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契盟矿脉那面旗被长生踩断之后，道一山门口的风就没干净过。
风里有墨味。
有誓味。
还有一股更像潮的腥。
外门弟子扫地扫到一半，总会停一下，抬头望天，像在听什么。
听到自己心里那点“想活”的声音。
这声音一响，就有人想发誓。
刚起念，青石的药钉就飞过来。
啪。
钉在门槛上。
“谁再念一句誓词，回去喝三天苦汤。”
弟子们不敢吭声，扫得更快。
扫得越快，越显得山门外那条路空。
空得不正常。
像在等客。
客来的时候，是中午。
日头正盛，山门影子很短。
短影里先落下一张纸。
不是符。
是檄。
檄文从空中飘下来，落到山门外那块“道一圣地”石碑上，纸角自动压住，像怕被风掀走。
纸上八个大字，写得跟刀刻似的——
【诛瘟檄文】
下面一行更大——
【请道一交出沈若曦验锁】
再下面，密密麻麻的落款。
中州清瘟盟。
北州三宗六族。
东洲黑市“镇心”会。
南州某几脉妖族的“共治”印。
全是联署。
联署不算狠。
狠的是檄文边缘，还钉着一根灰针。
灰针上缠着一圈圈契纹。
针尖朝里。
朝道一山门。
像要扎进来。
外门弟子看见那张檄文，脸都白了。
有人想去撕。
手还没伸出去，指尖先发黑，像被誓咬了一口。
那弟子惨叫一声，退回去，捂着手发抖。
青石从药房里走出来，眯眼看那根灰针。
“灰契盟的针。”
他低声骂一句。
“矿都被拆了，这针还敢跑。”
柳如烟站在山门内，剑鞘一磕地。
“我出去。”
叶欢从主峰那边慢吞吞走来，披着一件旧袍，腰间酒壶晃，脸上还带着昨晚没擦干净的酒渍。
他看了一眼檄文。
又看一眼那根针。
最后看向外门弟子那只发黑的手。
叶欢叹气。
“我道一很弱。”
“扛不住。”
青石翻白眼。
“你少装。”
叶欢抬手指着青石。
“你别拆台。”
他又对外门弟子挥挥手。
“去。”
“把檄文请进来。”
外门弟子一愣。
“请……进来？”
叶欢点头。
“客气点。”
“人家四州联署呢。”
“不给面子，人家回去又发誓，潮又大。”
外门弟子硬着头皮，拿了两根竹夹子，夹住檄文纸角，往里抬。
刚抬半寸，那根灰针就“嗡”地抖了一下。
针上的契纹亮。
像在喊：你碰了就算认了。
柳如烟剑意往前探了一点。
她没斩。
她只把剑鞘往地上一压。
地面起了一道细细的剑线。
剑线贴着石碑边缘走了一圈。
灰针抖了两下，没敢扎下来。
檄文终于被抬进山门。
放到殿前广场。
放下那刻，广场四周的风都停了一息。
风停了，才听见远处脚步。
整齐。
很慢。
很像走丧。
中州使团到了。
——
使团一进山门，先立旗。
旗是白底黑字。
字写得很正。
【清瘟盟】
旗立起之后，后面的人才进。
一共三十六人。
前十二人穿白袍，胸口挂木牌：清瘟使。
中十二人穿甲，甲上刻着“护道”二字。
后十二人最恶心。
他们不穿统一衣袍，各家各派都有，腰间却都系了一条同样的灰带。
灰带上有契纹。
一看就不是来清瘟，是来收命的。
为首的是个老头。
头发梳得齐，胡子也齐，手里拄一根白木杖。
杖头挂着一串铃。
铃没响。
但每走一步，铃里都渗出一点黑雾。
黑雾贴地走。
像潮水试探岸。
吴有脑站在殿门侧，抱着玉简，眼睛亮得发狠。
他嘴唇动了动。
想喊“有瓜”。
礼剑靠在柱子边，抬眼看他一眼。
吴有脑立刻闭嘴。
改成写。
写得比抄经还快。
老头停在殿前广场中央，对着主峰方向拱手。
“清瘟盟，奉四州联署，来请道一配合验锁。”
“若曦峰主命印涉潮。”
“若不验，四州瘟潮难退。”
叶欢从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青石、儒圣、礼剑。
长生也在。
披着那条“道一很弱”的破披风。
披风一晃，四个字像在扇人脸。
长生看到那根白木杖，祖纹就痒。
不是想打。
是那种“这玩意儿身上有线”的痒。
他想冲出去。
想把那根杖砸断。
识海门栓“咔”一下。
回锁一瞬。
长生脚下停住。
柳如烟站在他侧前半步，手指扣住他手腕。
不让他出去。
她低声一句。
“先看他们演。”
长生喉咙发紧。
“他们都点我娘名字了。”
柳如烟回他一句。
“点得越响，越怕。”
“怕就会露。”
姬红雪站另一侧，袖子里符摞着。
她没说话。
她眼睛盯着那白木杖的铃。
她像在算：要炸哪一下最省符。
凌念生站在长生后半步，霜线绕脚腕外一寸。
她没看使团。
她看长生眉心那圈锁意。
长生一急，她就会收线。
把他按住。
叶欢走到广场中央，先咳了两声。
咳得很像要断气。
他抬手按胸口，声音虚。
“诸位……远道而来……”
“我道一刚打完天门，扛不住。”
清瘟盟老头没接“扛不住”这个戏。
他往前一步。
白木杖点地。
“配合验锁，是为天下。”
叶欢又咳。
“为天下当然好。”
“可我道一很弱。”
他抬头，眼里还带点委屈。
“你们要验，就验。”
“但别拿刀架着验。”
“刀架着，我怕。”
清瘟盟老头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道一圣主能把“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身后一个白袍清瘟使开口，声音很硬。
“检验命印，是公审。”
“公审要立规矩。”
“道一若阻，便是护瘟。”
“护瘟，便是同党。”
这话落下，广场周边的外门弟子脸色一变。
有人拳头攥紧。
也有人眼神开始飘，像在想：要不要先撇清。
儒圣端着茶盏，从殿门口往前走了一步。
茶盏没洒。
他没说话。
但那一步落下，广场上的风又停了一息。
清瘟使硬顶着不退。
他继续。
“沈若曦命印是锁。”
“锁引潮。”
“今日须验。”
“若验出有异——”
他停了一下。
像在等道一接话。
道一没人接。
只有长生袖子里的名单卷烫得厉害。
像在催：杀。
长生咬牙。
他手背祖纹翻了一下。
门栓又“咔”。
再回锁一瞬。
长生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杀意压下去。
叶欢这时候才开口。
“若验出有异，你们要怎样？”
清瘟盟老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慈悲。
“为天下，暂扣。”
“封印。”
“带回中州清瘟盟总坛，净化。”
姬红雪听到“带回”，手里符箓滑出来一半。
柳如烟手腕一紧，按住姬红雪的符。
姬红雪瞪她。
柳如烟没看她。
她盯着那老头。
像在记刀口。
叶欢“哦”了一声。
“净化。”
他点头点得很慢。
“你们中州真会说话。”
“扣人叫净化。”
“抢人叫公审。”
“那你们来我道一，算什么？”
清瘟盟老头抬起白木杖，杖头铃轻轻一抖。
铃没响。
黑雾却往外散一点。
散到广场边缘，有个外门弟子突然打了个哆嗦。
他嘴角抽了一下。
像要笑。
青石抬手一甩。
药钉飞过去。
啪。
钉在那弟子眉心上方半寸。
弟子笑不出来了。
只剩冷汗。
青石抬眼看清瘟盟老头。
“你这杖，挺脏。”
清瘟盟老头不理青石。
他看向叶欢。
“圣地之主，当以大局为先。”
叶欢叹气。
“我道一很弱。”
“没大局。”
“我只有徒儿和峰主。”
他话音刚落，沈若曦从殿侧走出来。
她没披甲。
也没带剑。
只带那只小鼎。
鼎在她掌心转，药光压着胸口命印。
她走到广场中央，对着清瘟盟老头微微一礼。
“要验，可以。”
清瘟盟那群人眼里一亮。
像等到鱼自己跳上岸。
长生脚下一动。
柳如烟直接按住他肩。
“看。”
沈若曦抬起头，继续说。
“但我有个条件。”
清瘟盟老头眉头一动。
“请讲。”
沈若曦抬手指向清瘟盟的旗。
“先验你们。”
清瘟盟这边一阵低语。
有人冷笑。
“我们来清瘟，何需验？”
沈若曦没理那人。
她看着老头。
“你们说我命印涉潮。”
“那你们这些天天让人发誓、让人签契、让人献锁的——”
“你们的心，干净吗？”
这句落下，广场外那些围观的散修、宗门使者，全竖起耳朵。
他们这几天被瘟潮折腾得快疯。
谁都想找个“瘟源”砸死。
可谁也怕自己其实也脏。
沈若曦说“先验你们”，等于把刀从她脖子上拨开，反插回去。
清瘟盟老头眯眼。
“验心，非我盟规。”
沈若曦点头。
“那就别验我。”
清瘟盟老头身后，一个白袍清瘟使走上前，声音压得很冷。
“沈若曦，你不配合——”
他话没说完，刘大雷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他抱着丹箱，笑得贱。
“配合配合。”
“我这有丹。”
他把丹箱往地上一放。
箱盖一掀。
一排新瓶子露出来。
瓶子上贴字。
【照心丹】
清瘟盟的人一愣。
“照心？”
刘大雷点头。
“照心。”
“照你心里有没有瘟纹。”
“照得清清楚楚。”
他拍胸口。
“我科研。”
青石在旁边补一句。
“他科研，副作用少。”
刘大雷立刻接话。
“对。”
“副作用不大。”
“最多当众喊三句真话。”
吴有脑在旁边眼睛又亮。
他想喊“有瓜”。
礼剑没看他。
吴有脑自己把嘴捂住。
清瘟盟老头盯着那排瓶子，杖头铃轻抖。
黑雾又散一点。
他在压场。
也在压丹。
可那丹味还是钻出来。
钻得人鼻子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