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铜镜里的古音压下来时，血河先断成了四段。
不是河断。
是路开。
四根圣地石柱同时往外吐出血光，血光在河面上铺成四条不同的路。
青云那边是青石桥影。
赤霄那边是一线刀痕。
太初那边浮起的是白玉阶。
道一这边最不像路。
是一块块翻过来的青铜石板，石板背面全刻着旧门纹，门纹一亮一灭，像在喘气。
断碑就在路尽头。
碑上那只灰白的手还搭着边。
长生盯着那只手。
“师尊，这玩意儿还没缩回去。”
叶欢扣着他肩。
“看见了。”
“那还进？”
“不进你想回去？”
“也不是不行。”
“回去谁赔你天路宝库？”
长生不吭声了。
这句管用。
血河四周的人已经全动了。
青云、赤霄、太初三方弟子沿着各自路先后入场。
万族盟、中州世家、妖族遗脉、魔族古殿，也都借着会盟血印冲向古战场入口。
谁都怕晚半步，谁都怕别人先进。
长生脚下那条青铜石路却没马上铺全。
它像认人。
长生往前一步，它就翻一块。
长生不走，它就停着。
刘大雷抱着丹箱，蹲在后头啧了一声。
“它真认识你。”
长生扛着古兵胚。
“这也算好事？”
鹿灵音在旁边低声道：
“至少不会走错。”
长生回头看她。
“你这话说得太早了。”
叶欢松开他肩。
“进去之后，先活着。”
长生点头。
“懂。”
“低调点。”
“我尽量。”
叶欢看着他。
“别尽量。”
长生想了想，改口：
“我看情况。”
叶欢闭了闭眼。
“也行。”
青铜石板又翻出三块。
断碑后的雾开始往外卷。
长生刚要走，沈若曦伸手拉了他一下。
“长生。”
“娘？”
“别离我太远。”
长生点头。
“我不乱跑。”
姬红雪在后头哼了一声。
“你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
柳如烟提着剑走来。
“进去先找落脚点。”
凌念生站在另一侧，抬眼看了看碑后那层雾。
“灵识会被压。”
礼剑只说了两个字。
“别散。”
长生听明白了。
别散，就是别分开。
可问题是，天路不听人话。
他刚踏上第七块青铜石板，断碑上那只灰白手忽然抬了一下。
不是抓人。
是敲碑。
咚。
碑上那道门形凹痕当场裂开。
裂口里喷出的不是风，是战场里的旧血气。
青铜石路跟着往前一冲。
长生脚下一空，整个人被路拖着撞进碑后。
“师尊！”
他只来得及喊这两个字。
后面的人影、黑舟、血河、四圣石柱，全被断碑后的雾一口吞了。
——
落地时，长生先听见的是铁器摩擦声。
很近。
像谁在他耳边磨刀。
他没先睁眼，先翻身。
古兵胚横在胸前，人滚出去三圈，背后砰地撞上一根断柱。
下一息，一柄黑矛钉在他刚才落下的位置。
矛尾还在震。
长生抬眼。
“我刚进来。”
四周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这地方，不像入口，像坟场。
天是灰红的。
地上全是裂开的古砖。
远处有残旗插在土堆里，旗面已经烂得不剩几根线。
更远处，是一截断掉的城墙。
城墙外头埋着半艘战船，船头朝天，船腹裂开，挂着一串早就风干的骨甲。
最烦的是规则。
长生站起来后，先放出一缕灵识试探。
灵识才离体三丈，就啪地断了。
不是被人斩。
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行。”
“这地方适合阴人。”
这句话刚落，左边断墙后面就有人冷笑。
“你还有机会阴人吗？”
长生转头。
云霆的人。
三个。
穿的不是云霆圣地弟子袍，是万族盟杂袍，可脸上的云纹没洗干净。
后头又走出四个。
两个中州世家，一个万族盟执事，一个妖族旁支。
人还没站稳，右边的废船后头也有人出来了。
再往后，断旗堆里，裂坑里，半埋着的甲堆里，也都冒出人影。
一圈围死。
长生扫了一眼。
十二个。
再往远一点，还有。
不是一下冲出来，是守着退路。
前头装拦路，后头封口。
长生把古兵胚往肩上一压。
“刚开门你们就这么热情？”
为首那名云霆修士冷笑。
“沈长生，把天门碎片交出来。”
长生点头。
“果然还是这句。”
“你若识相——”
“你们是不是排过练？”
那人一顿。
长生继续道：
“每回见我都先说这句，不能换点新鲜的？”
另一边那名万族盟执事开口了。
“别跟他废话，这里灵识被压，传讯不通，杀了他，没人救得了他。”
长生听见“传讯不通”，心里倒先松了一点。
没人救。
那也说明，别人也未必能随便找过来。
适合下黑手。
他面上却没松。
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又退半步。
手里古兵胚横着，脚步看着就像找退路。
云霆那人眼里一亮。
“他慌了。”
旁边世家弟子低声道：
“退路都封了，他还能跑去哪？”
长生瞥了他们一眼，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脚下。
地上有旧战纹。
很淡。
顺着裂砖一路往后延，通向那半艘埋着的战船，再往后，是一片黑红色的低谷。
低谷里立着许多残碑。
碑上挂着破布条，风一吹，布条不响，倒像有人在喘。
长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地方不适合活人。
更适合死过很多次的东西。
他嘴角动了下。
正好。
那名万族盟执事抬手一挥。
“动手。”
话落。
三面同时压来。
云霆的人出锁链，万族盟的人扔阵盘，妖族旁支那两个直接扑上来，爪子上裹着黑光，冲的是他手和胸口。
长生转身就跑。
跑得一点也不犹豫。
那模样，像极了真慌。
云霆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喝：
“追！”
“别让他进深处！”
长生头也不回。
“你们都这么说，我更得进了。”
他往那片残碑低谷直冲。
脚踩断砖，身形压得很低，古兵胚拖在身后，时不时还踉跄一下。
装得挺像。
后头追的人更放心。
“他真慌了！”
“他不识路，前头是古禁区边缘！”
“逼进去！”
长生听着后头喊，心情更好了。
他一边跑，一边把手往袖里一伸，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灰丹。
不是打人用的。
是味儿大的。
刘大雷临进门前塞给他的。
还特地交代过。
【遇到人多又不好打的时候，捏开。】
长生当时问这是什么。
刘大雷回得很认真。
【诱兽香。】
【不是香吗，怎么是丹？】
【香也得压成丸，不然你揣裤裆里容易散。】
长生不想回忆这句。
他一边跑，一边屈指一弹。
灰丹落在脚边，啪地碎了。
没有烟。
没有火。
只散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味。
有点药腥，有点血甜，还有点像发霉的甲壳里泡了三天妖骨汤。
长生自己都差点被熏回头。
“刘大雷这狗东西……”
后头追的人没察觉。
因为这地方本来就全是旧血气。
谁也没把这一点怪味当回事。
长生冲进残碑低谷的边缘时，脚下的战纹忽然亮了半寸。
不是被他踩亮的。
像是闻见味了。
紧接着。
第一块残碑后，伸出一只手。
不是活人的手。
骨头外包着一层烂皮，指缝里还挂着碎甲片。
第二块残碑后，也有东西站起来。
第三块。
第四块。
整片低谷，先后响起甲片拖地的声。
咔。
咔。
咔。
长生脚步不停，甚至还加快了。
后头追的人也终于听见了。
云霆那人先变了调。
“什么声音？”
万族盟执事扭头一看，头皮当场一炸。
“战魂！”
残碑后，不是一两只。
是一群。
有的披着半身旧甲。
有的只剩上半截，还拖着断掉的肠骨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