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水声换了。
刚才还是“划字”。
现在成了“啃”。
一口一口。
啃得水面发麻。
长生走在前头，袖子里那颗誓核还在热，掌心海眼令也跟着疼。
他刚迈过第三座税碑，前面的黑水忽然抬了起来。
不是浪。
是一堵墙。
墙上全是嘴。
圆口。
满圈牙。
牙缝里卡着誓尾小字。
【愿】
【抵】
【献】
【税】
一排排潮兽从黑水里挤出来，身子连着水，头却伸得老长。
它们不吼。
它们在闻。
闻人身上的誓言味。
队伍后头一个散修刚咽了口唾沫，腰间一张旧誓纸就热了。
他面皮发白，伸手去按。
晚了。
三头潮兽同时转头。
圆口一张。
水面“哗”地分开。
那散修吓得转身就跑。
他这一跑，誓纸更亮。
潮兽追得更快。
“救我！”
散修扑向旁边一个同伴。
那同伴更狠，抬脚把他踹了出去。
“你签过税契！别拖我！”
被踹的人跌进黑水边。
潮兽圆口贴上去。
不是咬肉。
是咬他胸口那条誓线。
“咔。”
誓线断半截。
那散修两眼一翻，嘴里吐出一串条款。
“税契文……抵税……归潮……”
长生抬手。
冰烬贴水走过去，把那半截誓线烧断。
潮兽没吃饱，转头看他。
一排圆口同时张开。
长生抬眼。
“看我干什么？”
“我没发誓。”
门栓之核“咔”一声。
像在骂他：你差点又想说誓字。
长生抬手按眉心。
“行。”
“我不说。”
柳如烟站在左侧，剑鞘往水面一压。
“这环不对。”
“它们只咬签过契的人。”
刘大雷蹲下，手指沾了点黑水闻了闻。
“潮兽环。”
“外环守门的。”
“谁身上誓味重，谁就是饵。”
姬红雪看向后面那群人。
“那他们都是饵。”
后面一群散修、妖族、魔修，全僵了一下。
有人急了。
“沈师兄，我们跟你来的！”
“你不能把我们丢下！”
长生回头看他们。
“我什么时候说丢你们？”
那人松了半口气。
长生补一句：
“我先分队。”
“签过税契的站左边。”
“签过灰契的站右边。”
“卖过别人名字的，站中间。”
人群一下乱了。
有人喊：
“凭什么分这么细？”
长生看他。
“因为潮兽嘴也分细。”
“你不站出来，等会儿它们替你分。”
那人嘴闭了。
吴有脑抱着玉简，从后头探出头。
“要不要再分一类？”
长生问：
“什么？”
吴有脑眼睛发亮。
“骂过师尊还不敢承认的。”
一群人齐齐看他。
吴有脑把玉简抱紧。
“我只是方便记录。”
礼剑在最后抬眼。
吴有脑低头写字。
不说了。
——
分队花了一炷香。
签过税契的最多。
灰契次之。
卖过别人名字的那一队，起初没人站。
长生只说一句：
“照心丹半价。”
刘大雷把瓶子一掏。
人群里“哗啦”站出来十几个。
其中一个还哭。
“我卖的是仇家名字。”
长生点头。
“那你哭什么？”
那人低头。
“后来他成我姐夫了。”
吴有脑手一抖，差点喊出声。
礼剑剑鞘往地上一点。
吴有脑含泪写。
长生把三队分开，又让没签过契的人压后。
姬红雪皱眉。
“你真护送他们？”
长生低声回她。
“筛。”
“谁真想活，谁想拖别人死，一走就露。”
姬红雪看他一眼。
“你越来越坏了。”
长生很认真。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门栓之核“咔”。
像在同意。
长生面皮一黑。
“你少插嘴。”
——
潮兽墙往前压。
水面啃声越来越密。
刘大雷从丹箱里掏出一把细香。
香头黑，香尾灰。
他拿出来的时候，柳如烟先后退半步。
“这又是什么？”
刘大雷抬下巴。
“引潮香。”
“专门勾潮兽。”
姬红雪眼睛亮。
“丢敌人身上？”
刘大雷一拍手。
“懂行。”
长生看向远处。
道海灰雾里，还有几支队伍在绕路。
有一队穿万族盟旧袍。
有一队腰间挂云霆雷木牌。
还有一队散修被夹在中间，边走边被前后的人推。
潮兽不挑善恶。
只挑誓味。
那队散修身上的誓味很重。
云霆那队人就把他们赶在前面。
当饵。
一个女修被推得摔倒，胸口誓纸亮起。
她刚想爬，后头云霆残党一脚踩住她肩。
“别动。”
“你动，潮兽就来我们这。”
女修咬牙，眼里全是泪。
“我签税契是为了救城里孩子！”
云霆残党冷笑。
“关我屁事。”
长生站在水面这头，听完了。
他抬手。
“刘大雷。”
刘大雷已经点香。
“老子给你准备点惊喜。”
他一甩手。
三根引潮香飞过去。
不偏不歪，插在那几个云霆残党脚边。
香头一亮。
潮味反卷。
刚才还盯着女修的潮兽群，齐齐调头。
云霆残党面皮一变。
“谁！”
长生举手。
“我。”
“别谢。”
潮兽冲过去。
云霆残党身上雷木牌同时亮。
想把誓味压回去。
压不住。
引潮香把他们藏在雷泥下面的税契味全翻出来。
一头潮兽张口咬住雷木牌。
“咔。”
雷木牌碎。
里面掉出三张小誓纸。
纸上写着一串名字。
吴有脑隔着老远都看清了，手直接开始抖。
“有——”
礼剑没回头。
吴有脑硬改：
“有名册！”
长生一步踏出。
凌念生霜线收了半寸。
“慢。”
长生点头。
“我不急。”
他说完还是走了过去。
不过没冲。
是踩着水面，一步一步。
每一步，门栓之核都“咔”一下，替他压住脚下潮线。
那几个云霆残党被潮兽逼得连退。
看到长生来，反倒露出喜色。
“他来了！”
“抢潮晶！”
长生听见这话，眨了下眼。
“你们还惦记我？”
那几人同时催动誓纸。
誓纸燃起灰火。
火里伸出几条雷链，缠向长生袖子。
目标很明。
誓核。
潮晶。
海眼令。
柳如烟剑鞘出手，要斩链。
长生抬手拦住。
“不急。”
他往前踉跄半步。
面皮白了点。
手还按着眉心。
门栓配合得很。
“咔。”
回锁一条经脉。
长生胸口一闷，弯了下腰。
云霆残党眼睛亮了。
“他撑不住了！”
“门栓反噬！”
“围！”
姬红雪在后面看得牙痒。
“他装得真欠。”
刘大雷点头。
“欠得有层次。”
凌念生看着长生脚腕，霜线没松。
“他真疼。”
姬红雪一顿。
“那还装？”
柳如烟冷声道：
“他不装，人不上钩。”
——
云霆残党围上来。
七个人。
每人手里一张雷纹契纸。
契纸一开，脚下潮兽都停了半息。
不是怕。
是契纸里有誓核味。
长生弯着腰，喘了两口。
“你们人挺齐。”
领头那人冷笑。
“沈长生，交出潮晶。”
“交出海眼令。”
“我们还能留你一条——”
话没说完。
刘大雷从后方抬手。
一颗红黑丹丸飞来。
落在七人中间。
丹丸落水。
没响。
先冒烟。
烟里全是条款。
【违者】
【背誓】
【债偿】
七个云霆残党身上的契纸同时抖起来。
领头那人低头。
“什么东西？”
刘大雷扯嗓子喊：
“爆誓丹！”
“专炸欠账不认的！”
下一息。
七张契纸自己烧了。
不是外火。
是从誓尾开始烧。
谁借过税契，谁卖过名字，谁拿过灰契盟赎票，全从纸上往外喷。
契纸喷字。
喷一句，烧一截。
“曾以三十七散修为饵！”
“曾向契堂献名单！”
“曾收云霆旧令！”
“曾奉命夺锁开海！”
吴有脑人都麻了。
手还在写。
“天渊道海第一悍匪：连潮兽都被他收税。”
他写完觉得不够劲，又补：
“云霆残党送货上门。”
礼剑没管他。
他在封路。
七个云霆残党想跑。
跑不出礼剑那条线。
想冲长生。
冲不过凌念生霜线。
想撕契纸。
契纸烧得比他们手快。
领头那人急了，抬手就要自断誓链。
长生站直了。
哪还有半点撑不住。
他抬手，祖纹翻出，往那人胸口一按。
“你想断账？”
“晚了。”
门栓之核“咔”。
锁意落下。
那人胸口誓链被钉住。
爆誓丹的火顺着誓链往里烧。
不是烧肉。
烧他藏在道心旁边那颗灰核。
“噗。”
一颗誓核被烧得吐出来。
长生伸手接住。
“一个。”
第二人转身要跳进潮兽群。
长生抬脚把他踹回去。
“别跑。”
“你也有。”
“噗。”
第二颗誓核。
第三颗。
第四颗。
七个人，七颗誓核。
还有三块小潮晶。
潮兽围在外面，圆口一张一合，想抢。
长生抬眼。
“我的。”
潮兽不听。
一头扑上来。
长生掌心祖纹往下一压。
那头潮兽圆口一僵，核心处浮出一颗灰黑潮晶。
潮晶里全是誓味。
长生伸手一抓。
硬拔。
潮兽身子一散，重新落回黑水。
潮晶到手。
刘大雷眼珠都快掉出来。
“潮兽核心晶！”
“镇潮丹引！”
长生把潮晶丢给他。
“收好。”
刘大雷抱住潮晶，跟抱亲儿子一般。
“发财了。”
柳如烟看他。
“别乱炼。”
刘大雷回得快。
“不乱。”
“我有方向。”
青石不在。
没人踹他。
他胆子上来了，补一句：
“炼给敌人吃。”
姬红雪点头。
“这个我认。”
——
云霆残党倒了一地。
没死透的，还在吐条款。
潮兽闻着誓味，贴着他们转。
长生没全杀。
他让吴有脑把供词写完。
写完再问。
“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那人喉咙被誓火烧得发哑。
“万族盟……通行……”
话没吐全。
胸口誓链一抽。
人没声了。
长生皱眉。
“又断了。”
吴有脑翻着刚抄出来的契纸碎片。
“这里有名单。”
“只剩一角。”
纸角上写着几行小字。
【万族盟外环接引：狐九、熊魁、赤羽使】
【道海税线配合：清瘟旧部三人】
【云霆旧令：夺潮晶，夺誓核，诱关门者入锁座】
吴有脑越念越小声。
念到最后，看向长生。
长生把纸角拿过来，塞进袖子。
“万族盟也下水了。”
姬红雪哼了一声。
“这帮人不是最会喊万族共治？”
柳如烟回她。
“共治和共卖，差一个字。”
刘大雷抱着潮晶插话。
“差很多钱。”
——
刚才被云霆残党当饵的那队散修爬了过来。
领头的女修肩上还在流黑水。
她跪到长生面前。
“沈师兄，求收留。”
长生低头看她。
“先搜契约。”
女修一愣。
长生抬手。
“别委屈。”
“我救你，不代表信你。”
女修咬牙，把储物袋倒出来。
誓纸三张。
税契卷一卷。
还有半块万族盟边牌。
吴有脑凑上去。
“你怎么有边牌？”
女修面皮发白。
“我师兄入过万族盟外营。”
“他死后，这牌在我手里。”
长生拿起边牌。
祖纹发痒。
牌没潮。
干净。
他把牌丢回去。
“你站后队。”
“先喝刘大雷的丹。”
女修一听刘大雷，面皮更白。
刘大雷不高兴。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救人丹比杀人丹贵。”
女修更怕了。
吴有脑安慰她：
“没事。”
“贵一点，活得久一点。”
女修：“……”
——
队伍重新往前。
潮兽墙被引潮香撕开一个缺口。
长生走在缺口前，时不时抬手压一头潮兽核心。
压住。
拔晶。
收走。
动作越来越顺。
后面那些追随者雏形看得头皮发紧。
有人小声道：
“潮兽也能抢？”
旁边人捂住他嘴。
“别说抢。”
“说收税。”
另一个人点头。
“沈师兄刚才说了，他只是自保。”
三个人对视。
都不敢笑。
姬红雪听见，忍得肩膀发抖。
柳如烟瞥她。
“你笑什么？”
姬红雪回：
“我没笑。”
“我在算潮晶能卖多少。”
刘大雷立刻回头。
“不卖！”
““炼丹！”
姬红雪抬脚踹他。
“分我一成。”
刘大雷抱着丹箱跑。
“科研不分红！”
——
外环走到尽头时，水面窄了。
前方立着一座小关。
关不高。
两根黑柱，一块横木。
横木上挂着一串潮兽牙。
牙上刻字。
【通行者留印】
关前站着一个人。
穿青袍。
面上挂着笑。
手里捧着一枚印。
印是铜色，边缘刻万族纹。
他看到长生，先拱手。
“沈师兄。”
“我奉万族盟外环接引而来。”
“愿投靠。”
吴有脑眼睛亮了。
手已经举起来。
这回礼剑没看他。
吴有脑小声喊完：
“有瓜。”
长生没应。
他看那枚印。
印上刻着万族盟三字。
印角很干净。
印底却湿。
沾着潮。
很淡。
淡到寻常人闻不出来。
但长生手背祖纹痒了。
门栓之核“咔”一声。
半锁。
长生抬手按眉心，笑了一下。
“投靠？”
青袍人点头。
“外环凶险。”
“我等愿随关门者走。”
“这是通行印。”
他双手把印递上来。
柳如烟剑鞘抬了半寸。
姬红雪袖子里符也滑出来。
凌念生霜线贴住长生脚腕。
刘大雷低声嘀咕：
“潮味。”
长生没接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照心丹，放到青袍人掌心。
“想投靠。”
“先吃。”
青袍人手指停了停。
“沈师兄不信我？”
长生点头。
“不信。”
“但我缺鱼饵。”
青袍人面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长生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万族盟通行印。
“印留下。”
“人也留下。”
“你放心。”
“我道一很弱。”
“弱到很需要你这种带潮的投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