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她！”
云袍老者这三个字才落下。
叶欢手里的酒壶，已经摔在地上。
啪。
酒水溅开。
祖脉出口前，那股本还压着忍着的气，跟着一起碎了。
“礼剑，斩东侧。”
“青石，封西侧。”
“长生，护人。”
三句话出去，连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长生本来还盯着高空那三件古器，听见这一句，先把沈若曦往自己身后一拽。
“娘，站我后头。”
沈若曦胸前那道白印还悬着。
印不大。
可它浮在她和长生之间，偏偏把那雷钟、骨镜、黑索全顶住了半截。
长生抬手，灰白古兵胚横在身前，祖纹跟着往外铺。
“谁再来，我先狠狠干谁。”
高空雷舟上，云袍老者看都没看他。
他盯着的是那道白印。
眼里压了太久的贪意，到这会儿已经不藏了。
“圣源命印。”
“真是圣源命印。”
“长生是锁，沈若曦是印。”
“你们果然是一体双线。”
这话一出。
祖脉出口前，各家老辈全都变了。
周家长老先没忍住。
“你说什么？”
古家那边也有人往前半步。
“一体双线？”
“你们云霆从头到尾，盯的根本不是祖脉机缘？”
云袍老者这回倒不装了。
“祖脉机缘算什么。”
“我云霆陪你们在这儿耗这么久，要的，从来都不是沈长生一个人。”
他抬手，指向长生，再指向沈若曦。
“一个承钥。”
“一个承印。”
“缺一不可。”
“祖脉深处那道门，单有钥匙开不了，单有印也进不去。”
“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路。”
场中一下全炸了。
“路？”
“什么门？”
“云霆到底在找什么！”
“他们拿我们当什么了！”
沈家旁支那边刚才还在闹旧账，这会儿也顾不上骂主脉了，一个个抬头看向那道白印，再看向长生，眼皮全在跳。
连沈家主脉那几个老东西，都有点站不住。
他们原本还想靠祖血公审，把人往主脉手里捞。
现在才明白。
他们沈家这些年盯着的母源线，云霆也盯着。
而且盯得更深。
更远。
叶欢听完，只“哦”了一声。
“说漏了？”
云袍老者冷笑。
“说漏又如何。”
“阵已成，场已封。”
“叶欢，你今天来得正好，省得我后头再去北州跑一趟。”
叶欢点了点头。
“行。”
“那我也不装了。”
他这话一出。
长生先怔了一下。
没等他多想，东侧先响了。
不是雷。
是剑。
礼剑一步踏出，黑衣带起一线风，整个人已经到了祭场东边。
那边黑纹最密。
四根古柱压着东角阵势，柱上贴满旧雷符，符纹一层套一层，像是怕谁从这里狠狠干拆进去。
礼剑连看都没多看。
抬手。
拔剑。
铮——
这一声出去，祖脉出口两侧的山都跟着响。
不是回音。
是剑压。
高空那几艘战舟先晃。
地上那些断兵、残铁、散剑齐齐跳了半寸。
有个背剑的世家弟子当场闷哼，腰间佩剑竟自己出了鞘，狠狠干插进地里。
“这是什么——”
他后半句没说完。
因为礼剑那一剑已经落下去了。
没有剑海。
没有乱七八糟的花活。
就是一条线。
从东边天上，直切到东边地上。
中间那四根压阵古柱，一根接一根断。
第一根断的时候，黑纹还在挣。
第二根断的时候，东侧那片封空势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
第三根断掉，藏在虚空里的三道人影直接被逼了出来。
不是他们想出来。
是被那条剑线狠狠干从空里刮出来的。
一个老者。
两个中年。
全穿着云霆附属势力的袍子，刚现身就张口喷血。
“后面还有人！”
“云霆还藏了老的！”
“这帮狗东西连自己人都不露！”
第四根古柱断掉的那一刻，东侧那片黑纹整块往下一塌。
砰！
大阵东角，裂了。
礼剑提剑站在裂口前，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往前再走了半步。
那三个刚跌出虚空的老家伙，身上护体灵光连闪都没闪稳，肩头、胸口、腰侧，先后开出血线。
然后人一块跪了。
不是他们想跪。
是剑压还没散。
压着他们起不来。
长生站在原地，看得嘴都张开了半寸。
“二师兄……”
宁小山已经疯了。
“我靠！”
“我靠！”
“二师兄这是把东边一剑切开了？！”
韩二狗也抬着头。
“比刚才贵。”
吴有脑抱着玉简，手都快抄出火了。
“记！”
“狠狠干记！”
“礼剑一剑裂东阵，三名藏老被当场刮出来！”
东边刚裂。
西边就开花了。
真是开花。
青石站在祭场西侧，两只袖子一抖，十几只玉瓶、黑罐、小葫芦一块飞出去。
啪。
啪。
啪啪啪。
东西落地先碎。
碎开以后，没起火，没爆光。
先起花。
黑花。
红花。
白花。
还有几种说不出名字的细小花粉，顺着西边那片黑纹一路往上爬，爬过石头，爬过阵脚，爬进风里，爬进藏着人的空隙里。
青石抬手还掐了个诀。
“开。”
花雨一卷。
西边当场就热闹了。
先是一声骂。
“青石你——”
后头没骂完。
因为虚空里接二连三掉人。
一个。
两个。
五个。
七个。
有的原本躲在阵旗后头。
有的贴在祭场边角的影里。
还有个最离谱，干脆藏在一艘旁门战舟底下，先前一直装路人。
这会儿全让花雨逼出来了。
而且不只是逼出来。
是边逼边毒。
一个老妪才落地，脚下就开始发软，刚想抬手封脉，头发先绿了半截。
另一个灰袍修士落出来时还想跑，跑了三步，裤腿先烂了，吓得边跑边叫。
“解药！”
“青石！你他娘下的什么东西！”
青石乐了。
“多了。”
“你要不先说说，你想解哪一种？”
那灰袍修士嘴都歪了。
“你——”
他一句话都没撑完，人已经扑通一声栽地上，脸冲下，抽了两下不动了。
西边那片阵脚，跟着全乱。
“还有八个！”
“左边那个石台后头还有！”
“那棵断树顶上也有一个！”
宁小山指得比谁都快。
青石笑眯眯抬手，又是一把花粉洒过去。
“谢谢提醒。”
“都出来吧。”
西边第二波人也掉了出来。
场面这一下，彻底翻了。
先前还是云霆起局，围着道一狠狠干锁人。
现在东边被礼剑一剑切开，西边被青石一把毒花狠狠干翻，云霆那些埋在暗处的人，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外掉。
周家、古家、沈家旁支那些人本来还被困着。
这会儿都看傻了。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道一今天来的，不是三个护短的。
是三个狠狠干掀桌子的。
长生站在白印前头，护着沈若曦，脑子里都卡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自家宗门……挺危险，挺弱，挺容易让自己拖死。
可现在看着礼剑切阵，看着青石撒花，看着地上一群老家伙边掉边嚎，他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太稳的念头。
道一……
好像……
也没那么弱？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长生就狠狠干按了回去。
“不对。”
“肯定是今天超常发挥。”
“师尊这帮人，平时哪有这么靠谱。”
他这边刚自己把自己安慰完。
天上又变了。
不是云霆动。
是天上忽然落字。
真就是字。
一笔先来。
横空压下。
像有人拿墨在苍穹上狠狠干划了一道。
紧跟着第二笔、第三笔接上。
不快。
可每一笔落下，祭场那片黑纹就僵一块。
等最后一笔写成，整个祖脉出口上空，多了一个字。
禁。
字不大。
却压得下方所有阵纹一齐停了半拍。
不是破阵。
是禁阵。
云袍老者抬头看见那个字，终于失声。
“儒圣？！”
高空远处，一道文光落下来。
没战舟。
没云驾。
就是人。
青衣，长袖，手里一卷旧书。
儒圣自高处走来，一步一字，落到祭场上方。
他没看别人，先看了长生一眼。
见自家学生还站着，才点了点头。
“没死就行。”
长生都愣了。
“老师？”
儒圣把旧书往袖里一收。
“为师再晚点，你这边就要让人拆了。”
长生咳了一声。
“还行。”
“差点。”
儒圣“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云霆那边。
“差点，也算你们动了我学生。”
“那就别走了。”
这句话下来。
祭场上方那个“禁”字狠狠干一沉。
黑纹停得更狠。
雷钟第二次想响，声音才出来半截，就被那字压回去一半。
骨镜还想转灰光，被文光一照，镜面先花了。
黑索往下钻，也被一笔文意按在半空，像一条死蛇，扭半天扭不动。
场中很多人直接失语。
先前一个礼剑，一个青石，已经够他们头皮发麻。
现在又来个儒圣。
而且还是一到场就一个字禁住祭场规则的那种。
周家长老嘴里挤出一句。
“这还是北州那个……道一圣地？”
古家那边也有人喉头发干。
“谁跟我说他们只是偏地圣地来着？”
沈家旁支那老者最实在，盯着叶欢、礼剑、青石、儒圣，嘴角抽了两下。
“你管这叫弱圣地？”
长生听见这句，心里又晃了一下。
不过他还是狠狠干稳住了。
“错觉。”
“肯定还是错觉。”
“老师是意外。”
“二师兄平时不出剑。”
“青石峰主本来就喜欢阴人。”
“师尊……师尊今天大概是没喝够，所以认真了点。”
他这边正拼命给自己找理由。
叶欢已经抬头了。
云袍老者站在雷舟上，先前那点掌局的样子，到现在已经只剩一半。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道一不是来救人的。
道一是早就知道这里要翻桌，所以顺手把桌子一块带来了。
叶欢朝他看过去。
“现在懂了吗？”
云袍老者咬牙。
“你早就知道祭场有问题？”
叶欢点头。
“知道一点。”
“你们云霆太爱埋东西。”
“从祖脉里埋到祖脉外，从年轻一代埋到老东西。”
“埋得我都烦了。”
他说着，抬手往虚空一抓。
这一抓，祖脉出口前那股乱气先停了一下。
很多人没看懂他抓了什么。
可高空几艘战舟上的老家伙，全在这一下里变了。
因为他们看见，叶欢身后，有东西出来了。
不是法相。
不是兵器。
是一方印。
方方正正，古旧发黑，边缘磨得发亮，印底却压着密密麻麻的圣地道纹。
它先只露了个角。
可那一角出来，祭场上方的云都往下塌了半寸。
再露半边。
东边裂开的阵口直接扩成一丈。
西边那些还在挣扎的暗桩，一个个胸口发闷，连站都站不直。
等整方印都浮到叶欢身后时，场中很多老家伙，连气都开始不顺了。
“圣地主印……”
“这是道一的主印？！”
“怎么会……”
“这东西不是只有真正的大圣地才——”
后半句，没人敢接了。
因为那方印一出来，谁都明白了一件事。
道一，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圣地。
只是平时不拿出来。
叶欢抬手，往下一压。
那方主印跟着压下半寸。
祭场上空，所有还在运转的黑纹，当场全矮了一截。
云袍老者脚下那艘雷舟，船头嘎吱一响，像要被硬生生压弯。
雷舟后头几个云霆高层脸都变了，齐齐出手撑阵。
撑得住一时，撑不住那印继续往下。
青石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啧了一声。
“早拿出来不就好了。”
礼剑站在东侧裂口前，提着剑没说话。
儒圣悬在半空，袖中书卷微开。
长生护着沈若曦站在白印前头，抬头看着叶欢身后那方主印，彻底有点说不出话了。
他真没见过这个。
一次都没见过。
而且那印一出来，他体内那道第二重封印居然都安分了点，像是认得这东西。
长生嘴巴动了动。
“师尊……”
宁小山在后头比他还快。
“我靠。”
“师尊真有啊？！”
韩二狗喃喃道：
“这回没法说弱了吧。”
长生咬了咬牙。
“未必。”
“可能只是借来的。”
顾行舟：“……”
程小雨：“……”
吴有脑都停笔看了他一眼。
“老大。”
“你这嘴，是真硬。”
高空之上，云袍老者终于撑不住先前那股气势了。
他盯着叶欢身后的主印，手指都在发抖。
“道一……你们到底是谁？”
叶欢乐了。
“怎么。”
“查我徒儿的时候不是挺会查吗？”
“查了这么久，连我道一是什么，都还没查明白？”
他抬起手，又往下一压。
主印再沉。
这一下。
雷舟下方那块黑铁碑终于发出一声裂响。
咔。
不大。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东边礼剑切开的口，跟着更开。
西边青石毒翻的阵脚，也开始往外塌。
上空儒圣那个“禁”字还压着。
下方叶欢的主印又镇着。
整座祭场，从云霆设局的囚笼，直接变成了道一反扣回来的锅。
那些原本还指望云霆能稳局的中州强者，这会儿也都慌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
退路，真没了。
不是云霆封的没了。
是道一也把出口卡住了。
周家长老往后撤，被西边毒花堵了。
古家那边想从东边走，礼剑提着剑站在裂口前，谁都不敢从他旁边过。
上空想绕，儒圣的“禁”字悬着。
地上想钻，叶欢的主印压着。
真成了反包围。
青石笑得很开心。
“好。”
“我就喜欢这种。”
“来都来了，谁还急着走？”
叶欢看向云霆雷舟，又扫了一圈那些刚才喊得最欢、现在全不吭声的老家伙。
“刚才谁说包庇邪祟来着？”
没人接。
“谁说搜魂来着？”
还是没人接。
“谁说我徒儿和沈若曦都该带走来着？”
还是没人接。
叶欢点点头。
“行。”
“那我替你们记着。”
他一抬手，主印后头圣地道纹往外一铺，祖脉出口前那一整片空地，硬是被圈成了一方场。
不是擂。
是局。
道一的局。
叶欢站在局中央，衣袍被风吹起来，脸上那点平时的懒散一点没剩。
“今天。”
“一个都别想轻易走。”
这句话落下。
场中连风都停了半拍。
云霆那几个高层终于真慌了。
他们原本想靠祭场狠狠干锁死长生和沈若曦，再借骨镜、雷钟、黑索狠狠干把人带走。
可现在，祭场被切，被毒，被禁，被镇。
局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云袍老者咬牙，突然厉喝。
“撤！”
他这一句出去，云霆那几艘雷舟同时掉头。
不敢再留。
可他们才刚动。
祭场中心，那三件古器里的骨镜，忽然自己裂了。
不是礼剑斩的。
不是叶欢压的。
是骨镜镜面中央，先开了一道线。
咔。
第二道。
第三道。
灰光从裂缝里往外漏。
不是往四周散。
是往下看。
真像一只眼，在镜子后头，把裂开的镜面当成缝，朝这一界看了一眼。
这一眼落下。
叶欢身后的主印先震。
儒圣头顶那个“禁”字也跟着一顿。
礼剑抬头。
青石收笑。
长生胸口那道封印狠狠干撞了一下，白发都被这一下顶得往后扬。
而那道目光，不看别人。
只看长生。
也看沈若曦胸前那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