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选择，交出来。”
这句话一落。
锁座四周，先变的不是水。
是人。
狐九跪在水里，喉咙里那点求饶还没爬上来，嘴里的话先变了。
“我愿献门。”
熊魁抱着头，原本还在喊妖骨，下一句直接拐了弯。
“我愿献门。”
赤羽使半边羽衣都烂了，嘴角还挂着黑水，膝盖一沉，也跟着吐字。
“我愿献门。”
后面那些刚从祭台上爬下来的修士，刚被镇潮引压住税额，刚喘回半口命，这时齐齐一颤。
有人捂嘴。
有人掐自己脖子。
有人拿头撞水。
可没用。
嘴还是张开。
“我愿献门。”
“我愿献门。”
“我愿献门——”
不是一群人在喊。
像是他们的誓言被人改了笔迹。
先前他们嘴里还有“赎命”“活路”“追随”。
现在全换成两个字。
献门。
长生听见第一声的时候，门栓之核就“咔”了一下。
等到四面八方全开始喊，门栓之核连着扣了三声。
咔。
咔。
咔。
识海里像被人塞进三根铁钉。
他抬头，看向锁座前那道无面身影。
那人没有五官。
只有眉心一枚竖着的水纹。
水纹一转，四周那些被改掉的誓言就跟着转。
他开口。
“潮主座下，第七码头。”
“专管收誓、改誓、换誓。”
“关门者。”
“你不必开门。”
“你只要愿意。”
长生喉咙里那口血味往上顶。
“愿你大爷。”
真子没理这句骂。
他抬手。
不是出掌，不是掐诀。
只是把手抬起来。
四周所有人口中的“献门”二字，便开始往上飘。
字从嘴里出来，化成潮字，悬在半空。
一笔一划，连成一张改誓网。
网不落别处。
只落长生头顶。
姬红雪先炸了。
“都给我闭嘴！”
她袖子里的符一把甩出。
红光贴到那些人嘴上。
能封住一息。
封不住第二息。
符刚贴上去，字就从鼻子里冒，从眼里冒，从胸口道心那团光里往外冒。
“我愿献门——”
姬红雪气得又抓符。
柳如烟一把按住她。
“没用。”
“他改的是誓，不是嘴。”
凌念生霜线已经缠上长生小腿。
这次不是拦他冲。
是压他识海外溢的寒意。
“长生。”
“别让它碰到你识海。”
长生没回。
因为那张改誓网已经压下来了。
网还没落到他头顶，识海门栓之核先开始反冲。
那东西像是嗅到了“改”字，疯了一样往外锁。
长生抬手按住眉心。
掌心刚碰上去，手背祖纹就烫得发白。
“反锁……”
他吐出两个字。
门栓之核“咔”一声重扣。
这一下，不是锁经脉。
是锁誓改。
他识海外那一圈无形门影被硬拽出来，贴着额前撑开。
改誓网一落到门影上，字全停住了。
停住一息。
长生额角青筋直跳，耳边全是钉门声。
咔。
咔。
咔。
像有人拿钉锤照着他脑子一下一下砸。
真子眉心水纹轻轻一转。
“反锁誓改。”
“你学得比我想得快。”
“可你锁得住自己，锁得住他们么？”
话落。
后面一个散修忽然抬头，眼里全是水纹，双膝一弯。
跪。
“我愿献门！”
第二个跟着跪。
第三个。
第四个。
妖族少年、东洲魔修、刚被救醒的女修、祭台旁爬出来的那些人，全在跪。
连狐九、熊魁、赤羽使，也全朝着长生这个方向跪。
不是朝真子。
是朝他。
像在把“门”献给他。
长生肩头一抖。
不是怕。
是想把这片海都掀了。
门栓之核察觉这股火，反手又“咔”了一下。
寒意从他脊背往上冲。
柳如烟看见长生眼里那层深色又顶了半寸，当场喝了一句：
“看我！”
长生偏头。
柳如烟剑鞘直接顶上他肩。
“你现在爆了，他们就真成你的门了。”
姬红雪那边已经急疯了。
“刘大雷！”
“你他娘再不动手我先把你炼了！”
刘大雷早在动。
他抱着丹箱蹲在祭台残边，手往箱里掏得快出残影。
一瓶。
两瓶。
三瓶。
全是醒誓丹。
不是平时那种塞嘴里的。
是阵瓶。
瓶底全刻了小阵纹。
他一边摆，一边骂。
“改誓是吧。”
“老子让你们把改过的全吐出来。”
他抬手，把最后一瓶钉进地上。
“醒誓丹阵！”
啪。
五瓶齐碎。
丹雾不往上飘。
贴水走。
像一层发苦的灰潮，沿着那些跪着的人膝盖、嘴角、胸口一路往上爬。
一息后。
第一个人开始呕。
不是呕血。
是呕字。
“献——呕！”
一个灰黑色的“献”字被他吐出来，带着黏液，掉进水里还在扭。
第二个吐“门”。
第三个吐半截“愿”。
十几人一起吐。
场面恶心得狐九都忘了跪，趴在水里干呕。
吴有脑抱着玉简，已经不知道从哪下笔。
“这……”
刘大雷回头就骂。
“这什么这！”
“记！”
“这叫吐誓渣！”
长生额前那道门影还顶着改誓网。
他没回头。
但他听见“誓渣”两个字，便知道刘大雷顶住了。
果然。
那些被吐出来的灰黑字渣掉进水里，没有散。
它们自己拱在一起。
“献”“门”“愿”“开”“税”“契”……
一堆乱七八糟的誓渣滚成一团，越滚越大，最后鼓成一头歪七扭八的潮兽。
这玩意儿没有圆口。
一张嘴全是字。
牙也是字。
它一成形，先不咬人。
先朝真子冲。
真子眉心水纹停了一下。
像没料到这堆脏东西能回头。
誓渣潮兽一口咬上他脚边的改誓潮线。
咔。
一息。
就这一息。
长生等的就是这一息。
“葬天丹心。”
他低喝一声。
胸口药性被他整团拽出来，顺着祖纹一压到底。
掌心往前。
不是花哨招式。
就一掌。
可这一掌出去，水面先沉了半寸。
锁座下方那些还没收回去的税线、誓线、潮纹，全被压得一顿。
长生掌心祖纹亮到发烫。
“镇潮——”
他没把“一式”喊全。
因为后半句不是靠喊。
是靠压。
掌力落到真子身前三尺，药性和锁意拧成一股，直接把那片潮改权柄往下按。
真子第一次退了半步。
狐九看傻了。
熊魁也忘了吐。
连上界使团残部都愣了一瞬。
长生这一掌，没打碎锁座，没掀翻道海。
但它把真子脚边那片“誓言归他改”的规矩，生生按塌了一块。
真子眉心水纹一缩。
“祖纹。”
“丹心。”
“你拿镇门的东西，镇我？”
长生手臂发麻，唇边又溢血。
“我还想拿你炼丹。”
刘大雷在后头大声赞同。
“这个我支持！”
真子没再让他说下去。
他抬手往下一压。
锁座后方那三环残留的条款、税线、誓链，全朝他掌中汇。
法旨残卷吐出来的税契文，在他掌前聚成一条巨大的灰白手臂。
不是人手。
是文手。
整条手臂由条款拼成。
【税契文第一条】
【税契文第二条】
【违者归潮】
【锁可剥】
【价可谈】
字挤着字，层层往下压。
长生刚打出那一掌，门栓之核还在反锁誓改，这会儿再被税契文一镇，整个人当场被冻住外壳。
不是结冰。
是经脉全卡。
灵力不走。
血也像走得慢了。
他右手还抬着，掌心祖纹却像被灰泥糊住。
真子站在那条税契文手臂后面，声音第一次带了点别的味。
“你看。”
“比起命，你更怕被改。”
“比起死，你更怕自己变成门。”
“所以，你有缺口。”
长生耳边嗡了一下。
缺口两个字，直接敲进识海。
门栓之核“咔”一声重扣，像要把这个词也锁死。
可越锁，疼得越狠。
识海深处那块被“旧账未清，不计小税”压着的地方，这时竟真裂开了一道缝。
不大。
细细一线。
可那一线里，有“选”。
选开。
选关。
选交。
选护。
乱七八糟，全挤在一起。
真子眉心水纹猛地亮起。
“找到了。”
他不再管别人。
整个人往前一步，手指朝长生眉心一点。
不是夺命。
是夺“选”。
他要把那道缝里的东西拽出来。
长生眼前一花。
耳边什么都没了。
只剩很多声音。
“交出选择。”
“开门即可活。”
“交锁可护母。”
“交人可保宗。”
“交权可止潮。”
每一句都像是替他说。
每一句都像在替他省事。
门栓之核疯了一样“咔咔咔”连扣。
扣得长生七窍都在往外渗血。
可那道缝还是被真子摸到了。
半寸。
就差半寸。
长生肩头猛地一震。
第四封印，被逼出了一线。
不是彻底开。
就一线。
可这一线一出来，他眼底那层深色全翻了上来。
银蓝没了。
只剩一片深渊色。
他看见那条税契文手臂。
也看见真子探来的那根夺权之线。
长生什么都没说。
他抬手。
一抓。
那条由无数税契文拼成的手臂，被他硬生生扯住手腕。
再一撕。
嗤啦——
没有巨响。
只有字碎。
【税】
【契】
【文】
一个字一个字崩开。
灰白条款碎成纸灰雨，往四下掉。
真子第一次退了真正的一步。
上界使团残部全抬头。
狐九眼珠都快掉水里了。
“他……”
刘大雷一拍丹箱。
“好！”
姬红雪差点把符全扬了。
“撕他！”
凌念生却没出声。
她盯着长生那双全开的深渊冰瞳，手指都在发紧。
因为这一息，不是赢。
是借来的。
长生撕掉税契文手臂后，手还没收回，门栓之核的反噬就到了。
识海里那道“选择缺口”被第四封印一冲，裂得更清楚。
真子看见了。
他不是怒。
是喜。
“好。”
“好得很。”
“你不是没有选择。”
“你是选择太多。”
他忽然笑了。
没有脸的人笑，只靠眉心那道水纹往两边一拉。
看得人胃里发寒。
下一息。
那条刚被撕碎的税契文手臂残灰，竟全部倒卷回来，化作一条更细、更快的线，直扑长生识海那道缺口。
不是夺门栓。
不是夺封印。
就是夺“选”。
只要把那道缺口钉住，长生以后就不必自己选了。
门后会替他选。
开。
永远只剩开。
长生抬手想拦。
手臂不听使唤。
门栓在反咬。
第四封印那一息借力也在退。
真子离那道缺口，只差一线。
也就在这一线将落未落时——
一道剑意切了进来。
没有人喊。
没有人报名字。
就是一条线。
从很远的地方来，像恰好路过，像随手一划。
线很薄。
薄得像礼剑平时封路时那种贴地的痕。
可这一剑不封路。
封“夺”。
嗤。
真子探向长生识海的那条夺权之线，被从中切断。
切断的一瞬，整座道海像有人抽走了一根主筋。
真子第一次发出不成调的声。
“谁——”
远处，礼剑还站在原地。
剑都没全出。
只抬了抬眼。
“路过。”
吴有脑抱着玉简，差点当场跪下。
“这也能路过……”
姬红雪扭头就骂。
“你二师兄装个鬼！”
柳如烟却松了半口气。
因为那条夺权之线断了。
真子被反噬得往后退，眉心那道水纹都晃了一下。
长生也没好到哪去。
那一线第四封印退下去后，门栓之核直接狠狠干了回来。
咔。
咔。
咔。
把刚才借开的力全部反锁。
长生膝盖一沉，单膝砸进水里。
一口血喷出来。
血落在水面，没有散。
先冻住。
又裂开。
真子站稳身形，看着长生，没再急着扑。
他知道这次没拿到。
但他也看见了。
那道缺口，是真的。
他抬手，指尖在半空写了一个字。
潮。
那字没落在长生身上。
落在长生影子里。
长生脚下的影子本来被水面拉得很长。
那潮字一落进去，影子轻轻鼓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门栓之核“咔”了一下。
像记账。
真子开口。
“这次夺不走你的命。”
“下次，我夺你的道统。”
“等你不必自己选的时候。”
“门会自己开。”
话落，他身形开始往锁座后方的锁孔里退。
狐九慌了。
“真子！”
真子没理他。
熊魁还想爬过去抱腿。
被一道退潮卷走半截。
赤羽使抬头，想跟着退。
锁孔只收真子，不收废物。
他被反涌的潮线拍回水里，吐着黑水惨嚎。
刘大雷一看这局势，眼睛亮了。
“还能捡！”
姬红雪比他更快。
“那锁印器胚碎片归我！”
柳如烟没让他们先扑。
她先到了长生身前。
“长生。”
长生抬了下头。
深渊色还没完全退。
但已经开始散。
“我没事。”
姬红雪一听就炸。
“你都喷血了还没事？”
长生咧了下嘴。
“我喷得不多。”
刘大雷蹲过来，翻他眼皮，看他脉门，脸一下黑了。
“少说废话。”
“门栓反咬了。”
“识海那道缺口还在。”
凌念生半跪下来，霜线贴住他背脊。
“影子里有东西。”
长生偏头，看了眼自己落在水里的影。
影子和之前没差。
可他知道，那枚潮印进去了。
不是钉在肉里。
是钉在“之后”。
礼剑走近了些。
还是那副没事人样。
“能站吗？”
长生抹掉嘴边血。
“能。”
礼剑点头。
“那就站。”
长生真站了起来。
站的时候腿还是晃了一下。
凌念生手指一紧，霜线把他撑住一瞬，又松开。
长生看了眼礼剑。
“刚才那剑……”
礼剑回得很短。
“路过。”
长生：“……”
姬红雪翻白眼。
“你们道一是不是都爱装？”
远处锁座还在。
但椅背那最上面几个锁孔已经暗了。
剥锁阵废了大半。
狐九瘫在水里，满脸是灰，想跑又不敢。
熊魁头顶税额还在，三百六十一个字一个字压得他抬不起头。
赤羽使被追潮毒和反潮一起烧，抱着半边身子滚。
后面那些被改誓、又被醒誓丹阵逼吐了誓渣的人，一个个瘫坐着喘。
没人再喊“献门”。
可他们看长生的眼神，全变了。
因为他们刚才听见了。
真子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他的“选”。
换句话说。
门后想要的，不是杀关门者。
是把关门者做成会自己开门的规矩。
长生看着自己影子。
半晌，抬脚踩了踩。
影子没反应。
他骂了一句。
“藏得挺深。”
刘大雷已经开始收地上的誓渣、碎链、税契灰。
“先别管深不深。”
“这玩意有研究价值。”
姬红雪在旁边抢。
“这个碎片我先拿！”
刘大雷急了。
“那是中枢渣！”
“你拿了也不能卖！”
姬红雪冷笑。
“我不卖。”
“我囤着。”
吴有脑这会儿终于敢抬头，笔尖发抖，在玉简上写下一行大字。
《潮主真子夺意志失败，关门者一息撕文手》
写完又偷偷补一行。
《礼剑巧合路过，一剑断线》
礼剑看了他一眼。
吴有脑抱紧玉简。
“我没添油加醋。”
长生深吸一口带血的气，抬眼看向锁座后那片没散的潮雾。
“别记太大。”
吴有脑下意识回：
“为什么？”
长生把披风领口重新扣正。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又挂回胸前。
——道一很弱。
他吐出一句。
“我还想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