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眼合上后,归真天阙外的路没断。
只是路上多了一层白灰。
顾无期跪在碎裂的命书前,头顶还冒着刘大雷炼出的彩烟。
赤黄青紫四道烟柱扭成一团,时而变成一只眼,时而变成一枚印。
那只眼盯着顾无期。
顾无期抬手去拍。
拍一下,眼里便吐出两个字。
“执命。”
顾无期额角青筋直跳。
他身后那群白袍修士不敢上前。
命书碎了。
入墟令丢了。
连执命官都被人踹进了火眼前的碎纸堆。
这事若传回天命司,谁都跑不了。
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归真天阙上方,先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古台。
也不是外城那堆法旨砖。
而是天外。
顾无期抬头。
碎裂的天阙顶上,浮出第一座山。
山不高。
却压得整片归真天阙往下塌了半寸。
山上没有草,没有树,也没有殿宇。
只有一条条白线。
白线从山顶垂下,接入外城、古台、锁柱、契纸地,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修士胸口。
第二声响起。
咚。
第二座山压来。
第三座。
第四座。
一直到第九座。
九座命山围住归真天阙残骸。
山与山之间,白线勾连。
天上多出九道门框。
地上多出九圈命纹。
归真天阙外的退路,一条条暗下去。
有修士转身就跑。
刚跑出十几步,前方便多出一座命山虚影。
他撞上去。
人没撞到山。
名字先撞上了。
那修士头顶浮出两个字。
【散修】
下一息,两个字被白线勾住。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回原地,脸贴在契纸地上。
顾无期撑着地面起身。
他看着九座命山,眼里终于多了慌。
“命山封天阵……”
身后一名白袍修士低声问:
“执命官,这是天命司的阵?”
顾无期没答。
第九座命山顶端,垂下一卷白帛。
白帛没有人拿。
它自己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天命墟开,下界修士止步。】
四州修士先愣住。
随后骂声起了一片。
“止步?”
“我们拼命打进来的!”
“外城税契刚掀完,古台刚开,凭什么让我们止步?”
“天命墟就在眼前!”
白帛再翻。
第二行字浮出来。
【持天命血脉者,可入。】
人群里,有人抬手摸向自己眉心。
有人取出祖传玉牌。
有人把宗门血印逼出来,往火眼残留的位置送。
没用。
火眼早没了。
只剩一条通往天命墟的细缝,挂在虚空。
缝前白线交织。
凡是靠近的人,体内血气都会被翻出来查一遍。
一名中州世家弟子走得最快。
他额头有家族血纹,身后还跟着两名护道长老。
“让开。”
“我陈家承天印一脉,祖上曾入天阙。”
他拿出一块紫金令。
令牌刚碰到白线。
啪。
紫金令裂成两半。
那弟子胸口的家族血纹也跟着裂。
白线绕着他转了一圈。
虚空浮出四个字。
【无天命血】
那弟子不服。
“放屁!”
“我陈家祖上……”
白线钻进他嘴里。
他后半句话没出来。
吐出来的是一团白气。
气里全是碎字。
【退】
【退】
【退】
他被白线抽飞,砸进法旨残墙里。
两名护道长老脸都黑了。
可没人敢去扶。
因为白线还挂在那弟子头顶。
谁碰谁查。
不远处,一群上界道统弟子站在命山下。
他们衣袍干净。
胸前挂着金色命符。
看着四州修士被弹飞,有人忍不住笑。
“下界就是下界。”
“进了归真天阙,便以为能摸天命墟的门?”
“天命血脉乃诸天根本,岂是这群散修能碰的。”
一名上界青年摇着扇子。
“他们连命书都没有,也配争命?”
吴有脑蹲在断墙后。
玉简放在腿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青年,又低头写。
《上界某弟子,进门前先骂下界。》
写完后,他觉得不够。
又加了一句。
《待会儿重点清算。》
礼剑站在他旁边。
“你又写什么。”
吴有脑把玉简一收。
“记录民情。”
礼剑没再管他。
因为前方又出事了。
命山封住归真天阙后,天阙东侧浮起一条河。
河水不流。
河里漂着船。
一艘。
两艘。
十几艘。
船身全由白骨和玉片拼成,船帆上写着四个大字。
【命河商盟】
船还没靠岸,岸边先竖起一排交易台。
台上摆着一枚枚血色玉丸。
每枚玉丸里,都浮着一条细小命纹。
有商盟修士站上台。
他脸上挂着笑。
“诸位莫急。”
“天命司封门,只认天命血脉。”
“可血脉这东西,不是不能补。”
他托起一枚血色玉丸。
“临时命契。”
“入墟三日。”
“只收十万上品灵石,外加百年寿元。”
四州修士骂声停了半截。
有人盯着玉丸。
有人盯着那条已经近在眼前的天命墟缝隙。
十万上品灵石。
不便宜。
可比起天命墟里的机缘,很多人咬咬牙也拿得出。
一名散修先挤过去。
他穿着旧道袍,脸上有一道刀疤。
他把储物袋倒在交易台上。
灵石滚了一地。
“我买。”
商盟修士笑着接过灵石。
“客人爽快。”
他拿起玉丸。
“滴血即可。”
散修咬破手指,把血滴上去。
玉丸融进掌心。
血色命纹顺着他的手臂爬进胸口。
他闷哼一声。
额头浮出一枚细小的金印。
【临命】
命山白线扫过来。
停了一息。
随后往两边退开。
虚空浮字。
【可入】
散修脸上一喜。
他刚迈出一步。
脚下却晃了一下。
第二步没迈出去。
他扶着交易台,嘴唇发白。
“我的寿元……”
商盟修士还在笑。
“客人,命契已成。”
“入墟资格也有了。”
散修抬起手。
手背皮肉干下去一层。
头发从黑变灰。
他张口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化成三行字。
【寿元已扣】
【三百年】
【不可退】
四周安静了一下。
那散修眼里全是血丝。
“你说百年!”
商盟修士摊开手。
“百年是入契费。”
“进命山要收过路费。”
“命山验血要收查验费。”
“天命墟入口还要收命轨手续费。”
“这些都写在契后。”
散修抓住交易台边缘。
“你没给我看契!”
商盟修士笑道:
“临时命契,向来先契后看。”
长生站在不远处。
手里还捏着那枚从顾无期腰间抢来的入墟令。
他没动。
潮源碑在袖里轻轻震。
碑光透出来半寸。
那散修胸口的临命印,被照得清清楚楚。
印里没有血脉。
只有一条细线。
细线一头扎进散修道基。
另一头连着命河商盟的商船底部。
线的中段,还挂着一串小字。
【临命租赁】
【寿元抵押】
【命格抽成】
【入墟失败不退】
长生看完,抬手指向交易台。
“这不是血脉。”
商盟修士看向他。
“沈道友何意?”
长生把潮源碑拿出来。
灰光往前一照。
交易台上的血色玉丸全亮了。
一颗颗玉丸里,浮出同样的细线。
线里全是名字。
有散修。
有小宗弟子。
有妖族。
还有不少名字已经灰了。
刘大雷凑过来,鼻子动了动。
“这玩意儿不是补血脉。”
“它是借别人的命壳,套自己身上。”
长生点头。
“还不是白借。”
“进一回门,抽三百年寿元。”
“进不去,照样抽。”
那名散修听完,手都在抖。
商盟修士沉下脸。
“命河商盟做生意,讲契。”
长生看他。
“你们这帮人怎么都爱讲契。”
商盟修士冷声道:
“沈长生,天命墟当前,你想断别人的路?”
长生抬手指了指那散修。
“他这路走进去,人先没三百年。”
“你管这叫路?”
商盟修士抬袖。
交易台下,十几名黑衣护卫走出。
每个人胸口都有血色船锚印。
“商盟交易,不容搅乱。”
“沈长生,你刚毁天命司命书,又想毁命河商盟的命契?”
长生听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入墟令。
“你们商盟挺忙。”
“卖命。”
“卖血。”
“卖路。”
“是不是还卖死人位置?”
吴有脑从断墙后钻出来。
玉简已经换了三块。
“卖。”
“我刚才记了。”
“命河商盟至少牵扯十三个势力。”
“天命司外环、万族盟残部、云霆旧脉、上界法旨院……”
他越说越快。
“还有六家中州世家、两家妖族商行、三条命河支脉。”
商盟修士脸皮抽了一下。
“你胡说!”
吴有脑举起玉简。
“我有名册。”
“有船号。”
“有谁买过临命。”
“还有谁拿弟子寿元抵债。”
他转头看长生,眼里快冒光。
“沈师兄,这瓜能散吗?”
长生点头。
“散。”
“往人多的地方散。”
吴有脑整个人一抖。
“有瓜!”
他抱着玉简就跑。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
“标题写什么?”
长生想了想。
“命河商盟,卖命坑钱。”
吴有脑摇头。
“不够大。”
“那你自己写。”
吴有脑眼睛发亮。
“好!”
他冲进人群。
没一会儿,外城、古台、命山前,全有人收到玉简投影。
投影上字很大。
【命河商盟临命契:一粒抽三百年,买了还要谢。】
后面跟着十三个势力名单。
名字一个比一个大。
刚才还在排队买契的人,全转头看向交易台。
有人捏碎手里的玉丸。
玉丸碎了。
寿元线却没断。
有人怒吼。
“退钱!”
“退寿元!”
“老子卖了祖传法器,就买了个抽命钩子?”
商盟修士抬手。
“诸位冷静。”
没人冷静。
那名被抽走三百年寿元的散修扑上去。
一拳砸在交易台上。
台面裂开。
里面滚出一排小瓶。
瓶中装着白光。
每一团白光,都是从买契者身上抽走的寿元。
人群眼全红了。
“抢回来!”
“砸船!”
“把命还我!”
交易台的护卫拔刀。
刀刚拔出半截。
刘大雷从长生身后走出来。
他头顶那根彩烟柱还没散。
烟柱扭成一朵花。
刘大雷抬头看它一眼。
“别挡我脸。”
花没散。
反而开得更大。
姬红雪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副样子,还炼丹?”
刘大雷拍了拍丹箱。
“正好。”
“今天给他们炼个命契反咬丹。”
他从丹箱里摸出一把黑红色小丸。
丸子上全是牙印。
每一颗都在张嘴。
刘大雷捏住其中一颗。
“这丹吃下去,不伤买家。”
“专咬卖家。”
长生问:
“靠谱吗?”
刘大雷抬下巴。
“我炼的。”
长生点头。
“那就是不靠谱。”
刘大雷骂了一句。
“师弟,你伤我丹心。”
长生接过丹丸。
“伤完再用。”
命河商盟的交易台下,有一口玉池。
池中流着血色命水。
所有临命契,都从这口池子里过。
买家滴血。
卖家收命。
寿元、命格、道基,全从池底送往商船。
长生抬手。
命契反咬丹被他弹进池中。
一颗。
两颗。
三颗。
丹丸入水后,没有冒泡。
先沉。
沉到池底。
沉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命线中。
刘大雷蹲在旁边,掐着手指。
“一。”
“二。”
“三。”
商盟修士皱眉。
“你们往交易池里扔了什么?”
刘大雷抬头。
“惊喜。”
第四息。
玉池开始冒白烟。
第五息。
所有临命契的细线一齐绷直。
第六息。
交易台上的商盟修士先惨叫起来。
他胸口那枚船锚印翻了个面。
原本朝外的锚尖,调头扎进他自己道基。
“啊!”
他跪下去。
体内灵力顺着命线往外流。
流向谁?
流向那些买过临命契的人。
刚被抽走寿元的散修抬起头。
一团白光从玉池飞来,钻回他胸口。
他灰下去的头发,一寸寸转回黑色。
他摸着胸口,愣了半息。
然后一拳砸向交易台。
“还我师妹的命!”
交易台彻底塌了。
池中命线全反了。
买家的寿元不再流向商船。
商船里的命晶、命格、血契存货,开始往外倒灌。
一名商盟执事站在船头,原本还在抬手结印。
下一息,他胸口的船锚印裂开。
体内寿元沿着命线飞出去。
他脸上多出一道道褶。
“停!”
“快停契!”
没人能停。
刘大雷那颗丹,不是断契。
是改契。
谁卖命,谁补命。
谁抽寿元,谁吐寿元。
命河商盟十几艘商船同时摇晃。
船帆上的四个大字开始掉色。
船壳下方,那些伪装成玉骨的船板裂开。
露出里面真正的东西。
不是船。
是一头头趴在命河里的巨兽。
巨兽背上钉满命晶。
每颗命晶里都封着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暗了。
有些还在哭。
“商船是活的?”
鹿灵音站在长生后方,耳尖抖了一下。
刘大雷眼里发亮。
“活的好。”
“活的能炼。”
柳如烟抬剑鞘敲他后脑。
“先别炼。”
刘大雷捂着头。
“我就说一句。”
长生盯着那几头巨兽。
袖中的传讯符亮了。
叶欢的声音传出来。
“好徒儿。”
长生拿出符。
“师尊,你看见了?”
“看见了。”
“商船能留吗?”
叶欢停了一下。
“为师正要说。”
“把船留下。”
长生看向命河里那十几头巨兽。
“留几艘?”
“一艘够了。”
长生摇头。
“太少。”
“你要几艘?”
“两艘。”
叶欢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给你四艘。”
“船上的命晶呢?”
“打包。”
“那船肚子里那些命格?”
“也打包。”
“师尊,你怎么比我还贪?”
叶欢咳了一声。
“为师这是替道一收资源。”
长生点头。
“我懂。”
“那四艘归宗门。”
“好。”
“命晶我先挑。”
叶欢那边又没声了。
长生把符收回去。
刘大雷凑上来。
“你师尊答应了?”
“答应了。”
“几艘?”
“四艘。”
刘大雷倒吸一口气。
“道一不是很弱吗?”
长生抬脚,踹翻最后一座还没倒的交易台。
“所以得多攒点。”
交易台飞出去,砸进玉池。
池底的命晶全浮上来。
白的。
金的。
血的。
黑的。
每一颗都装着寿元、命格、血脉碎片。
长生袖口一张。
潮源碑灰光卷出去。
命晶成片飞来。
一箱。
两箱。
十箱。
他连交易台底下藏着的命河账册都没放过。
全塞进袖子。
袖子被撑得往下坠。
长生按住袖口。
“别挤。”
“排队进。”
命河商盟的人全疯了。
有人冲向长生。
礼剑抬眼。
一条剑线横过命河。
冲在最前的三人脚下多出一道缝。
他们不敢再跨。
柳如烟剑鞘一扫。
数名护卫胸口船锚印被砸碎。
姬红雪的符纸贴满半空。
【自愿赔偿】
【自愿交船】
【自愿滚蛋】
商盟修士一边吐寿元,一边骂。
“我没签!”
姬红雪抬手又补一张。
“现在签了。”
刘大雷抱着丹箱,冲到一头巨兽船前。
他抬手拍了拍兽背。
“这艘我要。”
巨兽回头,张口咬他。
刘大雷塞进去一颗丹。
巨兽咬完后,眼皮一翻,四肢摊开,背上的命晶啪嗒啪嗒往下掉。
刘大雷满意点头。
“药效还行。”
长生看了一眼。
“这艘归你管。”
刘大雷一愣。
“真的?”
“你敢炼它,我先炼你。”
刘大雷抱住兽船脖子。
“我不炼。”
“我养。”
“养来干什么?”
“养大一点,再炼。”
长生抬手。
刘大雷抱头就跑。
——
命河商盟被掀翻后,九座命山终于动了。
不是白线动。
是整座山一起压。
山顶的白帛落下。
这次写的不是止步。
是封。
【封归真残骸。】
【封外城契网。】
【封入墟之门。】
【封无命者。】
四个封字压下。
归真天阙剩下的断阶开始合拢。
外城那些刚脱锁的人,胸口又浮出白线。
有人抬头大骂。
“又封?”
“你们收完税还想封口?”
顾无期站在碎命书旁。
他头顶彩烟终于散了。
可命袍已经被丹药染得五颜六色。
他看着长生,声音发哑。
“沈长生。”
“你毁命书,劫商船,乱命河。”
“天命司容不得你。”
长生抬头。
“你们容过谁?”
顾无期抬手。
九座命山同时垂下命线。
线不是一根两根。
是铺天盖地。
每条线都写着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从四州修士身上抽出来,接成一张网。
网朝归真天阙残骸罩下。
只要网合。
所有人都得困在这里。
长生抬手。
潮源碑飞出。
碑光撞上命线。
第一批命线断开。
第二批也断。
第三批刚断到一半,潮源碑开始发颤。
命线太多。
每一条后面,都挂着一条命轨。
斩得越多,反噬越重。
门栓之核在他识海里扣了一下。
“咔。”
长生手腕往下一沉。
他咬牙,把潮源碑往前推。
“断。”
碑光横扫。
命山垂下的线,被他斩掉三分之一。
大片名字飞回原主头顶。
有人抱着头跪下。
有人摸着胸口,哭也哭不出来。
可剩下三分之二命线,还在往下压。
命山后方,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命线交错处。
白线自动让开。
三道人影从第九座命山后走出。
他们穿着灰白长衣。
没有脸。
不是蒙着。
是脸上本来就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空白。
三人停在命山前。
左边那人抬起手。
掌心浮出一枚门闩虚影。
他对准长生识海的方向。
“门栓之核。”
中间那人抬起手。
掌心开出一朵灰白莲影。
莲影对准沈若曦胸口。
“人间命印。”
右边那人抬起手。
掌心是一张空白纸。
纸上慢慢爬出三个字。
【沈长生】
三道无面身影齐声开口。
“沈长生。”
“无相猎庭,三大猎子。”
“来取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