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墟正往北州坠。
叶欢站在最高处,抬手托住天穹边缘;青石把黑鼎横在半空,毒雾铺成一张大网;礼剑单手执剑,剑尖抵住坠落的命门台。
儒圣的封魔媒介翻开一页,古字压在天命墟四周。
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沈若曦,还有陆断等人各守一处。
没人说话。
天命墟没停。
只是坠得慢了些。
长生握着天命火种,站在命门台边。
火种里那团深色的光贴着掌纹起伏,映得他指尖泛白。
忽然,火种裂开一道细纹。
“哇——”
婴儿的哭声从裂缝里传出。
长生手指一顿。
周围众人同时看向他。
火种又裂了一道。
哭声再起。
很轻,却压过了天命墟里所有声响。
长生低头看着掌心。
“这东西还会哭?”
刘大雷凑近半步。
“会哭就说明还没死透。”
长生抬眼看他。
“你炼丹炼多了,什么都想先验活性?”
“我这是谨慎。”
“上回你那颗保命丹,保住了尸体。”
“人不是也活着?”
刘大雷说着,自己先退开两步。
火种里的哭声停了。
那道裂纹却没有合拢。
天穹上,一张白色法旨自行展开。
法旨没从天命墟里升起。
它从更高处垂下来,边缘接着看不见的命线。每一根线都穿过天命墟,伸向远方。
法旨上的字一行行浮现。
【诸天谕令。】
【沈长生,生于无命,逆书而存。】
【无命之人,不该存世。】
字落下后,天命墟外传来无数钟声。
一声接一声,从北州传向四方。
青云大陆各处,山河上空同时浮出相同的法旨。
上界道统,妖族古庭,命河诸城,万族遗地,全有白字显现。
诸天都看见了沈长生的名字。
也都听见了那句——
无命之人,不该存世。
长生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们这次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陆断握紧刀柄。
“谕令已经传遍诸天,天命司要拿你立威。”
秦天命站在后方,胸口的临时追随契还没消。
“不是立威。”
“天命司祖庭会开启无命审判。凡是与你有关的人,都会被查命、定罪。”
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们商盟也在里面?”
秦天命没作声。
长生点点头。
“那就不奇怪了。你们做生意的,最会借别人的名头收钱。”
他把火种握紧了些。
掌心的裂纹又多出一条。
叶欢托着天穹,朝这边喊:
“好徒儿,听见没有?”
“听见了。”
“怕不怕?”
长生看了眼法旨,又看了眼不远处还在裂开的天命墟。
“怕。”
叶欢托天的手晃了一下。
“你还真怕?”
“诸天都来杀我,宗门又得跟着挨打。师尊,我们道一这次怕是要完。”
叶欢没回头。
“有为师在,完不了。”
他说完,抬手拍了拍胸口。
“天塌下来,为师替你顶着。”
长生看着师尊的背影,心里忽然好受了些。
叶欢连自家山门都未必顾得好,还要替他顶诸天。
肯定是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了。
长生正要开口,叶欢转过半张脸。
“对了,你刚才从天命司抢来的东西,能不能分师尊一半?”
长生愣住。
叶欢叹了口气。
“为师最近手头紧。”
长生看着师尊托天的手,又看着他身上沾着的灰土。
原来已经穷成这样了,还硬撑着说不怕。
长生喉头发涩。
“师尊,你放心。”
“有东西我肯定分你。”
叶欢马上接道:
“最好先把灵石分了,法宝也行,丹药别给青石看见。”
青石在远处骂道:
“叶欢,你说谁呢?”
“我说长生的丹药别给你看见!”
“你刚才明明说丹药!”
两人隔着半座天命墟吵起来。
长生更难受了。
师尊为了不让他担心,连吵架都吵得这么有精神。
他低头看向掌中的火种。
裂缝深处,一点红光浮起。
血色命河映了出来。
河水翻涌,水面没有倒影,只有一串串名字漂在上面。
一个襁褓被河水推着走。
襁褓里躺着个婴儿,发间已有一缕白色。
一只手从河岸伸下去,把婴儿抱了起来。
那只手裹着血,掌心有一道旧伤。
长生盯着那只手。
火种里的画面往前推了一寸。
河岸边竖着一块石碑。
碑面刻着两个字。
字迹刚露出来,就被几道锁纹盖住。
长生抬手想碰。
画面猛地收缩。
那声婴儿哭泣又从火种里传出。
他手里的火种抖了一下。
沈若曦胸口的古莲命印亮起。
她抬手按住心口,眉头压紧。
长生马上走到她身边。
“娘,怎么了?”
“命印被牵动了。”
沈若曦看着那团火。
“刚才那段记忆,有人封过。”
“你认得那条河吗?”
沈若曦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伸向火种,指尖刚碰到银金火光,古莲命印便收紧一瓣。
沈若曦手指停下。
“我见过那条河。”
长生问:“什么时候?”
“不记得。”
“可那段记忆不是自然遗失的。”
她胸前命纹一圈圈亮起,又被什么力量压回去。
“有人把它从我命印里剥走,连同那只手的来处一起封住了。”
长生看向火种里那块被锁纹遮盖的石碑。
“那只手抱走了我?”
沈若曦握住他的手腕。
“长生,别急着认。”
“我没认。”
长生把火种收回掌心。
“我只是想知道,谁把我扔在河里,又是谁把我捞走。”
儒圣留下的封魔媒介忽然翻了一页。
古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圈黑色的痕迹,正从边缘往中间爬。
儒圣抬手压住媒介。
“命外气息正在靠近。”
长生转头看他。
“从哪边来?”
儒圣望向天穹之外。
“借法旨而来。”
天上那张法旨一卷,白光聚成一道身影。
来者身穿命袍,眉心压着竖眼印记,手里托着另一卷金边书册。
他没有落到天命墟上,只站在法旨投下的光里。
“天命司祖庭执使,奉命传审。”
那人看向长生。
“交出天命火种、命门印与天命刀。”
长生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交呢?”
“无命审判已开。”
“你与道一圣地,皆列入失命名单。”
叶欢托着天穹,抬头看他。
“把话说清楚。”
执使翻开书册。
“道一圣地护持无命之人,违逆诸天谕令。自此刻起,宗门上下皆受审查。凡拒不交人者,按同罪论处。”
长生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
“能不能商量?”
执使看向他。
“你想商量什么?”
“我把火种交给你们,你们给多少赎金?”
执使没说话。
长生又问:
“灵石不够,法宝也行。”
执使冷声道:
“你已列入失命名单,没有赎身的资格。”
“那我师尊呢?”
“叶欢同罪。”
“我娘呢?”
“沈若曦同罪。”
长生抬起头。
“道一这么多人,都算?”
“凡护你者,皆入失命名单。”
法旨上的白字又浮出一行。
【道一圣地,待审。】
叶欢托天的手没有动。
青石手里的黑鼎却响了一声。
凌念生身边的霜线压到脚下。
沈若曦胸口古莲命印收了起来,只剩一圈灰白纹路。
长生望着那行字。
“你们连我师尊也要杀?”
执使道:
“违逆天命者,皆无生路。”
长生抬手。
冰蓝瞳孔里的深色一点点浮上来。
“我刚才还想问赎金。”
“现在不问了。”
刘大雷从丹箱里摸出一颗黑红丹药,悄悄递到长生手边。
长生接住。
“这是什么?”
“嘴臭爆雷丹。”
“怎么用?”
“塞进他带来的法旨里。”
“会炸谁?”
“看谁嘴最臭。”
长生瞥了眼法旨上的执使。
“你这丹还挺讲道理。”
“我炼的丹,都讲道理。”
“你炼的保命丹呢?”
刘大雷咳了一声。
“那颗不讲。”
执使抬起手,金边书册翻动。
“沈长生,最后一次命令。交出火种。”
长生捏着丹药,肩膀略往下塌。
“我交了以后,你们真不杀我?”
“无命者,必须受审。”
“那不就是要杀我?”
“审后定罪。”
“要是我不服呢?”
“由不得你。”
长生点头。
“懂了。”
他抬手,把丹药送到法旨前。
执使伸手阻拦。
已经晚了。
丹药滚进法旨中央,沾上金色命字。
刘大雷往后退开。
“师弟,捂耳朵。”
长生抬手捂住一边耳朵。
“你怎么不捂?”
“我炼的丹,我不怕。”
丹药裂开。
法旨上的金字先鼓起来,随后一个接一个翻面。
【无命者,不该存世。】
变成了:
【执使,嘴真臭。】
执使低头看字。
“什么东西?”
刘大雷高声道:
“嘴臭爆雷丹!”
“丹名还挺直白。”
长生说完,法旨里传出一声脆响。
砰!
金边书册从中裂开。
法旨碎成数百片,向四周飞散。
执使投影胸前的竖眼印记晃了晃,整个人跟着散去半边。
他抬手想合拢法旨,碎片却绕着天命墟飞了一圈,直冲远处的天穹。
每一片法旨碎片都拖着一条白线,线头扎进虚空深处。
执使的声音从碎片后传来。
“沈长生,你毁天命司法旨,罪上加罪!”
长生抬手拨开飞来的碎纸。
“你别光加罪,记得开罚单。”
法旨碎片满天翻飞。
叶欢托着天穹,忽然捂住胸口。
“哎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吐出一口血。
长生转头看他。
“师尊,你受伤了?”
叶欢抬手擦掉唇边血迹。
“被法旨余威震的。”
青石扛着黑鼎走过来。
“你刚才明明躲过去了。”
“为师替长生分担余威,受点伤怎么了?”
“你吐的血是酒。”
叶欢把那口酒咽回去。
“别拆穿为师。”
他趁众人看向法旨碎片,袖口一拂,三片最大的残页便不见了。
长生看在眼里。
“师尊,你刚才不是说受伤吗?”
叶欢捂住胸口。
“是啊。”
“那你还伸手抢东西?”
“我这是怕碎片砸到你。”
长生点头。
师尊伤成这样,还替他捡东西。
道一真是穷到连碎纸都不放过了。
飞向天穹的法旨碎片开始汇聚。
它们没有重新拼成书。
碎片围出一个圆,白线一根根绷紧,圆心里露出一段灰色河面。
儒圣抬起封魔媒介。
古纸上的黑痕立刻往外扩了一圈。
“命河入口。”
秦天命抬头看向那片河面,眉间命印轻颤。
“法旨碎片牵开了命河。”
河面上,一艘黑色命舟破水而来。
舟身没有灯,船帆垂着,像一块浸透河水的旧布。
它靠近天命墟边缘,停在长生面前。
船头刻着两个字。
【沈无命。】
长生手里的天命火种又裂开一道缝。
婴儿的哭声,从火种里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