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血令在长生掌心转了一圈。
血光沿着令牌边缘溜出去,扫过宝库的梁、壁、地砖。
外头的归墟古城也跟着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城里敲了一下钟。
咚。
长生低头看着这块赤金令牌,手指一弹。
“这东西,能换多少灵石?”
刘大雷抱着丹箱,第一反应不是劝他别卖,是赶紧凑近看令牌背面的纹。
“先别卖。”
“这玩意儿能调兵。”
长生抬眼:“调兵能换灵石吗?”
刘大雷噎了一下。
“调兵能抢灵石。”
“那就调。”
黑玄站在门边,脸色压得发黑。
他不再装什么“外城暂管”,也不再讲什么规矩。
他盯着长生掌心的祖血令,青色竖瞳收成一线。
“放下。”
长生抬手把令牌举了举。
“你说这个?”
黑玄往前踏了一步。
脚底妖纹跟着动,整座第一库的地砖像活了一下。
那些悬空妖兵本来围着长生打转,这会儿却被宝库的阵纹扯住,刀尖不安分地转向黑玄。
黑玄压住火,声音很硬。
“你拿得住吗?”
“拿不住我就摔碎。”
长生把令牌往掌心一拍。
“反正不在你手里。”
黑玄的手按上戟柄,戟身一点点抬起。
柳如烟剑意往前压半寸。
姬红雪红绫绕上黑玄戟身,慢慢收紧。
凌念生站在长生右后侧,手掌搭在剑柄上,没有动。
沈若曦在后头握着那只小鼎,没说话,只盯着宝库门口那圈妖纹。
许小炉抱着药册,站得离丹无尘远了些,像怕自己再被拽回药王殿那边。
丹无尘脸色发白。
他没心思吵了。
第一库里飞出去的玉简他没拿到几枚,祖血令更轮不到他。
他只是盯着那令牌,喉结动了好几下。
这东西一落在人手里,归墟的规矩就换人写。
他也怕。
就在这时。
宝库外头传来一声脚步。
不是人踩地的声音。
是兽蹄。
哒。
哒。
哒。
声音不快。
可每一声,都让宝库的地砖跟着轻轻一抖。
黑玄眉头一压。
“谁放外人进库?”
长生转头看向门口。
门外那条主街上,跪着的妖兽还没起。
可它们的头都抬了一点点。
像是在给来人让路。
一道白影走进门槛。
衣裙短,靴子轻,腰间挂着药篮,背后还背着一张白骨弓。
她的鹿角不大,像刚长出来的嫩枝。
可她手里那把短刀很亮。
刀身细,刀背刻着白鹿纹。
鹿灵音。
她没看宝库里谁对谁。
她只盯着长生掌心的祖血令。
眼睛红了一圈。
“放下它。”
长生愣了一下。
“你也来抢?”
鹿灵音没废话。
她抬刀就刺。
不是往手。
是往胸口。
这一刀没有花哨。
就是直线。
刀尖带着白色妖气,像一根细针,落点很准。
刘大雷一声大喊:“别让她扎你!扎了你要赔我丹箱!”
长生没拔兵胚。
他只抬了两根手指。
夹。
刀尖停住。
鹿灵音刀势没停,手腕一拧,刀刃就要从指缝里滑过去。
长生两指一扣。
刀刃卡死。
鹿灵音抬脚踹向他膝盖。
长生膝盖一抬,挡住。
鹿灵音左手一翻,掌心浮出一枚白鹿药符。
符一亮,宝库里那排妖兵全晃了一下。
白光像雾,贴着地砖铺开。
长生眼前一花。
宝库不见了。
第一库的墙、梁、丹壁、兵架,全化成灰。
脚下变成一条白骨路。
路尽头是一座古城。
不是刚才那座外城。
更大,更旧。
城墙上挂着兽骨旗。
城门上钉着九根骨柱。
城内妖影成片跪伏。
最中央是一座青铜宫殿。
宫殿前立着一面祭旗。
旗上没有黑潮两个字。
只有一朵七瓣古莲。
莲心处是一道竖痕。
长生看着那面旗,胸口的天门碎片自己震了一下。
咚。
第三重封印里的白色锁芯转了一圈。
咚。
长生抬头。
宫殿阶下站着一道白衣身影,手里提着药篮。
药篮里没有药。
只有一块赤金令牌。
那令牌的纹,和他掌心这块一模一样。
白衣身影抬手,把令牌往前一递。
像是让人接。
长生刚想开口问你是谁。
脚下白骨路忽然一沉。
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抓向他掌心。
长生回神。
幻术没散。
但鹿灵音的手已经摸到祖血令边缘。
她动作快。
刀锋还被长生夹着,她却用另一只手去抢令牌。
许小炉在后头急得开口:“沈师兄,小心,她在幻里偷东西!”
刘大雷更直接。
“长生!她偷你钱!”
长生两指一松。
鹿灵音刀势一空,短刀差点脱手。
她抓着祖血令往后一退,脚尖点在地砖上,整个人要退回门外。
黑玄见她抢到令,眼神一沉。
“白鹿一脉也敢插手?”
鹿灵音咬牙:“这是妖庭圣物!”
黑玄冷笑:“圣物归黑潮。”
他抬戟就要压下。
戟锋刚起,宝库的阵纹却先亮了一圈。
不是朝着长生。
是朝着鹿灵音。
鹿灵音手里的祖血令烫了一下。
她手指一抖。
令牌像活物一样翻了个身。
然后——
嗖。
它从她掌心弹出去。
飞得又快又直。
啪。
落回长生手心。
长生接得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鹿灵音。
“它不想跟你走。”
鹿灵音怔在原地。
她盯着长生掌心,像不认识这东西了。
“怎么会……”
长生把令牌往袖里塞。
塞了一半,又拿出来。
“你刚才说它是妖庭圣物?”
鹿灵音抿着嘴,眼眶还红。
“祖血令是妖庭皇城的命牌。”
“妖庭覆灭后,它不该落在人族手里。”
长生点头。
“你说得对。”
鹿灵音手握短刀,没放下。
“那你还拿?”
长生看着她。
“我只是暂时保管。”
鹿灵音冷笑一声。
“你们人族抢东西都这么说。”
长生摊手。
“那你要我怎么说?”
“说我抢了,你又打不过我?”
鹿灵音气得刀尖抖了一下。
柳如烟往前一步,剑意已经压到鹿灵音脚边。
姬红雪红绫一弹,缠住鹿灵音手腕。
“还敢刺他?”
鹿灵音没退,反而抬眼看向两人。
“我刺的是祖血令的新主。”
姬红雪笑了一下。
“新主?”
“他连妖德都没有。”
长生在旁边纠正:“我有。”
“我刚才说暂时保管。”
姬红雪转头瞪他:“你闭嘴。”
鹿灵音没理她们吵。
她盯着长生腕骨上那道七瓣古莲的影子。
那影子是沈若曦给的玉佩热出来的。
此刻还没散。
鹿灵音看着看着,刀尖慢慢垂下。
“你身上有祭司纹。”
长生点头。
“我娘给的。”
鹿灵音喉咙一紧。
“那就不是你娘给的。”
“是命印给的。”
长生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鹿灵音深吸一口气,改成咬牙。
“妖庭祭司一脉,只给皇脉开门。”
“祖血令认你。”
“归墟外城的妖兽朝你跪。”
“你不是外人。”
“你是……妖庭选中的人。”
长生当场抬手指自己。
“我?”
“我一个人族?”
鹿灵音不回答。
她把短刀收回鞘里,抬手按在胸口。
一枚白鹿印记亮了一下,又压下去。
“你不承认也没用。”
“祖血令承认就行。”
黑玄听到这话,脸色更沉。
“白鹿灵音,你在胡说什么?”
鹿灵音转头看他。
“黑玄,你在外城立旗收税,借皇城阵眼抽血气,你才是在胡说。”
黑玄的青色竖瞳缩成针。
“你敢污蔑我黑潮?”
鹿灵音冷声道:
“我白鹿一脉守归墟外门三千年。”
“你黑潮妖国只是后来者。”
“你拿皇城阵眼当钱袋子,不怕祖庭旧规咬你?”
黑玄抬戟。
“白鹿一脉要反?”
他这句话一出,宝库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黑甲妖修冲进来两队。
刀出鞘一半,贴着骨纹。
还有一具三丈骨妖堵在门口,骨铃一响,宝库里的妖兵都晃了晃。
黑玄盯着鹿灵音。
“你勾结人族,抢祖血令。”
“按黑潮律,斩。”
鹿灵音脸色一白。
她不是怕死。
她怕白鹿一脉被扣上这个帽子。
她看向长生,嘴唇动了动。
像想说一句“我不是”。
长生却先开口。
“喂。”
黑玄转头。
长生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鹿灵音。
“你说她勾结我?”
黑玄冷声:“她出刀刺你,是演戏。”
长生点头。
“你这脑子,能坐黑潮妖子的位置,黑潮是真缺人。”
黑玄眼神一炸。
戟锋抬起。
骨妖往前迈了一步。
刀气、妖气、阵纹一起压下来。
刘大雷把丹箱往地上一拍。
“长生,开席不?”
长生摆手。
“先别急。”
他伸手从袖里把祖血令掏出来。
令牌一出,宝库里的妖兵全伏低。
门外那具骨妖也停住脚。
黑玄看见这一幕,眼底那条竖线抖了一下。
“你想用它做什么?”
长生拿着令牌,像拿一块板砖。
“你不是说我拿不住吗?”
“那我先试试能不能用。”
他把令牌往地砖上一按。
咔。
地砖上的妖纹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坏。
是开。
一道细细的血光从裂口里钻出去,沿着主街往外跑。
跑过钟楼。
跑过石殿。
跑到外城高墙下方时,血光一拐,钻进墙里。
外城的城墙发出一声轻响。
咚。
像有人敲了城门内侧。
下一刻——
主街两侧那群低伏不动的妖兽全抬头。
但它们抬头的方向,不是长生。
而是黑玄。
准确地说,是黑玄手里的黑潮大旗。
妖兽的鼻孔喷出白气。
爪子抓地。
尾巴甩动。
它们在对旗生气。
黑玄心头一跳。
“你敢动城兵?”
长生抬手一招。
“我不动。”
“城自己动。”
主街尽头,石殿的门一座座打开。
里头走出来的不是妖兽。
是妖庭旧兵。
一排排黑甲骨卫踏出门槛。
他们的甲比黑潮更旧,刀比黑潮更重。
走路时不喘。
因为没肺。
可每一步都压得地砖发响。
咚。
咚。
咚。
整条街的人族修士全后退。
谁都不想被两拨妖族夹在中间。
黑玄脸色终于变了。
他手按大旗,想再借阵眼。
可旗杆底下那条血线已经断了。
断得干净。
像被谁一刀切掉。
黑玄盯着长生手里的祖血令,喉咙一紧。
“你能调城卫?”
长生抬手指向他。
“先把你那旗收了。”
黑玄咬牙。
“你以为城卫听你?”
长生看了看那些骨卫。
骨卫站定后,齐齐转头。
头盔里没有眼。
但他们的刀尖,全对着黑玄。
长生点头。
“听。”
黑玄往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
今天不是抢祖血令的问题。
是他握着的“外城暂管”,被城一脚踢开了。
鹿灵音也看傻了。
她原本只是来抢回圣物。
结果圣物自己回长生手里。
现在,连城兵也出来给长生站台。
她看着长生,声音发哑。
“你真能……”
长生回头看她。
“我能个屁。”
“我就按了一下。”
“它们自己出来的。”
刘大雷在旁边插话。
“这就是传说里的天命。”
“你别说话。”
“我说错了吗?你看它们刀尖都对着黑玄。”
黑玄不再废话。
他抬手一掀披风。
披风下,一块黑色妖骨被他拎出来。
妖骨像半截脊梁,骨节上刻着黑潮纹。
骨一出,宝库里的妖纹立刻乱了一圈。
有些妖兵甚至抬头冲那妖骨发出低低的鸣声。
像怕,又像恨。
鹿灵音脸色一变。
“黑潮妖骨!”
黑玄把妖骨往地上一砸。
咚。
地砖被砸出一道黑纹。
黑纹像毒,顺着妖纹往外爬。
爬到哪,哪的骨卫就停半步。
黑玄盯着长生。
“城卫听你又如何。”
“我这妖骨,压的是妖庭旧兵的魂。”
“你敢调,他们就敢反噬你。”
长生低头看那黑纹。
他的冰蓝瞳孔里第三道门纹转了一圈。
第三重封印稳了半圈后,他看东西更细。
黑纹里有裂。
妖骨上那几道黑潮纹不是一体。
像补上去的。
裂缝的位置,正好在第二节骨节与第三节骨节之间。
长生抬眼看黑玄。
“你这骨,补过。”
黑玄脸色不动。
“补没补,压你够了。”
长生点头。
“够不够,得看刘大雷。”
刘大雷早把丹箱掀开了。
他在一堆瓶子里翻得飞快,嘴里还嘟囔。
“骨类……骨类……”
“找到了。”
他掏出一只灰瓶。
瓶口没封蜡,像随时会漏。
瓶身上写着三个字。
【骨蚀丹】
刘大雷抬头看长生。
“塞哪?”
长生抬下巴,点了点黑潮妖骨那道裂。
“裂缝。”
刘大雷一听,笑得嘴都咧开。
“专业对口。”
他抬手把灰瓶往前一抛。
灰瓶没飞直。
半路被一名黑甲妖修抬刀挡开。
刀一挡,瓶碎。
灰丹滚出来三颗,落地就化成一团灰雾。
那名妖修吸了一口,嘴里冒出白沫。
刀也抓不稳,扑通跪下。
刘大雷骂了一句。
“挡什么挡,挡了你也得吃。”
长生抬手一招。
一具骨卫踏前,盾一抬,直接把那名妖修按在地上。
刘大雷趁空又掏出一颗骨蚀丹。
这次他不扔瓶。
他自己弹。
嗖。
丹丸打进黑潮妖骨那道裂缝里。
黑玄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收骨。
可丹丸入缝的一刹——
滋。
黑潮妖骨表面那层黑潮纹像被虫子啃。
一圈圈掉渣。
掉下来的渣落地就化成粉。
黑玄手指一抖。
妖骨反震。
那反震不是打回他手臂。
是顺着他手腕的妖纹直接往心口钻。
黑玄闷哼一声。
他胸口的青黑妖气当场乱了。
骨卫们像闻到味,齐齐踏前半步。
刀尖压低。
黑玄咬牙,抬戟就砸向长生。
柳如烟剑意一抬,把戟锋压偏。
姬红雪红绫一绕,缠住黑玄的腰。
她用力一扯。
“下去。”
黑玄身子一歪,脚下黑纹也断了一截。
长生上前一步。
他没抡兵胚。
他抬脚。
一脚踢在黑玄膝弯。
黑玄跪了一下。
长生第二脚踢在他胸口。
黑玄倒飞出去。
一路撞翻三名黑甲妖修。
最后——
噗通。
掉进主街旁那条护城河。
河水不深。
可河底全是骨。
黑玄一落水,身上的黑甲被河底骨刺刮得哗啦响。
他扑腾着要爬起来。
河里那几只骨鱼抬头,张口就咬。
黑玄怒吼一声,妖气震开骨鱼,却把自己震得更狼狈。
刘大雷站在河边,指着他笑。
“值一千万那位,落汤了。”
长生看了河里一眼。
“别咬死。”
“我还想问问黑潮妖国的悬赏怎么领。”
河里黑玄抬头,青色竖瞳已经红了一圈。
“沈长生!”
长生冲他挥挥手。
“喊什么。”
“你先把脸洗干净再喊。”
主街上,黑潮妖国那群人还想冲。
可骨卫已经把街口封住。
谁敢动,刀就落在谁脚前。
黑潮妖国的人不敢再赌。
他们扶起中毒的同伴,往街尾退。
退到钟楼下,又被城墙妖纹逼得再退。
最后,只能退到城门方向。
可城门锁着九道骨锁。
他们出不去。
长生看着这一幕,扛起古兵胚,慢慢走到河边。
他蹲下,看着水里的黑玄。
“你现在交三成,还是交命?”
黑玄咬牙不说。
鹿灵音走到长生身边。
她看了河里一眼,又看长生掌心那块祖血令。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长生。”
长生回头。
“干啥,继续刺我?”
鹿灵音摇头。
“白鹿一脉愿与你临时结盟。”
“条件。”
“你带我们进内城。”
“好处。”
鹿灵音把白鹿药符取出来,放在掌心。
药符上有一条细细的地图纹。
纹路延伸到外城最深处那面高墙后面。
“我给你归墟路线。”
“还有白鹿一脉能调的旁系。”
“他们不服黑潮。”
长生盯着那条路线纹,眼睛亮了一下。
“地图?”
鹿灵音点头。
“归墟里,路比宝贵。”
长生伸手把药符拿过来,翻来覆去看。
“这地图能卖吗?”
鹿灵音:“……”
她忍了两息。
“不能卖。”
长生把药符收进袖里。
“那就结盟。”
鹿灵音抬眼看他。
“你不怕我再抢祖血令?”
长生指了指自己胸口。
“它不跟你走。”
又指了指河里的黑玄。
“你要真想抢,就先把那条鱼捞出来替你背锅。”
鹿灵音没接话。
她走到河边,抬手在水面一拍。
白鹿妖气铺开。
护城河里的骨鱼一哄而散。
黑玄趁机抬头。
鹿灵音冷声道:
“黑玄,你回去告诉黑潮妖国。”
“归墟皇城要认新主了。”
黑玄眼里发红。
“新主?”
他抬头看长生,声音嘶哑。
“一个人族?”
鹿灵音没回答。
她只抬手,指向主街上那群低伏的妖兽。
妖兽还在跪。
不止跪长生。
也跪长生掌心的祖血令。
更有几只妖族旁系天骄从街边走出来。
他们原本在观望。
此刻见黑玄落水、骨卫出场、祖血令认主,态度变了。
一名戴狼牙项链的妖族青年先走到长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