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人手里那枚万族盟通行印还捧着。
印底潮味很淡。
淡到被道海水声一盖，就要藏进骨缝里。
长生没接印。
他把照心丹放到青袍人掌心。
“吃。”
青袍人看着丹，又看长生。
“沈师兄，我真心来投。”
长生点头。
“真心更要吃。”
“假心也要吃。”
“你自己挑一种说法。”
刘大雷在旁边拍丹箱。
“放心。”
“照心丹副作用不大。”
青袍人喉咙动了动。
“什么副作用？”
吴有脑抱着玉简探头。
“最多吐三句真话。”
青袍人手指一颤。
姬红雪哼了一声。
“抖什么？”
“刚才不是愿投靠？”
柳如烟剑鞘抬着，没说话。
礼剑站在后面，脚下那条线已经贴住黑水。
青袍人退不得。
他咬牙，把丹吞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眼里先有白光一照，接着胸口冒出一圈潮纹。
他张嘴就吐。
“我不是来投靠！”
“我是万族盟外环接引狐九的副使！”
“通行印底下藏着誓链钩，谁接谁留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跪了。
第二句更快。
“狐九说，关门者爱收人，让我装可怜混进队里！”
第三句刚到嘴边，他想咬舌。
咬不动。
照心丹不让他停。
“誓链环里有执契者等着抓违规者！”
说完，他眼睛一翻，趴在水面上干呕。
吴有脑写到手抖。
“万族盟投靠业务，附赠钩子。”
长生低头看青袍人。
“狐九在哪？”
青袍人嘴唇抖。
“前面……誓链环入口。”
长生伸手拿过那枚通行印。
印底一翻，果然有一根细钩。
钩不是铁。
是誓。
钩尖有一行小字。
【留印者，交誓入环】
长生笑了一声。
“挺会做买卖。”
他把通行印丢给刘大雷。
刘大雷接住，眼睛亮。
“这钩能炼吗？”
柳如烟瞥他。
“你敢炼给自己人吃？”
刘大雷很严肃。
“我又不傻。”
“我炼给卖自己人的人吃。”
姬红雪点头。
“这个我认。”
长生踢了踢青袍人。
“起来。”
青袍人不敢起。
“沈师兄饶命。”
长生道：
“饶不饶，看你走不走路。”
“前面带路。”
青袍人抬头。
“我……我带？”
长生把披风领口一扣。
“你不是接引？”
“接。”
青袍人爬起来，两条腿抖得厉害。
他走在最前，走三步回头看一眼。
长生手里捏着一颗照心丹。
他就不敢停。
——
潮兽环过去后，道海的水低了。
水低，天反而近了。
虚空里开始垂下链。
一根一根。
细的跟头发差不多，粗的有手臂大。
链上挂着纸。
纸上写名，写誓，写罚。
风一吹，纸不响。
链响。
“哗啦。”
“哗啦。”
每一声都往人耳朵里钻。
前面那座关，比潮兽环那座小关高。
两根黑柱上缠满誓链。
横木上挂着一块牌。
牌上四个字：
【誓链环】
牌下还有一行条款。
【过环者，交出最重要誓言】
下面更小。
【无誓者，不得过】
【拒交者，回潮】
队伍后面一片吸气声。
一个散修指着牌，手都抖了。
“最重要誓言？”
“我哪还有誓可交？”
旁边人骂他。
“你没誓？你昨天还说要给你师妹报仇。”
那散修当场捂嘴。
“那不能交！”
他话音刚落，关前一条誓链垂下来。
链头卷住一个外来的宗门弟子。
那弟子被拖到牌前。
关内传出声音。
“交誓。”
那弟子哭着喊：
“我交！”
“我交我此生不弃师门之誓！”
誓链一卷。
从他眉心拖出一段光。
光里有宗门山门，有师尊背影，有他跪在祖堂前举手那一幕。
誓链把那段光一口吞了。
那弟子身子晃了一下。
眼里空了半截。
他转身往前走。
才走两步，胸口潮纹爬上来。
他回头看自己同门，嘴里冒出水声。
“师门……是什么？”
他同门扑过去抓他。
“师弟！”
被抓的人却笑了。
手指反扣，掐向同门喉咙。
“交誓。”
“交了就过。”
同门吓得往后退。
那人膝盖一弯，跪进黑水里，眼中水纹越转越快。
长生看着那一幕，眉头压下去。
柳如烟握住剑鞘。
“交了誓，道心缺一块。”
姬红雪骂：
“这破环不是让人过，是让人先卖自己。”
刘大雷蹲下，摸了一把地上的链灰。
“誓链吃的是执念。”
“吃完人就漏。”
“潮顺着漏口钻。”
长生往前走。
刚到牌前，十几条誓链同时抬头。
链头全朝他。
虚空里那声音换了语气。
“关门者。”
“交出最重要誓言。”
长生问：
“交什么算重要？”
声音回：
“最不愿舍者。”
长生想都没想。
“没有。”
门栓之核当场“咔”一声。
这一下扣得重。
长生胸口一闷，灵力回路被拧住，脚下黑水往上一顶。
誓链牌上字亮。
【拒交者，回潮】
黑水从他脚腕爬起。
凌念生霜线一收，缠住他脚腕外一寸。
她低声道：
“别硬顶。”
长生咬牙。
“它让我交誓。”
“我交它大爷。”
门栓又“咔”了一下。
回锁加倍。
长生差点单膝砸进水里。
柳如烟一把扶住他胳膊。
“别跟规则硬碰。”
姬红雪急了。
“那交什么？”
“他哪句誓能交？”
刘大雷眼睛一转。
“交假的。”
众人一齐看他。
刘大雷拍丹箱。
“它要誓。”
“没说誓必须真。”
青袍人被拖在前头，哆嗦着插了一句。
“假誓会被链咬死……”
刘大雷看他。
“你又没试过。”
青袍人：“……”
长生抬头看那块牌。
牌上条款还亮着。
【交出最重要誓言】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最重要。”
“谁定？”
虚空声音回：
“誓链定。”
长生抬手，祖纹在指尖翻出。
“那让它定。”
他在掌心刻字。
不是用墨。
用祖纹。
一笔一笔，刻在自己掌纹上。
刻的是一句话。
【我要变强】
字刚成，誓链全抖。
长生手指停了一下。
这句太真。
真到链头已经往他眉心钻。
门栓之核也“咔”地压了一下。
像在提醒：这句不能交。
长生骂了一声。
“急什么。”
他抬手，把“变强”二字一划。
改。
【我要发财】
刘大雷先愣。
姬红雪眼睛亮了。
“这誓好！”
长生还没停。
他又补两个字。
【大财】
最后掌心那句变成：
【我要发大财】
祖纹一收，字上浮出一点誓味。
虚空誓链停了。
停了三息。
然后一根链垂下来，轻轻碰了碰那行字。
牌上字亮。
【可收】
全场安静了一下。
吴有脑抱着玉简，手都抖了。
“这也行？”
长生抬头看牌。
“你看。”
“它也爱钱。”
姬红雪笑得符都快掉出来。
“好规则。”
“有眼光。”
柳如烟看着那根收走伪誓的链。
“漏洞开了。”
刘大雷拍箱子。
“我就说。”
“规矩死，人活。”
长生把掌心往前一送。
那根誓链把“我要发大财”卷走。
卷走后，黑水退了半尺。
牌上亮起一行字：
【已交最重要誓言】
长生抬脚跨过第一条链。
没事。
他回头。
“都照做。”
后面散修人傻了。
“我们也发大财？”
长生点头。
“不会发？”
“不会就写我要吃饱。”
“我要娶媳妇。”
“我要买丹不赊账。”
刘大雷立刻喊：
“最后一句不准乱写！”
“赊账也是科研资金！”
吴有脑在人群里教。
“来，一个个排。”
“最重要誓言，别写真。”
“写俗。”
“越俗越好。”
一个北州散修颤着手刻：
【我要睡三天】
誓链收了。
他过了。
一个妖族少年刻：
【我要吃十只烤羊】
誓链也收了。
他过了。
东洲魔修更狠。
刻：
【我要骂黑市主一百年】
誓链照收。
他过关时，眼泪都出来了。
“我真想骂。”
长生点头。
“那不算假。”
魔修：“……”
队伍里一批被逼到牌前的人，本来已经准备交掉师门誓、亲族誓、复仇誓。
看见长生这么过，一个个跟着改。
“我要存灵石。”
“我要换飞剑。”
“我要不喝苦汤。”
青石不在。
刘大雷替他说：
“这句不准。”
可誓链已经收了。
那弟子高兴得直哭。
“我过了！”
“我没把师尊誓交出去！”
越来越多人过环。
那些原本快被潮化的弟子，也被长生用祖纹帮着刻伪誓。
他们过来后，看长生的眼神都变了。
怕。
也想跟。
怕的是这白发小子敢骗誓链。
想跟的是，跟着他真能活。
——
誓链环深处。
一座黑台上，几个灰袍人站着。
腰间挂着执契小印。
其中一人手里翻着册子，指尖停住。
“违规。”
“有人以伪誓过环。”
旁边人抬头。
“谁？”
册子自行翻页。
页上浮出长生披风四字。
【道一很弱】
灰袍执契者沉声道：
“关门者。”
“拿下。”
三名执契者踏出黑台。
脚下誓链铺路，直奔长生这边。
他们还没到，声音先压过来。
“违规者停步。”
“伪誓过环，按税契文并誓链环规，收魂入链。”
刚过环的散修们吓得往后退。
有人刚逃出潮化，又听“收魂入链”，腿又软了。
长生抬头，看三名执契者走来。
他没退。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
执契令。
山门口缴来的。
令牌一出，三名执契者脚步停了半息。
为首那人盯着令牌。
“下界缴令，不得越权。”
长生点头。
“你也懂越权？”
为首执契者冷声道：
“交出令牌。”
“交出誓链违规者名册。”
“跪听仲裁。”
长生抬手掏了掏耳朵。
“你说仲裁？”
执契者抬印。
“誓链环由我等执法。”
“你无权抗辩。”
长生把执契令往誓链牌上一贴。
“我申请仲裁。”
执契者脸一青。
“你敢？”
长生很诚恳。
“我弱。”
“不敢打你们。”
“只能按规矩来。”
刘大雷在后面捂嘴笑。
姬红雪抱着符，笑得肩膀发颤。
柳如烟没笑。
她看着誓链牌上的字。
牌面开始翻。
一行行条款滚过去。
【执契者可查违规】
【执契者不得越环执法】
【执契者不得私吞誓源】
长生抬头。
“你们刚才说要收魂入链。”
“哪条写了？”
为首执契者开口：
“伪誓——”
长生打断。
“哪条写伪誓不算誓？”
执契者卡住。
牌面继续翻。
真没这条。
长生继续问：
“哪条写‘我要发大财’不是最重要誓言？”
姬红雪举手。
“对我来说很重要。”
刘大雷也举手。
“对科研也很重要。”
吴有脑举着玉简。
“对八卦传播资金也很重要。”
礼剑看他。
吴有脑把手缩回去。
执契者脸发青。
“你曲解环规。”
长生点头。
“那你仲裁我。”
他说完，抬手指向三名执契者腰间小印。
“不过仲裁前，我也问一句。”
“你们入环，交过最重要誓言没？”
三名执契者齐齐一顿。
誓链牌亮了。
【执契者入环免交】
长生盯着那行字。
“免交可以。”
“但你们现在不是入环。”
“你们越环执法。”
“按条款，越权者补交。”
牌面卡住。
卡了三息。
然后亮起一行新字。
【补交】
三名执契者的腰间小印同时震动。
誓链从虚空垂下，卷住他们眉心。
为首执契者怒喝：
“放肆！”
他抬手要斩链。
链反而钻得更深。
誓链环认了仲裁。
执契者也逃不掉。
第一名执契者被扯出一团光。
光里不是“大义”。
不是“镇潮”。
是一座私库。
库里堆着誓核、潮晶、税契卷。
人群当场哗然。
吴有脑笔走得飞快。
“执契者最重要誓言：私库不空。”
第二名执契者被扯出的，是一张赎票。
赎票背面写着：
【云霆旧令】
第三名更丑。
他最重要的誓，是“把违规者卖给契堂换升阶印”。
誓链环收下三团光。
牌面亮字。
【执契者违规】
【越权执法】
【私吞誓源】
三名执契者想跑。
礼剑一条线封住退路。
凌念生霜线压住他们脚下黑水。
长生举起执契令，往牌上一拍。
“仲裁。”
“归链。”
誓链从四面八方垂下。
这次不是轻碰。
是直接卷。
三名执契者被誓链缠住，口里吐出一串条款。
“税契文第三条……”
“越权者……”
“归链……”
他们被链拖向虚空。
为首那人死死盯着长生。
“关门者，你坏了灰市规矩……”
长生点头。
“我弱。”
“规矩太硬，我过不去。”
“只能让它先塌一点。”
话落，三名执契者被拖进链海。
链海抖了一阵。
掉下一块东西。
灰黑色。
只有半掌大。
上面刻满细链纹。
刘大雷眼睛亮。
“中枢碎片！”
长生抬手接住。
碎片入掌，那些链纹全往他掌心钻。
门栓之核“咔”一声。
锁住。
链纹停在皮外。
碎片里浮出一张图。
图不全。
但有一个点很亮。
点上写两个字：
【锁座】
长生盯着那两个字。
袖子里的海眼令跟着发烫。
远处水面“咚”了一声。
跟沈若曦命印共鸣那一下对上了。
柳如烟站到他身边。
“坐标？”
长生把碎片收起。
“嗯。”
姬红雪看着虚空链海。
“灰市那帮人的脸，今天算掉水里了。”
刘大雷抱着丹箱。
“不。”
“掉税里了。”
吴有脑把这一句写上，顺手加了标题。
《关门者伪誓过环，三执契者当场归链》
他写完还想补一句。
礼剑看他。
吴有脑把玉简抱住。
“我不喊。”
——
誓链环的链，还在晃。
三名执契者被收之后，挂在虚空里的许多契纸开始自燃。
不是全烧。
只烧那些被他们私改过的条款。
不少被逼交誓的弟子，眉心浮出一点光。
那是被链吞掉后，没来得及送走的誓。
光回到他们身上。
有人抱头哭。
有人跪着谢。
长生抬手。
“别跪。”
“跪一次收一颗灵石。”
跪到一半的人赶紧爬起来。
刘大雷很不满。
“你抢我生意。”
长生没理他。
他走向链海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古契。
没有跟着烧。
古契挂在最高的一根链上。
纸边发黄。
上面字迹却还新。
长生抬手把古契扯下来。
祖纹刚碰到纸边，纸面便浮出签名。
第一行：
【云霆圣地祖老，雷观海】
第二行：
【以北州地脉为押，换税契网下沉】
第三行：
【夺锁开海，事成分门后潮源三成】
长生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说话。
袖子里的名单卷烫了起来。
烫得跟要烧穿布料。
门栓之核“咔”了一声。
这次扣得很稳。
长生把古契卷起，塞进袖子。
“雷观海。”
他念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誓链环深处。
“账，又多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