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库的门一开,整条主街都静了半拍。
门内没有人想象中的宝光四射,倒像一口埋了万年的大箱子,门后黑气退开,金铜色的殿门缓缓往内缩。
门楣上那四个古妖文还在发亮。
——第一库,启。
门一开,门里先飘出一缕药香。
紧跟着,是兵铁味、兽骨味、还有一股封了太久的陈丹味。
刘大雷鼻子最灵,吸了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味儿对。”
“里面有货。”
长生扛着古兵胚,抬脚就往里走。
黑玄站在后头,见他先动,抬手喝了一句。
“先等等。”
长生回头。
“又怎么了?”
黑玄没答,青色竖瞳盯着宝库门口那一圈缓缓转动的妖纹。
“库门认血,不认人。”
“谁先进去,谁先挨筛。”
刘大雷一听,眉毛一竖。
“筛什么?”
黑玄扫了他一眼。
“血脉。”
“祖地的规矩,外人进库,先过门。”
话音刚落,殿门上那一圈妖纹就亮了起来。
一道青光从门楣上垂下,照在长生身上。
长生还没反应过来,青光便往他胸口一压。
天门碎片先热了。
再往下,是胸口第三重封印里的白色锁芯。
最后,连祖纹都从掌心里爬了出来。
轰。
整扇殿门都震了一下。
门内原本悬着的几排妖兵、丹匣、灵材架,齐刷刷转头,像是同时嗅到了什么。
下一息,整座宝库内的禁制全亮。
妖纹、丹纹、骨纹、炉纹,沿着墙壁、地砖、梁柱一路铺开。
一声低沉的兽吼从库深处传出。
那声音不像活物,倒像一头老妖在梦里翻了个身。
长生眨了下眼。
“它看我干什么?”
刘大雷已经把丹箱抱到胸前,退了两步。
“长生。”
“你身上是不是又带了啥不该带的?”
“我带的都是正经东西。”
刘大雷指着他胸口。
“那它们怎么都冲你去了?”
长生低头一看。
还真是。
门内那排悬空的妖兵先动了。
一杆古戟、一把断刃、三张兽骨弓,居然齐刷刷往他这边飘。
再往后,是一匣匣丹药。
丹匣自己弹开,里头玉瓶翻转,瓶口朝他。
灵材架上的药草也动了,几株通体赤金的老药扭着根,往长生那边探。
连墙角压着的一块黑铁矿都滚了两下,像要往他脚边凑。
长生往后退半步。
“我没碰。”
刘大雷眼睛都直了。
“它们自己送上来的。”
姬红雪站在门侧,红绫搭在腕上,扫了门内一眼。
“不是送。”
“是认。”
柳如烟也看着库内那层层亮起的妖纹。
“禁制在挑主。”
黑玄脸色不太好看。
他带人守着归墟外城,就是为这座妖库。
结果库门一开,里头的东西先奔着长生去了。
这事儿传出去,黑潮妖国的脸就不用要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声喝道:
“你们都退开。”
“宝库筛血,外人硬闯,会被阵纹弹出去。”
长生听完,抬手摸了摸下巴。
“那我算不算外人?”
黑玄看着他。
“你最好不是。”
长生乐了。
“那就试试。”
他迈进门槛。
第一脚落下,整座宝库的地砖全亮。
第二脚落下,左侧兵架上那杆古戟自己飞了出来,戟尖朝下,落在他身前半尺,像在让路。
长生看着古戟。
“这也太客气了。”
刘大雷跟在后头,嘴里啧啧。
“妖庭的宝库,真是没规矩。”
“别人的宝库进门先打人,这里倒好,先送东西。”
许小炉低头看着地砖上的纹路,手里还捧着药册,眼睛都不舍得眨。
“不是送。”
“是门在认祖纹。”
长生回头。
“祖纹?”
许小炉点头。
“你脚下那几道妖纹,在往你掌心那枚祖纹上贴。”
“门里那些东西不是奔你人去,是奔你血脉去。”
丹无尘也进了殿门。
他方才在外头被药墓折腾得半死,这会儿脸色还不太好看,进来后第一眼就盯上了墙上那几列丹匣。
下一息,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这是?”
他抬手,指向左边那面丹壁。
壁上嵌着一排玉简,每一枚都刻着密密麻麻的丹纹。
有些丹纹古老得吓人,甚至连药王殿残卷里都没见过。
丹无尘几步冲上前,抬手就要去取。
可他指尖刚碰到玉简,玉简外那层妖纹便亮了。
“失传丹方。”
“九转青魂散。”
“归元骨髓丹。”
“祭血回灵丸。”
“还有……还有这份……”
丹无尘看着最后一枚玉简,呼吸都乱了。
“万妖镇魂丹?”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丹方怎么会在这里?”
刘大雷站在后面,抱着丹箱,听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能炼活人还是炼死人?”
丹无尘猛地回头,眼里全是火。
“沈长生。”
“这些丹方,药王殿找了三百年。”
“你不能独吞。”
长生正抬手接住一柄自动飞来的短刀。
刀身不长,刀背却刻着细密兽纹,入手沉得很。
他掂了掂,头也没回。
“我独吞什么了?”
丹无尘压着火。
“你脚下这门,已经认你了。”
“库里这些东西,全朝你飞,你还说不是独吞?”
长生把短刀往肩上一搭。
“那你想怎样?”
丹无尘冷声道:
“按规矩,见者有份。”
长生看着他。
“你们药王殿刚才搜长生的尸体时,也讲见者有份?”
丹无尘一噎。
周围几名药王殿弟子都低了低头。
长生抬脚走到丹壁前,抬手在那枚玉简上点了一下。
玉简没动。
他转头看丹无尘。
“想要?”
“拿东西换。”
丹无尘道:
“你要什么?”
长生指了指他腰间那枚紫金药牌。
“你这身上带的药王殿核心丹牌,借我看看。”
丹无尘脸当场沉了。
“你痴心妄想。”
长生耸肩。
“那就别看。”
刘大雷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不是药王殿少殿主吗?拿个丹牌都舍不得,还想白嫖宝库?”
丹无尘怒道:
“刘大雷!”
刘大雷往长生后头一躲。
“你喊我干啥?我又不是你师兄。”
丹无尘气得手都发抖。
他还想再说,长生已经抬手按在丹壁上,掌心祖纹往前一压。
咔。
一整面丹壁轻轻抖了抖。
那一排玉简里,有三枚忽然自己飞了下来,落进长生掌心。
丹无尘一看,眼都红了。
“你——”
长生捏着玉简,抬眼看他。
“看见没。”
“不是我拿,是它们自己挑。”
丹无尘还要开口,丹壁后头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那火光不是宝库地火,也不是外头妖火,倒像有人把一口古炉搬到了墙里。
火光一出,整座宝库的药气都往那边卷。
丹无尘脸色一变,抬头看去。
墙后竟嵌着一座丹架。
丹架上摆着七十二口小炉,炉口全封着赤金泥,炉壁上刻着药王殿都没见过的炉纹。
他喉结一动,伸手就要往前。
“古炉谱。”
“这边是炼器炉谱。”
“还有这边……”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眼神都快贴到架子上。
长生扛着兵胚,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开口:
“你不是要分宝库吗?”
丹无尘手一顿。
长生把那几枚玉简往他面前一送。
“可以。”
“拿丹方换。”
丹无尘咬着牙。
“你休想。”
长生点头。
“那就算了。”
他说完,抬手一招。
丹壁上又飞下来两卷古简,顺手落进他袖里。
丹无尘眼前一黑。
“沈长生!”
长生转头。
“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又不是我逼你站这儿看。”
“你要真有心,就拿你们药王殿压箱底的东西来换。”
丹无尘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冷声道:
“你想要什么?”
长生想了想。
“你那只储物戒,打开给我挑一挑。”
“你做梦!”
“那你也做梦去吧。”
长生说着,手一抬,掌中祖纹往前一拂。
门边那排悬空妖兵齐齐转向丹无尘。
长戟、断刀、兽骨弓,森森对着他。
丹无尘心头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你敢在宝库里动手?”
长生看着他。
“不是我动。”
“是它们动。”
话音刚落,那杆古戟自己飞了出去。
不是冲丹无尘。
是冲他脚边那块地砖。
咚。
地砖一震,丹无尘脚底的阵纹断了一截。
紧跟着,宝库里悬着的几排玉瓶全晃了晃。
其中一排丹瓶竟自己飞了下来,排成一列,落在长生面前。
刘大雷眼睛都直了。
“长生。”
“你真行。”
“我什么都没干。”
“那它们怎么自己排队了?”
长生把一只玉瓶拈起来看了看。
瓶身上只写了两个字。
【养魂】
他顺手塞给沈若曦。
“娘,你拿着。”
沈若曦接过来,摸了摸瓶身,笑了下。
“这回倒不乱抢了。”
长生道:
“抢也得先分人。”
刘大雷一听,立马凑上来。
“那我的呢?”
“你有丹箱。”
“那是我的箱子,不是我的收获。”
长生抬手把一卷古简扔给他。
“拿着看。”
刘大雷接住,低头一看。
【蚀火毒炉改良谱】
他愣了两息,眼睛亮了。
“好东西。”
“这玩意儿能把火反咬回去。”
丹无尘在旁边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刘大雷,这种东西你也敢碰?”
刘大雷抬头。
“你药王殿能炼,我灵草峰为什么不能改?”
丹无尘咬牙。
“那不是你该学的。”
刘大雷把古简一卷,笑得不行。
“你们药王殿教丹,我教毒。”
“谁不该学,还真不好说。”
长生已经开始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收东西。
地上的妖兵往他这边飞。
墙上的丹方往他这边飞。
角落里的灵材匣也跟着往外挪。
一块赤纹兽骨从梁上掉下来,长生抬手一接,直接塞进储物戒。
另一边,一箱封着黑布的药材自己弹开,里头滚出九枚血色果子。
许小炉一看,声音都紧了。
“血灵妖果!”
“这东西能补妖血,也能炼血丹。”
长生把一枚果子抛给他。
“你会炼吗?”
许小炉接住,点头。
“会一点。”
“那就拿着。”
许小炉抱着果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药王殿那边几名外支弟子看得眼睛发直。
他们进库前就没指望拿到东西,眼下见长生真在分,神色都变了。
长生转头,冲他们一指。
“你们几个,过来。”
那几人一愣。
“我?”
“对。”
几人迟疑着走近。
长生看着他们身上那点稀薄血气,随手扔了三瓶丹。
“拿着。”
“这什么?”
“回气丹。”
“给我们的?”
“要不要?”
几人忙接住。
长生又指了指墙上的一排兽骨。
“那边有你们能用的,自己挑。”
一名药王殿外支弟子愣愣问道:
“你不留?”
长生道:
“我留了也看不过来。”
“再说了,药王殿现在又不是都归丹无尘。”
丹无尘听见这话,胸口火气翻上来,刚要出声,长生已经回头看他。
“你要真想拿,就按我说的换。”
“要么丹牌。”
“要么你身上那三枚失传丹方,拿出来换。”
丹无尘捏紧拳头。
“我凭什么给你?”
“凭你进库晚。”
“……”
“凭你刚才差点把自己那群人喊破嗓子。”
“……”
“凭你认得丹方,却拿不到。”
丹无尘沉着脸,盯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压着声道:
“你这是趁火打劫。”
长生点头。
“对啊。”
“我一直都这样。”
刘大雷在旁边乐得直拍丹箱。
“听见没,做人要认。”
黑玄站在门边,本来还在压着火,眼下看长生把一座妖库拆开来分,神色也变了几分。
他盯着那些飞向长生的妖兵,又看了看旁边被分出去的丹药和灵材,沉声道:
“你在喂人?”
长生回头看他。
“怎么,不行?”
黑玄道:
“你拿了库里的东西,还要分给别人?”
长生把一枚兽骨丢给柳如烟。
“我拿东西,是为了活。”
“他们跟着我进来,总得有点收成。”
黑玄看着他,没说话。
长生又道:
“再说了,宝库这么大,我一个人搬得完?”
刘大雷马上接上。
“搬不完。”
“你得留几个苦力。”
许小炉下意识看向自己怀里的药果。
“我也算苦力?”
刘大雷拍了拍他肩。
“你是正常苦力。”
“比我强。”
“你也知道你不正常。”
刘大雷瞪他。
“你别拆台。”
长生没理这俩,抬手把一口小鼎从架子上摘下来。
鼎不大,只有巴掌高,鼎身却刻着一圈圈兽骨纹。
他看了两眼,转手递给沈若曦。
“娘,这个你拿着。”
沈若曦接过来,轻轻一笑。
“你倒会挑。”
长生道:
“你现在修炼,总得有个趁手的。”
沈若曦摸着鼎壁,眼里浮着柔意。
“你从前可没这么懂事。”
长生一脸正色。
“那是从前没宝库。”
刘大雷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真会说话。”
“这不是会说话,这是会捞。”
长生道:
“会捞才活得久。”
他说完,目光忽然往宝库最深处扫去。
那里有一座黑铜高台。
高台上没有摆丹,也没有摆兵。
只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血色石匣。
石匣外头缠着九道骨链,链尾却没锁死,反而在轻轻震。
长生看着那石匣,掌心祖纹跟着热了下。
“那是什么?”
黑玄先一步回头。
他方才一直站在门边,没往深处去,这会儿见到石匣,青色竖瞳也收紧了。
“祖血令。”
丹无尘也猛地抬头。
“那东西怎么在这儿?”
黑玄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压低。
“这是归墟皇城的核心令。”
“能进内库,也能调动妖庭旧兵。”
刘大雷耳朵立马竖了。
“能调兵?”
长生也盯着那石匣。
“那不就是能拿来卖?”
黑玄转头看他。
“你敢动它?”
长生扛着兵胚往前走。
“我不动,难道让你收?”
黑玄一步拦住。
“祖血令属于黑潮妖国。”
长生看着他。
“你刚才在外城收三成,怎么不说属于黑潮妖国?”
黑玄盯着他。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宝库里有祖血令,说明皇城要认新主。”
长生脚步一停。
“认新主?”
黑玄没答,只盯着那石匣。
石匣四周,血色妖纹正在缓缓转。
每转一圈,库内所有妖兵都跟着一震。
门边那排妖兵,刀尖都转向了石匣。
丹无尘也不吭声了。
他虽然想抢丹方,可对祖血令也不敢轻动。
这东西一旦入手,归墟古城的规矩就会往人身上压。
谁拿,谁就得担。
黑玄沉声道:
“你若敢碰,外城所有妖修都会盯上你。”
长生笑了笑。
“那正好。”
“我现在已经够多人盯了。”
他抬脚,直接越过黑玄。
黑玄抬戟要拦,姬红雪的红绫先一步缠上戟身。
柳如烟也在同一时刻拔剑半寸,把黑玄后路封了。
黑玄眉头一沉。
“你们要替他挡?”
姬红雪哼了一声。
“你也配拦?”
柳如烟没说话,剑意却往前压了一寸。
黑玄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长生。
那边,长生已经走到石匣前。
石匣上的九道骨链自己松开了。
不是被他扯开。
是自己退。
骨链往两边缩,露出匣口。
匣里没有灵石,没有丹,也没有兵器。
只有一块通体赤金的令牌,静静躺着。
令牌上刻着一头伏地妖兽,背后站着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影头戴冠,身披长袍,眉心有一道竖痕。
长生低头看着它,抬手就拿。
就在他指尖碰到令牌的一刹,整座宝库猛地一震。
门外,归墟古城传来一声兽吼。
门内,所有妖兵齐齐伏低。
门楣上那四个字红得发亮。
——第一库,启。
可这一次,宝库里没有再响别的动静。
只有那块祖血令,在长生掌心缓缓转过来。
血光一照,整座古城的妖纹都跟着朝这边亮了一下。
像是在喊人。
又像是在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