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脉出口外的地，先震了三下。
一下轻。
一下沉。
第三下最怪。
不是台面裂，不是山体塌，是地下那层祭场自己醒了。
长生脚还踩在沈断川肩上，低头看去。
云霆雷舟下方那片祭场，原本只是铺在地上的黑石，现在石缝里正往外爬纹。
一条。
两条。
十几条。
黑纹不快，却很稳，贴着石缝一路往四面散，爬过祖脉出口前那片空地，爬过先前各家退开的边线，爬过碎石、断旗、战台残角。
所过之处，灵气先沉了一层。
有人先察觉不对，抬手就想御空。
人没起来。
脚下像压了块铁。
那人脸一白。
“飞不起来！”
第二个也试了。
一样没起。
这一下，场中全乱了。
“封空纹！”
“谁开的阵！”
“不是我们家！”
“祭场有问题！”
云袍老者站在雷舟船首，没有动。
先前那点被留影、被礼剑、被沈家旧账狠狠干压下去的脸面，这会儿竟一点点抬了回来。
他看着地上那片黑纹，看着四周乱起来的人群，终于开口。
“诸位稍安。”
这四个字一出，不少人直接骂出了声。
“稍安你祖宗！”
“云霆你们干了什么！”
“这阵不是你们布的？”
那老者没理会这些骂声，眼睛只盯着长生。
“今日这场公审、公战，本就是给你们看的。”
“看够了，也该收场了。”
长生听到这句，脚下用力，直接把沈断川又往台里踩了一截。
砰。
沈断川一口血喷在裂开的台面上，喉咙里全是腥气。
长生抬头。
“哦？”
“你们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演我？”
云袍老者声音压得很稳。
“不然呢。”
“你以为祖脉出口，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你以为沈家为什么会在这时站出来。”
“你以为各家逼宫，为何始终不曾真正散去。”
“沈长生，今日谁输谁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必须留下。”
最后四个字落下。
地上黑纹一齐亮了。
不是光柱。
是锁。
四面八方同时起锁。
上空先是一沉，随后像被一层无形的大盖子扣住，祖脉出口上方原本撕开的风口，都被压得往回缩。
左边一艘小战舟本想掉头，船尾刚转半寸，整艘舟体就被黑纹从下方一扯，咔地一声，硬是拽下去半截。
船上修士一片惊叫。
“真封空了！”
“这是囚场！”
“云霆你们疯了！”
沈家旁支那边也炸了。
他们刚还在跟主脉吵，现在脚下黑纹一路爬过来，把他们自己也围了进去。
那名白须旁支老者抬头就骂。
“云霆！你们连我们也算进去了？！”
云袍老者这回终于看了他一眼。
“沈家的事，回头再算。”
“现在，诸位只需安静看着。”
看着。
这两个字出口，很多人后背都起了寒意。
因为他们终于听出来了。
云霆根本没打算只对付道一。
他们是拿所有人当幌子。
拖时间。
拖到这片祭场彻底合口。
叶欢手里的酒壶停在半空。
他没再喝。
那张平时怎么看都像不着调的脸，这会儿一点笑都没了。
青石先骂了一句。
“我就说云霆这帮东西，长得就像会在锅底下埋针的。”
礼剑已经抬头，看向高空那艘雷舟。
“我斩阵。”
叶欢点头。
“斩。”
礼剑一步上前。
剑出半寸。
地上的黑纹竟同时往他脚下聚，像知道谁最难缠，要先把他钉住。
礼剑没停。
铮。
这一回，不是半寸。
是一尺。
一尺剑光从鞘里出去，直劈高空雷舟下方那片祭场阵眼。
场中很多人连呼吸都忘了。
先前他一剑钉飞季家老者，大家都看见了。
现在这片封场大阵起来，谁都知道，礼剑这一剑若能斩开口子，所有人都有路走。
可云霆准备了这么久，哪会只摆个明阵。
礼剑剑光刚落到祭场上方，那片黑纹里忽然抬起一面古器。
不是盾。
像一块埋在地下很多年的黑铁碑。
碑面无字。
只有一枚古旧雷印。
剑光劈上去。
锵！
那声音狠狠干撞开，离得近的人耳边都见了血。
黑铁碑往下沉了三寸。
礼剑那道剑光却也被硬生生卡住。
云袍老者看着这一幕，眼里那点压着的东西终于翻上来。
“我云霆陪你们闹到现在，真当只靠几张嘴？”
“锁魂碑已立，祭场已合。”
“今日，谁都走不了。”
青石听完，抬手就把袖子里一把粉末扬了出去。
“你放屁挺顺，那你先闻闻老子的药顺不顺。”
那片粉末不是直冲雷舟去。
是往地上黑纹最密的几处角落去。
很多人一开始还没看懂。
下一息，那几处祭场边角、石缝、破旗后头，竟同时冒出了人。
不是各家明面上站着的那些。
是云霆早就埋好的布阵者。
一共七人。
有两个披着散修袍。
有三个混在商盟护卫里。
还有两个更狠，干脆穿着沈家附属支脉的衣服，刚才一直低着头，当自己是看热闹的。
青石一把药撒过去，这七人先是身上一僵，随后灵力一起岔了。
“啊——”
第一个人捂住喉咙，跪了。
第二个刚想换印，双手就开始抽，结到一半的法印直接反扣自己胸口，震得人仰面喷血。
第三个最惨，体内经脉像被虫啃一样，灵力一路逆窜，砰地把自己左臂炸开半截。
全场一下又乱了。
“还有暗桩！”
“云霆真埋了人！”
“那药是啥！”
青石甩了甩袖子，笑得很阴。
“布阵就布阵，还非得喘气。”
“喘气就得吸老子的药。”
“这叫讲理。”
宁小山在后头直接喊起来。
“青石峰主狠狠干得好！”
韩二狗这回都服了。
“真阴。”
叶欢头都没回。
“别夸他，他容易飘。”
青石哼了一声。
“我飘也比云霆这帮王八蛋实诚。”
地上那七个布阵者一中药，祭场边角有两处纹路明显乱了一截。
可没断。
因为这阵最核心的，不在那七个人身上。
在上面那块黑铁碑。
礼剑看了一眼，剑锋一转，就要再斩第二剑。
云袍老者却先一步抬手。
他身后那艘雷舟两侧，竟又升起三件古器。
一口雷钟。
一面骨镜。
还有一根缠满旧符的黑索。
三件古器一出，祭场上的黑纹全往长生这边拢。
不是困所有人。
是缩圈。
长生脚下的战台先裂。
四周的黑纹像无数细针，一层一层往他身周扣。
他胸口那道第二重封印立时有了反应。
咚。
祖纹翻起来了。
不是他自己想翻。
是被外面那三件古器狠狠干逼出来的。
长生眼皮一跳。
这路数，他熟。
不是云霆年轻一代那种半吊子围杀。
也不是祖脉里那些拿阵图拼出来的局。
这是更高一层的东西。
像有一双不在这里的眼，借着器物、借着祭场、借着这片封空的天，狠狠干盯住了他。
咚。
胸口又响了一下。
长生抬头，看向高空那面骨镜。
镜面里没有人影。
只有一层灰。
可他偏偏从那层灰里，闻到了熟味。
不是气味。
是那种隔着祖脉、隔着封印、隔着很多东西，依旧能认出来的恶心感。
上界残意。
它又来了。
而且这次，不是投一缕影，不是顺一缕意。
是借器直看。
长生后槽牙一咬。
“妈的。”
云袍老者听见了，反倒笑了。
“你认出来了？”
“那就更好。”
“免得死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死。”
他手掌往下一压。
雷钟先响。
咚！
这一声落下，很多修为低的弟子直接跪了，耳鼻都开始往外冒血。
骨镜跟着转。
一道灰光罩向长生头顶。
黑索则从高空垂下，专锁他眉心。
三件古器，三路齐下。
旁边那些世家老辈这才看明白，云霆今天根本不是想公审，也不是想借势逼道一退。
他们是真要拿长生。
而且连他们都一并瞒着。
周家长老第一个急了。
“云霆！”
“你们锁的是他，为何连我们都困在祭场里！”
古家那边也有人怒喝。
“这是要连我等一起埋？”
云袍老者眼皮都没抬。
“诸位放心。”
“等他神魂落定，阵自会开。”
这话说出来，比不说还让人火大。
谁听不明白。
云霆就是拿他们当见证，当掩护，当压场的石头。
成了，长生留下。
不成，他们也早被拖下水了。
叶欢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行。”
“玩到这份上，我也不用陪你们装了。”
他一甩袖，脚下地面直接裂开一条长线。
不是被阵压裂。
是他自己踩裂的。
青石也把袖中一排小瓶全摸了出来，往地上插。
“我早就想狠狠干你们云霆一回了。”
礼剑没说话。
他直接拔剑。
这次剑出整鞘。
嗡的一声，祖脉出口四周那些本来被黑纹压着的兵器，全跟着响了。
可礼剑还没斩下去，长生那边的情况已经先变了。
灰光落下来的那一刻，他额前祖纹全亮。
冰蓝瞳压到极深。
脚下战台剩的那点血纹，被他一脚全踩碎。
可那三件古器不是冲肉身来的。
是冲魂。
冲印。
冲他体内那道还没全开、却已经让太多人睡不着觉的先天圣胎之根。
骨镜灰光罩住他头顶时，长生脑子里先是一沉。
不是晕。
是有人拿钩子，冲着识海门口狠狠干一拽。
雷钟第二声又到。
咚！
他胸口封印一撞，气血都翻了上来。
那根黑索则更阴，贴着祖纹缝隙往里钻，专找神魂最软的一截。
长生单膝差点落地。
宁小山在后头看得直接变了调。
“老大！”
韩二狗抄起长枪就想往前冲。
顾行舟一把拽住他。
“别去！”
“这是锁魂！”
程小雨也白了脸。
“上去就是送。”
沈若曦原本还站在镜前调气。
一看长生被三件古器同时锁住，人直接往前扑。
她识海里刚被古镜冲过一遍，脚步都不稳，脸上白得厉害，可人还是冲过去了。
“长生！”
长生抬眼看见她，喉头一紧。
“别过来！”
可沈若曦哪会听。
她扑到长生身前，伸手就要去挡那层灰光。
结果手掌还没碰到，识海先被反震得一痛，整个人晃了一下，嘴角见了血。
云袍老者看见这一幕，眼里却一下亮了。
不是意外。
是盯了很久的人，终于撞进了该撞的位置。
“好。”
“好得很。”
“你果真在他身边。”
沈若曦抬头，死死盯着上面。
“你们动我可以。”
“别碰他。”
云袍老者根本懒得接这句。
他只盯着沈若曦，看得比看长生还紧。
因为就在她扑到长生身前的这一刻，长生头顶那层原本乱撞的灰光，竟真的停了半拍。
不是被她挡住。
是她身上，有东西在顶。
咚。
长生胸口的母源印记也在这时狠狠干一烫。
不是共鸣那么简单。
是回应。
下一息。
沈若曦体内，有光出来了。
不是灵光。
不是护体法宝。
是印。
一道很旧、很淡，却压得住场的印。
先从她心口透出来，只有巴掌大。
离体的那一刻，祖脉出口前那面裂边的古镜先鸣。
叶欢身边那页染血族谱也跟着震。
更远些，祖脉裂口深处都传出了一声回响。
像有谁在里面，隔了很远，敲了桌子一下。
那印浮到半空，形如一瓣残纹。
边缘缺口很多。
中间却藏着一点白。
白得不刺眼。
可它一出来，罩在长生头顶那层灰光就开始退。
不是被撞退。
是被认出来了以后，自己让开了一截。
长生抬头，喉咙都发紧。
“娘……”
沈若曦自己都怔住了。
她不知道这东西一直在自己体内。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自己只想着一件事。
护住长生。
别让人把他带走。
然后，它就出来了。
那道印悬在她和长生中间，白光往外一散，先把黑索挡住。
黑索碰上去，直接发出一声刺耳磨响，像铁链刮在石骨上，寸寸退开。
再一转，骨镜打下来的灰光也被它截在外面。
雷钟第三声没能全落。
声波落到那层白光边上，自己先裂了半边。
全场都看愣了。
周家长老失声。
“这是什么印？”
古家那边有人喉咙都发哑。
“和祖脉里的圣源气……一个路数。”
青石眼睛都睁大了。
“我就说不对。”
“沈若曦身上真有货。”
叶欢没接话。
他盯着那道印，眼里那点沉下去很久的东西，这会儿全翻上来了。
礼剑原本要斩阵的剑，也停了半息。
因为这道印出来以后，云霆那边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大。
那云袍老者先是怔了一瞬。
随后，整个人往前踏了半步，连声音都变了。
“圣源……”
他不是一个人。
雷舟后方那几名一直没出声的云霆高层，也全站了起来。
有人死死盯着那道印。
有人手都在抖。
还有一个老家伙，眼里几乎要冒出光来，嘴里压都压不住。
“果然……”
“果然在她身上……”
长生本来还被那三件古器锁得识海发胀。
可这一刻，他顾不上自己了。
他抬手把沈若曦往身后拉，自己站到那道白印前头，抬眼看向雷舟上那群人。
“你们再看一眼试试。”
云袍老者这次根本没理他的狠话。
他盯着那道印，眼珠都快不转了。
“不是残脉。”
“不是借印。”
“是命印。”
“是从圣源里走出来的命印！”
最后一句，几乎是挤出来的。
场中很多人还没听明白。
可沈家那边，先乱了。
旁支老者看着那道印，再看沈若曦，再看那页染血族谱，手都在抖。
“母源承脉……”
“主脉当年要剥的，是这个？”
沈家主脉那几个老东西，这回是真站不住了。
他们原本还想着把旧账往回捞。
可现在，圣源命印都出来了。
那页族谱上的【若现母源承脉者，先剥印，再逐之】已经不是旧字。
是刀。
一刀砍在他们自己脖子上。
云袍老者却已经顾不上沈家。
他看着沈若曦，像看一座找了很多年的门。
“拿下她！”
这三个字一出，场中气氛又变了。
不是留下长生。
是拿下沈若曦。
长生听完直接笑了。
“你们是真不要脸啊。”
“刚才还说冲我来。”
“现在看见新东西，转头就换人？”
叶欢把酒壶一扔。
啪。
酒壶落地，摔碎。
他这回连废话都懒得说了。
“礼剑，斩舟。”
“青石，下毒。”
“长生，护人。”
三句话落下。
道一这边，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