行，又抬头看长生。
“沈小友。”
长生看他。
“干嘛？”
商盟主事很客气。
“今日这场，若你愿意，我商盟可以帮你算账。”
长生眯眼。
“你抽多少？”
主事道：
“三成。”
长生摇头。
“黑。”
主事点头。
“那两成。”
长生还摇头。
主事叹气。
“白帮。”
长生眼睛一亮。
“这还像话。”
叶欢在旁边斜他一眼。
“你是真会使唤人。”
长生很自然。
“能省一点是一点。”
祖地前这一团乱，闹到这里，总算有了个口子。
沈暮衡没再硬撑。
他拄杖转身，看向身后沈家那几名长老。
“封阵之人，禁足祖祠。”
“与云霆私通祖阵者，交刑堂。”
“今日起，主脉外事，由清仪接手。”
几句话下来，沈家那几名先前还想把人锁死的长老，脸一个比一个白。
可没人敢顶。
因为今日这局，已经翻了。
而且翻得很难看。
沈清仪接过话头。
“祖地今日封山三日。”
“任何外人，不得再入。”
她这话是对外说的。
古家、周家、云霆、商盟，还有围在外头看戏的中州修士，全听见了。
古承岳这会儿刚从地上爬起来，半张脸又带了灰，听见“封山三日”，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吭。
周家那边也安静。
昨日周庭山被砖拍脸。
今日沈家嫡系和云霆又被狠狠干一轮。
谁还敢在这时候往前撞。
可云霆不一样。
披风中年还躺着，云霆那几个年轻弟子已经憋得发抖。
终于，有个蓝袍青年站了出来。
“今日之事，我云霆记下了。”
叶欢看他。
“怎么记？”
那青年咬牙。
“来日——”
叶欢抬手。
“停。”
“你们云霆说这种废话前，能不能先把人抬回去治一治？”
“还有。”
“回去告诉你们那边能说话的。”
“昨夜封魂钉，今朝锁祖门，这笔账我替我徒弟记着。”
“有空，我亲自去云霆问。”
那蓝袍青年被这几句压得胸口发堵，却一个字都接不上。
因为他真不够格。
儒圣把笔收回袖中，看着云霆那边，补了一句。
“你们若听不懂，老夫也去。”
青石躺回药车上，慢悠悠接话。
“俺也去。”
刘大雷抱着药瓶，咧嘴笑。
“俺也去送点惊喜。”
云霆那蓝袍青年脸都快青了。
他终于不再说废话，招呼人抬起披风中年，转身便走。
可他们刚走出没几步，长生忽然又开口。
“等会儿。”
云霆众人脚下一停。
长生指了指地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散掉的云雷印痕。
“这个，你们自己擦干净。”
“别脏了人家祖地。”
云霆的人：“……”
满场人：“……”
商盟主事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叶欢则直接笑了。
“行。”
“擦。”
云霆那几人憋得脸发木，真回头去擦了。
不擦不行。
因为礼剑那剑意还压在后头。
谁敢装没听见，今天怕是走不成。
长生看着那几个人蹲下去抹地，胸口那口闷气总算顺了一点。
然后他一回头，就看见沈若曦已经走到面前了。
她没先问祖门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问他拿到了什么。
先抬手，替他把额前那缕乱掉的白发拨开。
“疼不疼？”
长生先想说不疼。
可话到嘴边，又改了。
“有点。”
沈若曦点头。
“那就回去养。”
长生看着她，喉咙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娘。”
“我差点以为出不来了。”
沈若曦手一顿。
“你再说一遍？”
长生立马改口。
“但我知道你肯定会砸门。”
沈若曦这才把手收回来。
“知道就好。”
叶欢在旁边啧了一声。
“我也在砸。”
长生扭头看他。
“你那是顺带。”
叶欢气笑了。
“孽徒。”
祖地前头的人还没完全散，气氛却已经变了。
前头，长生还是被争、被抢、被验的那一个。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站在沈家祖地门前，打了云霆的人，扇了沈家的脸，祖地还偏偏认他。
这就是另一回事。
商盟主事最会看风向。
他站在黑舟上，先拱手。
“沈小友。”
长生看他。
“又干嘛？”
主事道：
“我商盟城东有处静院，近祖地，清净，账算我商盟头上。”
长生眼睛先亮了。
“白住？”
主事点头。
“白住。”
长生转头看叶欢。
“老头，搬吗？”
叶欢看着他。
“你问我？”
“你刚才不是还要自己算赔偿？”
长生很讲道理。
“赔偿归赔偿。”
“白住归白住。”
“这不冲突。”
商盟主事听得直点头。
“沈小友说得对。”
青石在药车上翻了个身。
“那院子有药圃吗？”
主事道：
“有。”
刘大雷也开口。
“有地窖吗？”
主事顿了顿。
“也有。”
刘大雷满意了。
“那能住。”
叶欢看着这一车一人，最后摆摆手。
“行。”
“先过去。”
沈清仪这时又上前半步。
“祖地封山三日后，沈家会送赔礼去商盟静院。”
长生听见“赔礼”两个字，精神一振。
“送单子吗？”
沈清仪看着他。
“你要列单子？”
长生很坦然。
“不然你们乱送，我还得挑。”
沈清仪沉默了两息。
“你列。”
长生立马从袖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蹲在旁边开始写。
一边写一边念。
“封门惊吓费。”
“阵法损耗费。”
“祖门误工费。”
“精神补偿费。”
“还有我娘出手砸门的法器磨损费。”
沈若曦：“……”
叶欢：“……”
商盟主事站在黑舟上，看得满脸佩服。
“沈小友。”
长生头也不抬。
“说。”
“你真不考虑来我商盟挂个客卿？”
长生抬头。
“给多少？”
叶欢抬脚就踹他屁股。
“写你的账。”
长生往旁边一躲，纸还护得挺稳。
“别碰。”
“这都是钱。”
祖地前这口气，到这里总算落下来些。
可真正让所有人闭嘴的，不是这些。
是天上那只眼。
虽然只开了半息，可看见的人不少。
谁都知道，那不是祖地的东西。
也不是沈家的东西。
它从裂口后面看下来，只盯长生。
这才是最要命的。
沈暮衡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长生怀里的太初长匣，又看了一眼他额前未散的古纹，最后到底什么都没问。
因为现在再问，也问不出东西了。
而且他心里也明白。
从今天起，沈家若还想拿祖令压人，就真成笑话了。
人得请。
而且得低头请。
不然别说长生不认。
叶欢都能把祖地门再砸一回。
半个时辰后，祖地外围的人散了大半。
可中州城里，消息已经先一步飞开。
祖门为沈长生而开。
血碑全响。
残碑复鸣。
云霆插手锁门，被叶欢当场压回去。
儒圣落字镇场。
青石一人放倒半串长老。
长生从祖门后出来，一拳狠狠干碎了云霆圣兵投影。
最后，天上还开了一只眼。
每一条都够吓人。
加在一块儿，整座中州都坐不住了。
临天城东街，酒楼、茶肆、符铺、赌坊，连卖糖人的摊子边上，都在传。
“听说了吗？”
“听说个屁，我人在祖地外头，差点被余波掀沟里去。”
“沈家这回不是认亲，是认祖宗了吧？”
“云霆更惨，脸都丢到城门外去了。”
“道一圣地那几个，真是来护短的。”
“护短？”
“那叫掀桌。”
“你们说，接下来谁还敢碰沈长生？”
有人刚问完，旁边就有人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暗里谁知道。”
“但明面上，先别说碰。”
“现在谁路上多看他两眼，都得先掂量自己骨头硬不硬。”
商盟静院在城东偏北。
院子不算大，胜在干净，墙高，路也安静。
一行人进院后，长生先把自己往廊下一坐，长匣放腿上，整个人这才算松下来半口气。
刘大雷抱着药瓶进来，先四处转了一圈。
“地方还行。”
青石看了眼药圃，也嗯了一声。
“土还能用。”
姬红雪和柳如烟去后院看屋子了。
礼剑依旧站在院门边，像根钉子。
儒圣则坐在一棵老树下，提笔不语。
长生本来还想跟着转两圈，可刚站起来，胸口那道封印就狠狠干撞了一下。
咚。
他脚下跟着一晃。
叶欢一把按住他肩。
“逞什么能？”
长生皱眉。
“它老撞我。”
叶欢看着他。
“祖门里拿了什么？”
长生先看了眼沈若曦，又看了眼儒圣，最后把太初长匣往怀里一抱。
“回头说。”
“人太多。”
叶欢盯了他两息，点头。
“行。”
“那先养伤。”
长生往椅子上一靠。
“我没多重的伤。”
话刚说完，鼻子先流了一道血。
长生：“……”
叶欢：“……”
刘大雷哈哈一笑。
“这叫没伤？”
长生抬手一抹，抹完还挺嘴硬。
“这叫祖地风大。”
沈若曦已经走过来，把一瓶药塞进他手里。
“喝。”
长生闻了闻。
“苦吗？”
沈若曦看着他。
“你说呢？”
长生老老实实仰头灌了。
灌完以后，他往椅背上一瘫，终于不动了。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可这安静没撑太久。
吴有脑已经从墙头翻进来了。
翻得还挺熟练。
一落地，他就压着嗓子喊：
“祖宗！”
长生睁眼看他。
“又有瓜？”
吴有脑连连点头。
“有。”
“而且是大瓜。”
叶欢瞥他一眼。
“有屁快放。”
吴有脑吞了口唾沫，凑到廊下。
“中州几家主脉，已经连夜动了。”
“沈家祖地禁卫封了三重外圈。”
“周家、古家都在往城里收人。”
“云霆那边更狠，已经发了急令，要把今天在祖地外的人全召回去问话。”
“还有。”
他说到这儿，眼睛都在发光。
“有人看见，沈家后山那口老钟，刚刚自己响了六声。”
长生抬头。
“六声怎么了？”
吴有脑压着激动。
“沈家那边传的老说法。”
“钟响六声，主脉夜议。”
“要么议大事，要么议死人。”
院里几人都没接话。
叶欢却笑了一声。
“看来是真坐不住了。”
吴有脑继续道：
“还有一件。”
“云霆的人刚进城西驿馆，带队的是个使者，不是弟子，也不是执事。”
“穿的是圣地外使袍。”
长生听完，眉头一挑。
“又来一个送钱的？”
吴有脑一噎。
“这……未必是送钱。”
长生靠在椅子上，想了想。
“那就是来找骂的。”
叶欢把酒壶放到桌上。
“差不多。”
吴有脑看了看叶欢，又看了看长生，压低声音。
“祖宗，外头还有人在猜。”
“猜什么？”
“猜你今晚会不会跑。”
长生听笑了。
“我跑什么？”
吴有脑道：
“因为他们都说，祖地今天闹成这样，沈家主脉夜里多半要请你过去。”
长生抱着长匣，往后一靠。
“请？”
“他们今天刚赔完脸，还敢夜里请我？”
叶欢在旁边接了一句。
“敢。”
长生扭头看他。
“那你去不去？”
叶欢把酒壶拿起来，终于喝了一口。
“去。”
长生眨眼。
“真去？”
叶欢嗯了一声。
“人家主脉不来找我。”
“那我就去找他们。”
长生坐直了点。
“怎么找？”
叶欢放下酒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从正门走进去。”
“谁拦，谁滚。”
他说完这句，院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吴有脑更是听得两眼发直。
“圣主，你真要去沈家主脉？”
叶欢看他。
“不行？”
吴有脑咽了口唾沫。
“行是行。”
“就是……沈家今晚肯定也在等人。”
叶欢点头。
“那正好。”
“省得他们睡着了，我还得敲门。”
长生坐在廊下，看着自家这个平时只会喝酒坑人的师尊，忽然又想起城门前、祖地前那些场面。
然后他问了一句。
“老头。”
叶欢回头。
“说。”
“你今晚去沈家，是不是又要骂人？”
叶欢想了想。
“先看他们配不配挨骂。”
长生点点头。
“那我去。”
叶欢看着他。
“你去干嘛？”
长生很有理。
“沈家欠我钱。”
“我得盯着。”
叶欢沉默了两息，最后摆手。
“滚去换衣服。”
长生一下站起来。
“这就是答应了？”
叶欢懒得理他。
“再废话把你锁屋里。”
长生转头就往后院跑。
一边跑一边喊：
“娘！”
“我挑件贵点的！”
“今晚要去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