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皇城升起的那道天门，横在南州与北州之间。
门后不是云，也不是星河。
是一条血色长河。
河水悬在天穹，顺着虚空向远处流去。河面漂着断裂的战船、残缺的宫阙，还有一块块插满兵器的浮陆。
每一块浮陆上，都有古老阵纹在运转。
阵纹一亮，血河便跟着翻起一层浪。
道一圣地的黑舟停在血河下方。
船头，长生抬头看着那片天路。
“这就是天路古战场？”
刘大雷蹲在船舷边，手里捏着一枚丹丸。
“看着挺大。”
“里面宝贝多吗？”
鹿灵音站在他旁边，白鹿角刚露出发间，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
“天路古战场是封门之战留下的遗场，不是药谷。”
刘大雷把丹丸塞回瓶里。
“遗场里没药？”
“有。”
“那就是药谷。”
鹿灵音：“……”
长生把古兵胚扛到肩上。
“刘师兄说得有道理。”
鹿灵音看着他。
“你也这么想？”
“当然。”
长生指着天上的断船。
“那么大的船，拆下来能炼多少法器？”
刘大雷眼睛一亮。
“你终于懂丹器一家的道理了。”
“船板能炼炉，船钉能炼针，船帆能炼符纸。”
许小炉抱着药册站在后头，认真补了一句：
“船底还可能有古药泥。”
长生抬手一拍船舷。
“等会儿进去，先拆船。”
鹿灵音张了张嘴。
她想说天路古战场有规矩。
可看着长生和刘大雷已经开始商量拆船顺序，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艘黑舟之后，陆续有飞舟赶来。
第一艘通体青玉，船首刻着一枚云纹古印。
青云圣地的人站在船上，衣袍整齐，弟子腰间都悬着青色玉牌。
第二艘飞舟通体赤红，船身像一柄横放的长刀。
赤霄圣地的人没有带多少弟子。
可站在船头的那名红袍女子，背后悬着七柄灵剑，剑鞘全都封着符纸。
第三艘飞舟来自中州。
船身由白玉铸成，周围挂着一盏盏金灯。
太初圣地的人站在金灯下，连随行童子都穿着法衣。
最后才是道一圣地。
黑舟破了半边船舱，船尾还冒着烟。
船板上有刘大雷炼出来的药粉痕迹。
黑玄留下的妖血已经擦掉大半，可长生嫌麻烦，直接在上面铺了一层药墓砖。
于是四大圣地抵达天路入口时，道一圣地的飞舟最像一艘刚从废墟里捞出来的货船。
叶欢坐在船头，手里拎着酒壶。
酒壶已经空了。
他倒了两下，没倒出酒，便把酒壶放在膝盖上敲。
“青石。”
灵草峰峰主站在船尾，正给药傀检查腿骨。
“干什么？”
“还有酒吗？”
“没有。”
“你不是带了三坛？”
“那是给药傀喝的。”
叶欢看向旁边那几具药傀。
药傀站成一排，身上都背着石砖。
长生听见这话，走过来问：
“死人也喝酒？”
青石头也没抬。
“死了就不能喝？”
叶欢马上点头。
“你看，青石都比你明白。”
长生看着他。
“师尊，你的酒不是喝完了吗？”
叶欢把空酒壶往袖里一收。
“为师这是在回味。”
“空壶也能回味？”
“能。”
叶欢抬起下巴，指向天路。
“那里面还有很多酒。”
长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路古战场里有酒？”
“古代修士打仗，总要喝酒。”
“你怎么确定？”
“因为没酒的地方，打不了那么久。”
长生想了想，觉得有理。
四艘圣地飞舟停在血河下方。
血河中央，一座白骨高台从虚空里升起。
高台上立着四根石柱。
每根石柱都刻着一方圣地的名字。
道一。
青云。
赤霄。
太初。
石柱之间悬着一面残缺铜镜。
镜面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脸。
只有一片破碎战场。
战场上，万族修士站成数十方阵列。
妖族、人族、魔族、古族遗脉，全都来了。
其中几面旗帜格外惹眼。
黑潮妖国的旗子只剩半面，旗杆上还挂着黑玄留下的头盔。
东洲魔族古殿的黑碑立在远处，碑面上的嘴都闭着，只有一缕黑气从碑底往外冒。
万族盟的人占了一片浮空石台。
云霆圣地残党则混在他们后面，衣袍换了，脸上的云纹却没藏好。
长生只看了一圈，就把云霆那批人认了出来。
“他们怎么还没死完？”
姬红雪站在船舱门口，红绫绕着手腕。
“你很失望？”
“不是。”
长生把古兵胚往肩上一压。
“是他们太不争气。”
姬红雪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看见谁想动手，告诉师姐。”
“你帮我打？”
“我先打断他的手，再问他是谁。”
长生点头。
“那我放心了。”
姬红雪哼了一声。
柳如烟从另一边走来，手里提着剑。
“你放心什么？”
“师姐说她帮我打人。”
“我也能打。”
“你们一人一边，别抢。”
两人同时看向长生。
长生把脸转开。
“我说的是打敌人。”
凌念生坐在船头，手指搭在膝上。
她没有参与争执，只抬眼看向血河上方。
“有七处阵眼。”
礼剑站在叶欢身后。
“八处。”
凌念生侧头。
“第八处在哪？”
礼剑抬手，指向血河尽头。
那里有一艘断船横在河面，船底露出一片青铜阵纹。
“船腹。”
叶欢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谁去拆？”
长生马上开口：
“我去。”
叶欢伸手把他按回船板。
“先会盟。”
“那船跑不了。”
“你怎么确定？”
“它都断成那样了，还能跑？”
长生看着那艘断船。
断船忽然往血河深处滑了一寸。
长生：“……”
叶欢把手收回袖子。
“看，跑不远。”
高台上，四大圣地的人同时登台。
道一圣地这边，叶欢走在最前。
青石、儒圣、礼剑分列身后。
沈若曦带着鹿灵音和许小炉站在长生身侧。
刘大雷没有登台。
他抱着丹箱蹲在黑舟上，正往药傀嘴里塞丹。
长生回头问：
“刘师兄，你不来？”
刘大雷摆手。
“我在看船。”
“看船干什么？”
“这艘船的阵纹有问题。”
长生马上停下。
“哪里有问题？”
刘大雷抬起一根手指。
“它会漏。”
“漏什么？”
“漏丹气。”
长生看向脚下。
船板缝里果然冒出一缕青烟。
许小炉走过来闻了一下。
“不是丹气。”
“是船底的阵火。”
刘大雷把手指收回。
“阵火也算丹气的一种。”
长生懒得理他。
高台上，太初圣地的领队先开口：
“天路古战场开启在即，四圣既已到齐，便按旧规立誓。”
赤霄圣地那名红袍女子抬手按住剑柄。
“入场之后，各凭机缘。”
青云圣地的人接道：
“不得以圣地名义围杀同盟弟子。”
万族盟那边立刻有人出声：
“那若有人携钥而入，意图独占古战场核心呢？”
这句话落下，四周修士的视线全朝道一黑舟移去。
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若曦。
“他们说谁？”
刘大雷在船上喊：
“肯定不是我。”
长生问：
“你怎么知道？”
“我没钥匙。”
长生摸了摸胸口。
天门碎片藏在第三重封印外，此时安静得很。
他松了口气。
“听见没有，不是我。”
叶欢回头看他。
“别说话。”
“他们都看我。”
“所以才让你别说话。”
长生闭上嘴。
可台上的万族盟修士已经抬手指向他。
“便是沈长生！”
“他手中有天路碎图，还持有妖庭祖令。”
“归墟一战，已有多方证实，祖令对他认主。”
“若让他进入古战场核心，四州资源都将落入道一手里。”
话说得很大。
长生听完，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什么时候拿四州资源了？”
万族盟那人冷笑。
“你在归墟已经拿了妖庭祖令。”
“那是妖庭自己给我的。”
“你还拿了药王殿丹库。”
“丹库自己开门的。”
“你还收了黑潮妖国的城卫。”
“它们自己跪的。”
“你还——”
长生抬手打断。
“你们怎么什么都怪我？”
那人被问得停了一下。
刘大雷在黑舟上拍船板。
“对！”
“它们自己送上门，凭什么怪长生？”
万族盟那人转头看过去。
“你又是谁？”
刘大雷站起来，拍了拍丹箱上的灰。
“丹道天才。”
长生补了一句：
“疯的。”
刘大雷立刻改口：
“丹道疯才。”
高台四周有人低声笑。
那名万族盟修士脸色难看，抬手就要催动法印。
儒圣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托砚台，衣袖被血河的风吹起。
“会盟立誓之前，先收起杀念。”
那人手里的法印停住。
儒圣抬眼看他。
“你若要谈规则，便按规则谈。”
“你若要借规则杀人，老夫会替你把名字写进誓约。”
那人不敢再动。
叶欢走到道一石柱前，抬手按在石柱上。
“道一圣地，愿守旧誓。”
青云、赤霄、太初三方也依次按下手掌。
四根石柱同时亮起。
血色河水往高台下方汇聚。
铜镜中的战场开始转动。
一道古老声音从镜中传来：
“入天路者，立三誓。”
“第一，不得在入口处以大欺小。”
“第二，不得强夺他人战印。”
“第三，入场之后，生死各安。”
话音落下，四周的石台上出现一枚枚血色印记。
每一枚印记都连着一条细线。
细线通往血河深处。
有修士伸手触碰。
印记当场融入掌心。
也有人迟疑不动。
长生看着那枚浮在自己身前的血印，伸手碰了一下。
血印没有落入掌心。
它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随后化成一缕白光，钻进胸口。
天门碎片在第三重封印外轻轻一震。
咚。
长生捂住胸口。
“又来了。”
叶欢听见动静，回头看向他。
长生低声问：
“师尊，这誓约是不是坏了？”
“哪里坏了？”
“别人碰一下就完事，我碰它就往身体里钻。”
叶欢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胸口拍了拍。
“正常。”
“这也正常？”
“你身上奇怪的东西多，誓约认错人了。”
长生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
叶欢转身对青石使了个眼色。
青石点头，抬手弹出九枚药钉。
药钉落在黑舟四角。
一道青气沿船板游走，将长生胸口散出的白光压了回去。
叶欢压低声音：
“别让他看见断碑之前的图。”
青石看了一眼长生。
“他已经看见了？”
“只看见一点。”
儒圣站在旁边，握着砚台。
“他看见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天路已经认他。”
礼剑道：
“古战场会开门。”
叶欢的手指在空酒壶上敲了两下。
“所以才要把他送进去。”
长生回过头。
“师尊，你们在说什么？”
叶欢马上换了副神情。
“为师在说，进去之后要低调。”
长生点头。
“明白。”
“遇到宝库先低调搬。”
“遇到敌人呢？”
“低调打。”
“打不过呢？”
长生接过话。
“我还有别的招，小爷我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叶欢闭了闭眼。
他觉得这句已经不算低调。
远处，云霆残党又开始议论。
“沈长生身上有天门碎片。”
“他能打开核心入口。”
“谁先夺下他，谁就能拿到第一份天路传承。”
这几句话顺着血河传开。
起初只有几个人听见。
很快，周围的修士全都朝道一黑舟靠近。
人族天骄收起法器，妖族遗脉按住刀柄，魔族修士把黑雾压在袖中。
没有人直接出手。
可每个人都在往前挪。
长生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
“他们为什么都盯着我？”
刘大雷抱着丹箱跳到他身边。
“你最近名气大。”
“我又没做什么。”
“你抢了祖血令，打了黑玄，拆了妖库，抓了上界东西，还把万族盟的阵眼掏了。”
长生想了想。
“那也不至于这么多人来找我吧？”
鹿灵音忍不住道：
“因为他们以为你是开启天路核心的钥匙。”
长生看向她。
“我不是。”
“你是不是不重要，他们信不信才重要。”
长生摸了摸胸口。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鹿灵音看向叶欢。
叶欢把空酒壶往袖里藏了藏。
“说早了，你会紧张。”
“我现在也没紧张。”
“你都开始问为什么有人盯你了。”
“我这是观察。”
刘大雷点头。
“对，观察得很认真。”
长生抬脚踩了他一下。
刘大雷抱着丹箱跳开。
“别踩药！”
道一黑舟之外，杀意越聚越多。
柳如烟拔剑半寸。
姬红雪的红绫搭上船栏。
凌念生站到长生身后，手掌落在剑柄上。
沈若曦握住长生的手腕。
“长生，不要离我太远。”
“娘，你放心。”
长生看向四周。
“他们要敢动你，我就把他们都记在账上。”
沈若曦笑了下。
“别只记账。”
“那我先收利息。”
血河尽头，忽然有一座断碑升了起来。
断碑只露出半截。
碑身埋在血水中，上面布满刀痕。
没有碑文。
只有一道门形凹痕。
长生胸口的天门碎片猛地发热。
不是先前那种敲门般的震动。
这回，碎片主动撞向第三重封印。
咚！
白光从他衣襟下冲出。
高台上的铜镜同时转向断碑。
四根圣地石柱也跟着亮起。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白光。
万族盟修士大喝：
“断碑出现了！”
“沈长生能感应断碑！”
“拿下他！”
人群再也没有停。
数十道法器升空。
刀光、妖火、魔气一起朝黑舟压来。
叶欢抬手，挡在长生身前。
“会盟誓约才刚立，你们就忘了？”
万族盟那人喊道：
“他是天路钥匙，不能让他独占断碑！”
叶欢看了他一眼。
“你们想抢东西，还要给自己找个好听的理由？”
他抬手一挥。
空酒壶飞上半空。
壶口一开，血河里的水全被吸起。
不是一条水线。
是一整片河面。
血水卷上高空，化成一面酒旗。
旗面展开，正好挡住所有法器。
法器撞在血旗上，发出一片响声。
叶欢抬手接住酒壶。
“青石。”
青石掏出一颗青色丹丸，弹入血河。
丹丸落水，整片河面开始冒泡。
那些靠近黑舟的修士脚下同时一滑。
有人踩空掉进血河。
有人抱着法器翻滚。
有人刚掐完法诀，脚底便长出一截青藤，把他自己捆在石台上。
刘大雷拍着丹箱大笑。
“青石，你这药越来越有意思了！”
青石抬手又撒出一把药粉。
“我还没用力。”
柳如烟已经冲出船头。
她一剑斩向最前方的三名云霆修士。
剑光掠过，三人手里的法器齐齐断成两截。
姬红雪甩出红绫，把一名妖族天骄从半空拽下来，顺手挂在船帆上。
“谁让你飞这么高？”
那妖族天骄挣扎着喊：
“这是天路，不是你家！”
姬红雪抬手又绕了一圈。
“长生在哪，哪就是我家。”
凌念生没有出剑。
她只抬指一点。
黑舟周围结出一层白霜。
冲来的魔气撞上霜层，发出细碎的破裂声，落成满地黑渣。
礼剑站在叶欢身后。
一名万族盟老者趁乱掠近，手里握着一枚锁魂钉。
礼剑拔剑。
剑光只走了一寸。
那枚锁魂钉便断了。
老者后退十丈，胸前衣袍裂开一道口子。
礼剑收剑。
“退。”
老者没有再试。
儒圣抬起砚台，墨色落在血河上。
一个“止”字浮出水面。
所有冲向道一黑舟的修士都被压住半息。
只是半息。
却足够叶欢把酒旗一收。
血水回落。
法器失去阻力，纷纷朝下砸去。
人群乱成一片。
长生没去看外面。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胸口。
天门碎片还在发热。
第三重封印上的白色锁芯转得越来越快。
祖血令、葬天丹心、妖庭古文全被牵动。
他眼前浮出一幅残图。
残图只有一角。
图中有一块断碑。
断碑后立着一扇门。
门上钉着四枚兽骨。
其中一枚已经断裂。
长生伸手碰向那幅图。
指尖刚落下，断碑上的门形凹痕忽然亮了。
一道古老文字从碑身浮出。
不是人族文字。
也不是妖庭文字。
可长生看懂了。
那两个字写在断碑正中。
归来。
长生抬头看向天路深处。
血河尽头，那块断碑正在朝他移动。
每靠近一寸，天门碎片便震一下。
四周的修士也察觉了变化。
“断碑在动！”
“它朝道一那边来了！”
“沈长生就是入口！”
叶欢回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酒意全没了。
青石手中的药钉停在半空。
儒圣抬头望向血色天河。
礼剑握住了剑柄。
长生却只看着那块断碑。
断碑与他之间，原本隔着整片血河。
可当碑身靠近黑舟时，血水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条路从河面铺了出来。
路上没有船。
没有桥。
只有一块块浮起的青铜石板。
石板上的门纹，和长生识海里的第四重封印一模一样。
长生胸口的天门碎片烫得发疼。
他伸手按住衣襟。
“这东西在叫我。”
叶欢一把扣住他的肩。
“别过去。”
长生回头。
“师尊，你不是说让我进去吗？”
“让你进古战场，没让你单独走过去。”
“那一起？”
叶欢没有答。
断碑已经来到黑舟前方。
碑身上那道门形凹痕分开，露出一只灰白的手。
那只手搭在碑沿。
指甲上刻着细密门纹。
高台铜镜中，所有战场画面同时消失。
只剩下那只手。
血河上空，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钥匙归位。”
声音落下，黑舟下方的青铜石板全部翻转。
石板背面，刻着一座和道一圣地一模一样的山门。
长生抬头看去。
山门上方没有“道一”二字。
只有一块空着的门匾。
门匾中央，慢慢浮出一道白痕。
那道白痕写成了一个字。
沈。
天门碎片在长生胸口发出最后一声震响。
咚。
血色雷门从天路入口落下。
雷门横贯长河，雷光顺着四圣石柱一路蔓延。
所有修士掌心的入场血印同时燃起。
铜镜里传来古老宣告：
“天路古战场。”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