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城中央，那座压在地底的战台升起来时，整座城都抖了三抖。
断墙上的灰落了一层。
城门口挂着的旧旗被风一卷，露出半截古字。
——争道。
长生站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楼檐下，手里拎着刚从战魂窝里扒出来的半块铜牌。
铜牌还冒着黑烟。
刘大雷蹲在他旁边，拿木棍戳了戳。
“这玩意儿能炼丹吗？”
长生看他。
“你什么都想炼？”
刘大雷认真点头。
“能烧就能炼。”
许小炉抱着药册，小声道：
“这不是药材。”
刘大雷回头。
“你把它磨成粉，它就是。”
许小炉闭嘴了。
鹿灵音站在街口，白鹿药符悬在掌心。
她看着城中央升起的那座战台，眉间压着白鹿纹。
“第一城战台开了。”
长生抬头。
城中央，一座四方战台从裂开的地砖下升起。
台面由青铜和白骨拼成，四角各立一根断柱。
断柱顶端悬着四枚战印。
青云。
赤霄。
太初。
道一。
四印相对，血光垂下，落成一圈圈规矩纹。
战台四周，已经围满人。
人族圣地弟子站一边。
妖族遗脉站一边。
魔族古殿占了西侧断楼。
万族盟的人最会挑地方，直接占了战台正北的高台。
云霆那批换了衣袍的残党，也混在人群里。
长生只扫两眼，就认出了三张欠揍的脸。
“他们怎么还在？”
刘大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谁？”
“云霆。”
“你上回没打干净。”
长生皱了皱鼻子。
“那是他们太能生。”
鹿灵音听得眉心直跳。
“这里是四圣争道。”
“不是你们清账的地方。”
长生把半块铜牌塞进储物戒。
“争道有奖励吗？”
鹿灵音停了一下。
“有。”
“那就是清账的地方。”
刘大雷拍手。
“说得通。”
远处战台上，青云圣地先有人登台。
那人穿青袍，腰间悬玉牌，背后一柄长剑不出鞘。
他上台后，朝四方一拱手。
“青云圣地，林照川。”
赤霄那边，一名红衣女修踏上战台。
七柄短剑挂在身后，符纸封着剑鞘。
“赤霄圣地，燕惊鱼。”
太初圣地走出来的是个白衣青年。
他脚下踏着白玉光阶，手里托着一盏金灯。
“太初圣地，宋玉衡。”
道一这边，没人动。
长生左看右看。
柳如烟抱剑站在墙边。
姬红雪正低头整理红绫。
凌念生站在屋檐阴影里，看着战台，不开口。
礼剑更远，靠着半根柱子，剑都没拔。
叶欢不在。
青石也不在。
儒圣也不在。
长生眨了下眼。
“咱们道一没人上？”
刘大雷看他。
“你不是人？”
“我刚才才从战魂堆里爬出来。”
“热身刚好。”
长生抬手摸了摸下巴。
“道一这么弱，万一我上去输了，多丢脸。”
刘大雷看着他。
“你说这话，战魂听了都想从土里坐起来骂你。”
鹿灵音忍不住道：
“你在归墟打崩黑玄，拿了祖令，现在还说弱？”
长生看她。
“那是祖令自己选我。”
“黑玄是自己跑河里。”
“战魂是自己追我。”
刘大雷补了一句：
“宝库也是自己开的。”
许小炉点头。
“丹方也是自己飞的。”
鹿灵音一时无话。
战台上，三圣天骄站定。
所有人都看向道一方向。
万族盟高台上，有人笑了一声。
“道一圣地，没人敢上？”
另一人接话：
“道一这些年藏得够深，真到战台前，也该露一手。”
“莫不是只会靠长辈压场？”
话落，人群里笑声起了几片。
长生听得皱眉。
“他们骂谁呢？”
刘大雷举手。
“骂咱们。”
“那你怎么不气？”
“我等你气。”
长生把古兵胚扛起来。
“我不气。”
他说完，抬脚往战台走。
刘大雷在后头喊：
“低调点！”
长生摆手。
“我尽量。”
柳如烟抬眼看他。
“别把人打死。”
姬红雪笑了声。
“打死也能埋。”
沈若曦从另一侧走来，手里握着小鼎。
“长生，小心战台规矩。”
长生点头。
“娘放心。”
“我先问清楚再动手。”
他一步上台。
道一那枚战印亮了一下。
台面四角的规矩纹朝他脚下聚来。
一道古音从战台下方响起。
“争道战开。”
“四圣弟子，可相互问道。”
“败者留战印，胜者取道纹。”
长生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纹。
“问道？”
林照川看向他。
“不错。”
长生问：
“怎么问？”
燕惊鱼扫了他一眼。
“打。”
长生点头。
“那就好。”
宋玉衡手中金灯一转。
“沈长生，你来得正好。”
长生看向他。
“你认识我？”
宋玉衡道：
“天路开门，断碑随你而动。”
“归墟祖令，也在你手里。”
“你身上有古战钥印。”
长生听完，看向台下刘大雷。
“他说我有印。”
刘大雷喊：
“你摸摸身上有没有！”
长生真摸了摸。
胸口，袖子，腰间，全摸了一遍。
“没有。”
宋玉衡面皮一僵。
“你装傻也没用。”
长生认真道：
“我没装。”
燕惊鱼握住背后剑柄。
“既然如此，我先问。”
赤霄战印一亮。
她脚下一道刀痕般的红线切向长生。
战台规矩落下，二人之间多了一圈赤色光环。
台下立马有人喊：
“第一场，赤霄燕惊鱼问道沈长生！”
“她要先试钥印！”
“这算四圣第一战！”
燕惊鱼不废话。
背后七剑同时出鞘。
符纸烧尽，剑光绕台一圈，从七个方向封住长生。
长生没退。
他只是把古兵胚往地上一杵。
铛。
第一柄剑撞上兵胚，直接弹回去。
第二柄剑贴着地砖掠来，长生脚尖一挑，挑起一块青铜碎片。
碎片撞剑。
剑身偏了半寸。
第三柄剑从头顶落下。
长生抬手抓住剑脊。
台下有人失声：
“他徒手抓赤霄灵剑？”
燕惊鱼腕骨一转，剩下四剑齐落。
长生抓着那柄剑往后一甩。
铛铛铛铛。
四剑全被拦下。
他顺势往前一步，古兵胚横扫。
燕惊鱼七剑还没回位，人已经被逼到战台边缘。
她抬手结印，七柄剑合成一道红色剑轮，朝长生胸口压来。
长生看着剑轮，叹了口气。
“你们上来就打胸口，是不是商量过？”
他抬拳。
拳头上祖纹一亮。
砰。
剑轮停住。
再砰。
七剑散开。
长生第三步到燕惊鱼面前。
兵胚没落她头上，落在她身前半尺。
战台地砖裂了一条缝。
燕惊鱼脚下一空，被规矩纹判出战圈。
赤霄战印亮起。
一道道纹落到长生脚下。
古音响起。
“道一沈长生胜。”
台下一片哗声。
刘大雷抬手鼓掌。
“好！留了半条命！”
姬红雪看着燕惊鱼，轻哼。
“算她运气好。”
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多出的道纹。
“这玩意儿能换灵石吗？”
鹿灵音闭了闭眼。
“那是战台道纹，不是钱票。”
刘大雷在台下喊：
“不能换也先收着！”
长生点头。
“有道理。”
燕惊鱼从台边起身，看着长生。
“你刚才没用全力。”
长生看她。
“你又没出钱。”
燕惊鱼：“……”
赤霄那边几名弟子面上难看，却没人再上。
宋玉衡走出一步。
“我来。”
太初战印亮起。
金灯升空，灯火洒下，化成一座白玉牢。
长生站在牢中，看着四面升起的玉壁。
“你这是问道？”
宋玉衡道：
“太初问心。”
“你若身怀古战钥印，灯会照出。”
长生一听，眉头一皱。
“你要搜我？”
宋玉衡道：
“战台规矩允许。”
长生看向四角断柱。
“它允许你搜我？”
战台没有回应。
宋玉衡抬手一压，金灯火光朝长生胸口罩下。
天门碎片轻轻一热。
第三重封印外，那枚白色锁芯转了半圈。
长生眼底冰蓝色压深。
他抬头看向金灯。
“你这灯，不太懂事。”
宋玉衡皱眉。
“镇。”
金灯火光收紧，要往长生衣襟里钻。
长生抬手抓住一缕灯火。
手掌一握。
火灭。
宋玉衡一怔。
长生已经往前。
白玉牢壁挡路。
他抬脚踹。
咔。
第一面壁碎。
再一脚。
第二面碎。
宋玉衡催灯，灯火化成九条金链，缠向长生四肢。
长生抬起古兵胚，把金链往兵胚上一绕，转身一扯。
金灯从半空被扯下来，差点砸到宋玉衡头上。
宋玉衡忙接灯。
长生已经来到他面前。
“搜完了吗？”
宋玉衡后退。
“你——”
长生一拳打在金灯底座上。
灯火倒卷。
宋玉衡整个人被自己的灯火送出战圈，白衣烧出七八个洞。
古音响起。
“道一沈长生胜。”
刘大雷看着宋玉衡的灯，眼睛亮了。
“长生，那灯别打坏！”
长生转头。
“已经坏了半边。”
“半边也能炼！”
太初弟子全都盯着刘大雷。
刘大雷抱着丹箱往许小炉身后一躲。
“看什么？我又没拿。”
宋玉衡站在台下，手里金灯缺了个角。
他咬着牙，半晌没开口。
林照川终于拔剑。
青云那边安静了些。
他走上战台中央，剑锋朝下。
“我不搜你。”
长生点头。
“那你人还行。”
“我只问剑。”
“剑也行。”
林照川一步踏出。
青云战印升起。
战台上风声变了。
他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青线。
青线不快，却绕过古兵胚，点向长生眉心。
长生歪头避开。
第二剑已到腰间。
第三剑贴着脚腕。
第四剑从背后回斩。
长生退了两步。
林照川剑路连绵，台上青线越织越多。
刘大雷在台下看得直挠头。
“这人怎么不正面打？”
许小炉道：
“青云剑讲牵引。”
刘大雷问：
“能下药吗？”
许小炉认真想了想。
“风里能下。”
刘大雷拍他肩。
“你出师了。”
台上，长生被青线逼到边缘。
林照川道：
“你若只靠蛮力，过不了青云剑网。”
长生低头看着那些青线。
“你这网挺贵吧？”
林照川一顿。
长生抬手抓住一根青线。
青线割进掌心，祖纹亮起。
他不躲。
直接用力一拽。
整张青云剑网被他扯偏。
林照川剑势失衡半拍。
就半拍。
长生已经冲到面前。
古兵胚压下。
林照川横剑挡。
铛！
他脚下青云战纹裂成两段。
长生没有补第二下，只把兵胚压在他肩上。
“你比前两个讲理。”
“所以我不打你脸。”
林照川额角冒汗。
“多谢。”
战台规矩落下，林照川被推下台。
“道一沈长生胜。”
四圣三战，全败。
道一只上了一个人。
台下终于没声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不想先出声。
万族盟高台上，那名先前挑事的青年面皮发青。
云霆残党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
长生听见了。
他转头看过去。
“谁骂的？”
那人闭嘴。
长生扛着兵胚，在战台中央转了一圈。
“还有谁问道？”
没人动。
刘大雷在台下大喊：
“没人问就发奖励！”
战台古音没有理他。
万族盟高台上，那名青年站了起来。
他身穿灰白法袍，腰间挂着万族盟令。
掌心却浮着一枚黑金色印记。
那印记一出现，战台四角的断柱全亮。
沈若曦站在远处，手中小鼎轻轻一震。
她抬头看向那名青年。
“长生，小心。”
长生回头。
“娘？”
沈若曦看着那枚黑金印记。
“那东西，不是战印。”
青年踏上战台。
万族盟那边有人喊：
“万族盟，楚归玄！”
楚归玄站到长生对面，抬手亮出掌心印记。
“沈长生，你装了半天，也该交出古战钥印了。”
长生看着他掌心。
那印记很怪。
外圈是战台血纹。
里圈却是门纹。
门纹贴着皮肉，隔一会儿便往里缩一下。
长生看了两眼，眼底第三道门纹动了半圈。
他抬头。
“你手上长脏东西了。”
楚归玄冷笑。
“这是古战钥印。”
“只有持钥者，才能打开第一城核心。”
“你身上的钥印，本该归万族盟保管。”
长生问：
“谁说的？”
楚归玄抬手指向战台。
“规矩说的。”
他掌心黑金印记亮起。
战台四角断柱的规矩纹，竟真朝他那边倾斜。
台下众人一惊。
“战台认他？”
“难道古战钥印真在他手里？”
“不对，沈长生也能引断碑。”
“两个钥印？”
刘大雷听得头大。
“他们到底几个钥匙？”
鹿灵音盯着楚归玄掌心。
“那不是钥印。”
“那是门后留下的钩。”
沈若曦已走到战台边缘。
她胸口命印浮出七瓣古莲。
莲光一照，楚归玄掌心印记里，有半张无面脸浮出来。
那半张脸没有五官，只有门纹。
沈若曦声音压低。
“是它。”
长生握紧古兵胚。
“无面天使？”
沈若曦摇头。
“不是同一个壳。”
“气息同源。”
楚归玄被命印照住，掌心印记开始乱跳。
他面上闪过慌乱，随即咬破舌尖，将血吐在印记上。
“战台封场！”
“以古战钥印名义，诛夺钥者！”
战台四角断柱同时亮起。
血色规矩纹从地面升起，把长生和楚归玄锁在台中。
台下柳如烟提剑上前。
规矩纹挡住她。
姬红雪红绫甩出，也被弹开。
凌念生指尖寒霜落在纹上，只冻住半寸。
刘大雷大骂：
“这破台还认假货？”
鹿灵音道：
“它被污染了。”
战台中央，楚归玄掌心门纹扩散到手臂。
他的声音也变了些。
“钥匙。”
“交印。”
长生扛着兵胚，盯着他。
“你们就不能换句话？”
楚归玄抬手一按。
战台地面裂开，一道道旧兵影从缝里爬出。
不是战魂。
是被规矩强行拉出来的兵影。
它们全朝长生冲来。
长生抬脚踩在道一战印上。
祖纹从脚底铺开。
“你拿战台压我？”
他抬手，把古兵胚插进台面。
“那我就压回去。”
祖纹顺着裂缝钻入战台。
楚归玄掌心门纹亮得更快。
他想催动断柱。
可长生脚下那枚道一战印忽然变白。
白光一卷，吞了赤霄、青云、太初三战得来的道纹。
战台底下传出一声古老的响。
不是认输。
是改判。
长生抬起头，冰蓝瞳孔中第三道门纹定住。
“你这假钥匙。”
“也敢跟我抢门？”
他一拳砸下。
战台阵眼从地底浮出半寸。
那是一枚嵌在青铜里的黑金钉。
楚归玄面皮大变，扑过去要护。
长生比他更快。
古兵胚一横，直接把楚归玄拍回原地。
随后抬手抓住那枚黑金钉。
滋。
门纹烧掌。
长生咬牙，祖纹往里灌。
“出来！”
黑金钉被他硬生生拔出。
战台规矩纹乱成麻团。
楚归玄惨叫一声，掌心门纹当场裂开。
半张无面脸从他手臂里钻出，想往虚空跑。
沈若曦手中小鼎一抬。
命印莲光落下。
“镇。”
半张无面脸被压回战台。
长生顺手把黑金钉往它头上一插。
“你也留下。”
半张脸被钉在台面，发出一声尖啸后碎成灰粉。
楚归玄跌坐在地，手臂干瘪下去。
战台古音卡了半晌，才重新响起。
“道一沈长生胜。”
“战台受污。”
“临时封场。”
四角断柱向下沉去。
战台四周，所有战印熄灭。
人群里，青云林照川握剑的手停住。
赤霄燕惊鱼看着台面那枚黑金钉留下的洞，半天没开口。
太初宋玉衡抱着缺角金灯，喉结滚了滚。
万族盟那边，几名长老起身，却没敢上前。
长生拔起古兵胚，看向四方。
“还争吗？”
无人应声。
刘大雷从台下探头。
“奖励呢？”
战台也没应。
长生低头看着封场的战纹。
“不给奖励还封场？”
他抬头看向万族盟高台。
“你们喊我交钥印。”
“现在你们的人身上冒出门后脏东西。”
“这账，谁结？”
万族盟那名长老后退半步。
姬红雪红绫已经搭上了他的退路。
柳如烟提剑站在另一侧。
凌念生脚下霜线铺过断砖。
刘大雷抱着丹箱走上来。
“先别杀。”
长生看他。
“你又想干什么？”
刘大雷拍了拍丹箱。
“问清楚他们仓库在哪。”
长生点头。
“有道理。”
他扛着古兵胚，朝万族盟高台走去。
身后，封场战台下方，那枚被拔出的黑金钉洞口里，有极轻的一声敲击。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