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座没散。
椅背上那一排锁孔暗了大半，可最上头那几个孔还在喘，像有人把水含在喉咙里不肯咽。
潮主真子退走前，给长生影子里钉了个“潮”字。
长生刚踩过那片水，脚底就觉得有个小针头在跟着走。
不疼。
但烦。
他站在锁座前，披风那四个字还挂着。
——道一很弱。
弱得让人想上来摸一把，再顺手把他袖子掏空。
周围一圈人，刚吐完“献门”，还在喘。
有的趴着。
有的坐着。
有的跪着没敢起来，怕一站起来又被税线抽。
吴有脑抱着玉简，写到手腕发酸，抬头想喊一句“有瓜”，被礼剑眼皮一抬，又憋回去，只能写：
【有瓜但不敢喊】
写完他自己都想笑，笑不出来。
因为长生起身那一下，水面“咚”了一声。
不是潮声。
是规矩落地的声。
长生把袖子一掀，先把雷木法印掏出来，往水面一插。
雷木纹一亮，四周那些细税线本能地缩回去半寸。
狐九趴在水里看见这东西，脸更白。
他想跑。
脚刚抬，霜线就把他脚腕外一寸勒住。
凌念生不看他。
她看长生。
长生抬手擦嘴边血，舔了一下，嫌腥，吐到水里。
水面结了个小薄冰。
薄冰裂开，碎得像税契文被撕时那种碎。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骂人。
是立规矩。
“听着。”
没人敢插话。
连刘大雷都闭了嘴，抱着丹箱，眼睛还在四处扫，像在看哪里还能捡材料。
长生指着锁座那把椅子。
“第一条。”
“不许签外契。”
“谁再敢碰什么法旨、税契、灰契，自己去潮兽区找牙。”
人群一抖。
有个散修哆嗦着举手。
“沈师兄……我以前签过……”
长生点头。
“签过不算罪。”
“现在签算。”
那散修立刻把手缩回去，像那手刚摸过屎。
长生继续。
“第二条。”
“不许私税。”
“谁敢在我队里开小税摊，收别人心魔油——”
他顿了下，看向刘大雷。
刘大雷立刻举手。
“我不收税！”
“我收药钱！”
长生点头。
“对，药钱可以。”
“税不行。”
“税只准我收。”
刘大雷听到“只准我收”，眼睛亮了一下，又被柳如烟一眼压回去，嘴角硬憋。
长生第三条，没绕弯。
“第三条。”
“不许碰沈若曦。”
这句一出，水面又“咚”一下。
像锁座背后的锁孔被人敲了一记。
一群人下意识朝远处看。
道海里看不见道一圣地，但他们都知道，这里每一次“咚”，都能牵动一个人。
牵动一枚命印。
那个命印现在被标过。
长生把目光扫过狐九、熊魁、赤羽使、上界残部、云霆影子、万族盟叛徒那几撮人。
“谁敢再动她。”
“我不问你背后是谁。”
“我先把你抽干净，再丢出去。”
有人咽口水。
“抽……抽什么？”
长生抬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灰黑誓核。
指甲盖大。
上面条款小字还在爬。
他把誓核往水面一抛。
誓核落水，水面没溅。
但周围那批刚被改誓的人，胸口都抽了一下。
像有一块东西从他们身上剥走过，留下空洞。
长生道：
“抽誓核。”
“人不杀。”
“先抽。”
“抽完再丢潮兽区。”
有人脸发白。
“那跟杀有什么区别……”
长生看他。
“区别大。”
“你在潮兽区还能跑。”
“还能活。”
“还能骂我。”
“我不拦你。”
那人闭嘴。
因为这话听着像留路，其实是告诉你：我不背你命，我只管我规矩。
——
规矩一立，来投的人就开始往前挤。
不是都真投。
有的眼神躲。
有的手背在身后，指尖还捏着印。
有的走路贴着边，想找角落躲过照心。
长生看得清。
他懒得点破。
他抬手一指前方一片空水。
“都站那。”
“按三列。”
“第一列，真求活的。”
“第二列，求罩的。”
“第三列，想混的。”
人群一愣。
“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是哪列？”
长生点头。
“你不知道就去第三列。”
第三列一下就满了。
姬红雪在旁边笑了一声，手里符一转。
“真诚。”
柳如烟没笑。
她看长生脸色，已经从刚才那口血里缓了半分，但门栓的回锁还在，长生走两步，肩背就会微微沉一下。
凌念生霜线一直贴着他脚腕外一寸。
长生没再硬撑那股“我没事”，他现在只撑“我得做完”。
——
第一批来投的，是祭台旁被解了税线的修士。
他们见识过长生按条款反咬，见识过他拿伪誓过环，还见识过真子夺意志失败。
他们不敢玩花。
领头的女修爬过来，额头磕到水面。
长生抬手一拍。
“别磕。”
“磕一次收一颗灵石。”
女修立刻抬头，眼里全是红。
“沈师兄，我不敢再签了。”
“我想活。”
长生点头。
“第一列。”
他抬手指刘大雷。
“给她一颗镇意丹。”
刘大雷翻丹箱。
“收钱吗？”
女修一抖。
长生看刘大雷。
“先欠着。”
刘大雷不服。
“科研资金——”
长生把披风一抖。
“我弱。”
“我没钱。”
刘大雷：“……”
他还是掏了丹，塞过去。
女修吞下后，肩头那片黑水纹退了一圈，眼里水纹也淡了些。
她长长喘一口气，像终于把“愿意抵税”那口脏气吐出去。
后面一批人看见有效，争着往前挤。
挤得乱。
长生没骂。
他抬手一指吴有脑。
“你。”
吴有脑一愣，抱玉简的手抖了一下。
“我？”
长生点头。
“从今天起，你当军情喉舌。”
“谁有问题，你写。”
“谁说谎，你写。”
“谁想跑，你写。”
“谁敢碰沈若曦，你给我写成碑。”
吴有脑眼睛一下亮到发烫。
“我擅长！”
礼剑在后头补一句。
“别乱编。”
吴有脑立刻点头。
“我只写事实。”
他说完，自己又补：
“事实也很大。”
礼剑：“……”
长生看他一眼。
“写的时候，爆叛徒。”
“别爆我师姐。”
吴有脑咬牙。
“我尽量。”
姬红雪冷笑。
“你敢爆我，我先爆你。”
吴有脑立刻把玉简抱紧，缩回去半步。
——
来投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从誓链环那边被逼过来的。
有的从心魔税环跑散的。
还有几支队伍明显是带任务来的，衣袍整齐，眼神不乱，手指却常往腰间摸——那是藏印、藏契的习惯动作。
长生没急着筛。
他先搭笼子。
他把刚收的誓链中枢碎片掏出来，又把锁座那边掉的链纹碎片丢一块上去。
两块碎片一碰，链纹就自己缠起来。
像闻到同类。
刘大雷看得眼珠子亮。
“誓链监牢？”
长生点头。
“对。”
“专关内鬼。”
刘大雷伸手想摸。
柳如烟抬剑鞘挡住。
“别碰。”
刘大雷撇嘴。
“我就看看。”
长生没理他。
他抬手按眉心。
门栓之核“咔”了一声。
这回不是回锁经脉，是把那两块碎片的链纹扣进一个“圈”。
圈一成，水面上立起四根细链柱。
柱不高。
像四根钉子。
钉子之间，一张链网拉开。
链网里没有人。
但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说过的誓、签过的契，会被它一条条拽出来翻。
那批第三列的人当场后退。
“这……这是什么？”
长生道：
“监牢。”
“谁不服规矩，进去坐。”
“坐到你把你身上的外契吐干净。”
吴有脑笔尖飞起。
《关门者现场搭监牢，内鬼自退三步》
——
规矩有了，笼子有了，接下来就是筛。
长生走到三列队伍前，抬手一指。
“第一列。”
“照心丹。”
“醒誓丹。”
“镇意丹。”
“按刘大雷的流程走。”
刘大雷立刻接话。
“先交契纸副本。”
“再交名字。”
“再交欠账。”
人群哗然。
“欠账也要交？”
刘大雷拍丹箱。
“我不欠你们命。”
“你们欠我丹钱。”
长生扫他一眼。
“先记账。”
刘大雷满意了。
“对，先记账。”
第二列的人更麻烦。
他们来求罩，心里打的算盘比潮兽牙还密。
长生没跟他们讲情。
“第二列。”
“你们想靠我活。”
“可以。”
“先立功。”
“去潮兽区扛三次潮兽冲。”
“活着回来，才算我这边的人。”
一堆人脸白。
有人想往第一列挤。
礼剑脚下那条线一抬。
把路封死。
长生道：
“别挤。”
“挤一次，第三列。”
第三列最热闹。
有人笑着说“我愿意接受检查”，有人说“我就是路过”，有人说“我其实是来找亲友”。
长生全不听。
他只问一句：
“你们谁，是万族盟的人？”
第三列里，立刻有人抬头。
“沈师兄，我们不是——”
长生抬手，往誓链监牢一指。
“不是就进去坐一坐。”
“坐出来再说不是。”
那人脸当场白。
“你这是屈打成招！”
长生点头。
“对。”
“我弱。”
“我只会这招。”
姬红雪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柳如烟没笑，她看着那人袖口微动，像要捏印。
长生也看见了。
他没拦。
他等那人印还没捏成，手背祖纹一烫。
门栓之核“咔”一下。
誓链监牢的链网忽然往外一弹。
“啪”。
那人袖口里一枚小印被弹出来。
印面刻着万族盟纹。
印底还沾潮。
吴有脑眼睛亮得发疼，玉简写得像要冒火：
《万族盟叛徒混入，被誓链监牢当场弹印》
那人脸色变，转身就想扑水逃。
凌念生霜线绕脚。
礼剑线封路。
柳如烟剑鞘一压，人趴进水里，嘴里吐黑水。
长生走过去，蹲下。
“谁让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说。
长生没耐心。
他抬手把那颗誓核捏在指尖，往那人眉心一按。
“你不说，我先抽。”
门栓之核“咔”。
锁意落下。
那人胸口一抽。
一颗灰黑誓核被硬生生从他道心旁拖出来，滚到水面。
那人眼睛立刻空了半格，嘴却松了。
“狐九……不，不止狐九……”
“主网……在碑下……”
“潮源碑下是道统税契主网……”
他说完就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里水纹又起。
要潮化。
长生抬手一甩。
把他甩进潮兽区方向的黑水里。
“丢。”
潮兽区那边立刻传来啃声。
一口一口。
啃得很快。
第三列的人看得腿软。
“你说不杀……”
长生回头看他。
“我没杀。”
“是潮兽收税。”
那人嘴闭得死死的。
——
拔出这条线，很多东西就串起来了。
法旨市的金边卷轴。
道海入口的税碑。
三环试炼的秤、链、兽。
还有锁座那把椅子。
全是一张网的不同层。
现在有人把网的“根”吐出来了。
——潮源碑下。
长生袖子里的古契烫了一下。
名单卷也烫。
像在催他往里走。
但他没马上走。
他先抬头，朝远处看一眼。
沈若曦那股命印共鸣，比刚才弱了点。
不是没了。
是缓。
说明剥锁阵断了主线，沈若曦那边暂时能喘。
长生心口那口气，终于落下半寸。
他把从锁座边捡的那块“锁座碎片”摸出来。
碎片像一截椅背边缘。
上面有几个小锁孔的残影。
他往袖子里一塞，顺手拍了拍。
“遮一下。”
刘大雷凑过来闻。
“这东西能遮命印定位？”
长生点头。
“能遮一会儿。”
“遮一会儿够我狠狠干人。”
刘大雷很满意。
“那我也遮一下。”
长生看他。
“你遮什么？”
刘大雷认真。
“遮账。”
长生：“……”
——
队伍重新收拢。
第一列的人被分成“镇潮队”。
不是精兵。
但能动。
能听话。
最重要的是——敢不签。
长生把镇潮引分下去。
不够。
就让刘大雷现场炼。
炼一次，门栓咔一次，长生胸口就抽一下。
他硬撑着不倒。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倒，规矩就散。
规矩一散，这些人会比潮更快把沈若曦卖一遍。
吴有脑跑来跑去，嘴里不停。
“谁刚才偷摸写誓？记下了！”
“谁刚才想摸沈师兄袖子？记下了！”
“谁说沈师兄拿我们当饵？记下了！”
有人忍不住喊：
“你别记了！”
吴有脑很认真。
“我不记，你们就得记你们自己的命。”
那人当场闭嘴。
长生看吴有脑一眼。
“写大点。”
吴有脑眼睛一亮。
“好！”
礼剑在后头轻咳一声。
吴有脑把字写得更大，但人蹲低了。
——
队伍推进。
往道海内环去。
越往里，水声越怪。
不再是“划字”“啃牙”“翻账”。
而是诵。
像有人在水底念经。
一字一字，念得人经脉发痒。
有人听着听着，忽然眼睛亮。
像顿悟。
他抬头就想喊“我悟了”，下一息头顶税额就跳。
他吓得把话吞回去。
有人听着听着，膝盖就软。
不是跪人。
是潮化。
嘴里开始背税契文。
长生没救所有人。
他站在队伍最前，丢下一句：
“听经能悟的，留下。”
“听经就跪的，丢潮兽区。”
没人再质疑。
因为他们发现了。
现在能活，不是因为他们强。
是因为长生还站着。
他站着，规矩就压着潮。
他倒了，潮就来收账。
——
走到内环边缘时，长生影子忽然一烫。
不是掌心海眼令。
是脚下那片影里，那枚“潮”字像被火烙了一下。
长生脚步停住。
门栓之核“咔”了一声，回锁半分，像提醒：别急。
长生抬头。
前方水面立起一块碑。
碑不高。
但碑面干净。
干净得像新刻。
碑上只有一句话。
字刚浮出来，诵经声就停了半拍。
【关门者，来签最后一份契。】
人群吸气。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有人下意识往长生身后挤。
挤的时候手都在抖。
长生盯着碑面那行字，抬手按眉心。
门栓之核“咔”。
这回扣得很稳。
他没骂。
他只是把披风领口扣紧，把四个字扣到正中。
——道一很弱。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支刚拼出来的“镇潮队”。
眼神里没温柔，也没客气。
只有一句话：
“记住我刚才三条。”
“谁犯，进牢。”
“牢里不吐干净，别想出来。”
说完，他转身，朝潮源碑走去。
每一步，影子里那枚潮印都烫一下。
像在催他签。
长生抬手，把潮签握紧。
低声骂一句：
“签你娘。”
他走到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