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台没有散。
它只是停在那儿。
台身出水半座，锁链垂在祖泉里，时不时拖一下水底，发出低低的摩擦声。
祖泉四周，没人敢先动。
不是不想。
是刚才那一幕，还压在所有人头上。
长生站在台心。
白发垂到腰后，掌心还残着那枚血印留下的热。
上头那道裂口没有合。
裂口后那半道影也没退干净，只是淡了些，像隔着很远，仍在看他。
而就在这时——
祖脉深处，忽然响了九声潮鸣。
一声比一声近。
一声比一声沉。
咚。
咚。
咚。
不是鼓。
是地脉。
祖泉下方那片被封天台顶开的旧纹，一条条亮起，从泉底一路往外爬，穿过白石，穿过残坡，最后全汇到长生脚下。
下一息，九道灵潮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
真是灌。
不是飘，不是流。
是像九条被人狠狠干拽回来的河，冲着封天台狠狠干撞。
顾行舟第一个抬头。
“退！”
不用他说，台下那群人已经往外撤了。
因为那九道灵潮一到，整个祖泉口都跟着抖了一下。
周玄策才撑着断枪站稳，便被迎面拍来的灵气压得往后滑了三丈。
古家那几人更狼狈，脚下白石被冲裂，人差点滚进旁边泉沟。
宁小山几人原本还挡在前头，这会儿也被孟回一把扯了回来。
“别靠近！”
“那不是给人吃的！”
长生没退。
他退不了。
九道灵潮冲进封天台后，没有散。
全往他身上来。
第一道撞进胸口。
那道才裂开半截的封印狠狠干一颤，里头那股乱撞的力，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第二道灌进气海。
长生肩背一震，喉头先甜了一下，嘴里的血还没吐出来，就被翻上来的新气狠狠干压住。
第三道冲进四肢百骸。
骨头响了。
筋也响了。
像有人在他体内狠狠干敲门，一节一节往上推。
长生抬手按住额头，低低骂了一句。
“有完没完。”
没完。
第四道灵潮落下时，他额前祖纹自己转了。
不是亮一下就停。
是像活了，顺着眉心往两边一铺，白发无风自扬，冰蓝瞳中的那层光也往外顶。
台下那些还想靠近的人，先被这股气逼得停了半步。
宁小山站在白石后头，抬头看得直发愣。
“老大这是……还在涨？”
程小雨攥着药匣，嗓子发紧。
“不是涨。”
“是封天台在灌他。”
九道灵潮，一道接一道。
等第七道入体，长生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收。
不是全好。
可先前被周玄策、韩承风、陆闻山那群人留下的裂口，全被祖纹和泉气狠狠干缝了一遍。
第八道灵潮落下时，长生体内那层一直压着的门槛，终于松了。
不是开一道缝。
是整扇门被狠狠干撞穿。
气海翻。
识海开。
魂意往上一顶。
分神。
长生闭着眼，站在台心，胸口还在起伏，可人已经踏进去了。
而且不是刚刚摸到边。
是一步站稳。
台下有人先吸了一口冷气。
“分神？”
“他才上台多久？”
“这他娘还是人？”
最后一道灵潮入体。
长生睁眼。
那双冰蓝瞳子往下扫了一圈，祖泉四周的石壁竟一起回了一声。
嗡。
像在应他。
白石、残柱、祖泉、骨坡，连更远处圣骸岭翻出来的旧骨，都跟着轻轻一震。
周玄策握着断枪，喉头狠狠干滚了一下。
“石壁共鸣……”
古家那名天骄抬头看着封天台，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得了核心传承。”
这句话一出。
远处那些顺着波动赶来的世家弟子，全动了。
先是左边骨道冲出十几人。
再是祖泉后方那条白石坡，也冒出二十余道身影。
还有更远处，传讯符还在亮。
谁都懂，封天台出水，长生登台，祖泉灌顶。
这种时候赶到的，没人会信他什么都没拿。
长生自己也懂。
他本来还想先下台，把那道血讯的事捋一捋。
可一低头。
前路有人。
后路也有人。
左边是周家和古家残队。
右边是刚赶来的世家弟子。
后方白石坡下，云霆的人又凑了两拨，人数不多，嘴却没闲着。
一个灰袍云霆弟子先喊：
“封天台传承已落他身！”
“谁能重创沈长生，祖脉便会指路！”
另一人接得更快：
“台心认血，他身上有路！”
“拿下他，祖泉深处谁都能进！”
这两句一传出去，刚到场那些人眼神全变了。
宁小山回头一看，直咧嘴。
“又开始放狗屁。”
顾行舟却没骂。
他看着四面围上来的修士，低声道：
“这回人更多。”
“老一辈压不进来，年轻辈的却快到齐了。”
长生站在台心，听着下头那群人一口一个传承，一口一个指路，反倒先乐了。
“行。”
“又拿我当门票了。”
他一步步往下走。
封天台的血纹不拦他。
反而比先前更安分。
台下那些人见他下来，先退了半步，又压上半步。
最前头站出来的，是个老牌元婴巅峰。
不是周家，不是古家。
看衣袍，是中州一个大世家的嫡系，脸不算年轻，眼里那股老资格的劲却很足。
他手里提着一方青铜印，先看长生，再看封天台。
“沈长生。”
长生踩到最后一阶。
“有屁放。”
那人眉头一压。
“你在封天台所得，交一半出来。”
长生点头。
“行。”
这人一愣。
长生看着他。
“你先把命交一半出来。”
那人脸一沉，青铜印直接祭起。
“狂妄！”
印从半空压下。
不是先前那些试探的小手段。
这人一出手，就是元婴巅峰真力，全冲长生头顶。
不少刚到的人都盯住了这一击。
他们也想看。
长生上台前能打。
上台后，到底涨了多少。
长生没躲。
他刚下台，体内那九道灵潮还没全压顺，正嫌没地方发。
你拿印砸我。
那我就先砸你。
青铜印压到头顶的瞬间，长生抬拳。
还是老路子。
没花样。
就是狠狠干一拳上去。
砰！
先碎的是印上的灵纹。
再碎的是印边那层护光。
最后整方青铜印，直接被这一拳狠狠干震得往上弹。
那老牌元婴巅峰还没反应过来，长生已经到了。
一步。
贴脸。
再一拳。
这回不是砸印。
是砸人。
砰！
那人胸前护体光连响三声，当场全裂。
整个人向后飞出去，贴着祖泉外沿那片白石一路翻，翻出三十丈，才撞进一截残碑里。
碑断了。
人也半天没起来。
全场一静。
连云霆那几个煽风点火的，都哑了。
宁小山先张了张嘴。
“就……就这？”
韩二狗狠狠干点头。
“老牌元婴巅峰。”
“老大两拳。”
顾行舟看着那名砸进残碑里的世家天骄，手指慢慢收紧。
他先前就猜长生上台后会变。
可他也没猜到，会变成这样。
不是险胜。
不是压一头。
是随手打飞。
那人好不容易从石堆里撑起半身，嘴里全是血，抬头看长生时，眼神都空了一瞬。
他不是伤得多重。
他是道心先挨了一拳。
自己修到元婴巅峰，压了多少同辈。
结果一上来，被一个刚入分神的人，当众两拳狠狠干送走。
这还怎么打。
长生甩了甩拳头，抬头看四周。
“还有谁试？”
没人先动。
不是没人想动。
是刚才那两拳，把不少人的脚狠狠干钉在原地。
分神。
这小子真进了分神。
而且进得不是虚架子。
就在这股僵住的气氛里，长生脚下那片地，忽然又亮了。
不是封天台亮。
是祖泉外沿那层白石地面。
一条条古老纹路，从石缝里钻出，只在他脚边绕。
别人脚下没有。
别的地方也没有。
就他脚下，亮了一圈。
长生低头。
“又来？”
那圈古纹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人声。
只有一道很模糊的意念，从地里往上顶。
残。
断。
像很多年前有人留了一句话，如今只剩半句半句往外漏。
“立……序……”
“可得……路……”
长生听完，沉默了两息。
“你说慢点。”
没用。
那道残意就这几个字。
来了一次，散了。
只剩脚边那圈古纹还在发亮。
程小雨站在后头，小声道：
“老大，什么东西？”
长生抬头看四面那群眼神发绿的修士，揉了揉额角。
“它让我立序。”
宁小山没懂。
“立什么？”
长生本来也没太懂。
可他再抬头，看见那群人。
看见云霆那帮孙子还在人群里煽。
看见前后都堵着人。
看见谁都想扑上来咬他一口。
他忽然就懂了一半。
你越跑。
他们越追。
你越躲。
他们越觉得你好拿。
既然这样——
那就不躲了。
长生眼睛一转，忽然弯腰，朝旁边半塌的古碑走去。
那碑原本埋在白石边上，露出半截，黑沉沉的，没人看得上。
长生走过去，抬脚狠狠干一踹。
咔。
碑被他直接踹松。
再一提手。
整块古碑都被他从地里狠狠干拔了出来。
四周人都看懵了。
周玄策皱眉。
“他又要干什么？”
宁小山也傻了。
“老大这是……拆碑？”
长生把碑拖到祖泉前头，砰地一声立住。
然后回头冲顾行舟招手。
“有刀没？”
顾行舟一愣，还是把刀递了过去。
长生接过刀，也不讲究，照着碑面就开始刻。
唰。
唰唰。
石屑往下掉。
他刻得很快。
字也不算多好看，但够大，够醒目。
很快，碑上多了两行字。
【挑战一次，一件灵物】
【想杀我？先交门票】
刻完以后，长生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成。”
祖泉四周，先是一静。
接着，所有人都像被噎住了。
周玄策看着那碑，半天没说出话。
古家那名天骄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被打坏了眼。
云霆那边更是有人失声：
“他疯了？”
宁小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以后，他整个人都亮了。
“对啊！”
“凭什么白打！”
他当场就冲到碑旁边，抬手一拍。
“都听见没！”
“排队！”
韩二狗也回过味了。
“想上来就先交东西！”
程小雨抱着药匣，站在后头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
别人围猎。
这人坐庄。
长生站在碑旁边，拿刀拍了拍碑面，看向四周那群人。
“既然都想打。”
“那就别挤。”
“排队。”
“谁先交一件灵物，谁先上来。”
“灵物不够的，丹药也行，阵盘也行，法宝碎片也行，实在太穷，储物袋翻开给我看看。”
“打赢了，算你本事。”
“打输了，东西归我。”
他说到这儿，偏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打之前先交。”
“不赊账。”
这话一出，场面更怪了。
不少围上来的人，硬是让他这套给整不会了。
你说冲吧。
他人就在那儿。
碑也立了。
规矩也讲了。
你不按规矩冲，边上这么多人看着，先不说丢不丢人，光是长生这副“来一个收一个”的架势，就让不少人心里打鼓。
云霆那边一个弟子忍不住骂：
“沈长生，你拿祖泉当什么地方！”
长生看向他。
“挣钱的地方。”
那人还想说，长生已经一指点过去。
“你先来。”
“交钱。”
那弟子脸都绿了，脚却没动。
四周不少人看见这一幕，神色更怪。
连先前被长生两拳狠狠干送飞那名老牌元婴巅峰，这会儿都撑着半截残碑，没敢再吭声。
因为他明白。
这疯子不是装。
他真敢在祖泉门口狠狠干摆擂。
更麻烦的是——
他现在还真有这本钱。
长生见没人应，抬手又拍了拍古碑。
“没人来？”
“那我走了。”
宁小山赶紧接话。
“等等！”
“肯定有人来！”
他话音刚落。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女声。
“这小子。”
“还是这副德性。”
声音不高。
却让长生偏了下头。
远处一截断崖后，凌念生抱着手，站在风口边，青衣被祖泉潮气压住半幅。
她没现身太久。
只看着那块碑，看着碑前那个白发少年，眼里有点压不住的笑。
“别人被围，是想活。”
“他被围，是想收钱。”
她说完，抬眼看向场中，唇边一挑。
“倒是没白疼。”
祖泉前，长生还不知道她在看。
他只看着那群围猎者，眉毛一扬。
“快点。”
“小爷时间贵。”
“想杀我，先交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