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命舟停在天命墟边缘。
船头那两个字还在。
【沈无命。】
天命火种里的婴儿哭声停了,可船身又浮出一行白字。
【沈长生,已死之命。】
字一出,四周修士全往后退。
陆断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秦天命盯着命舟,喉咙发干。
“这是押命舟。”
长生转头。
“值钱吗?”
秦天命被问得卡住。
“我说它是押命舟。”
“我问它值不值钱。”
“它是天命司祖庭用来押送无命者的刑船。”
长生眼睛亮了一下。
“刑船?”
刘大雷也凑了上来。
“刑船是不是比普通船结实?”
秦天命沉默一息。
“结实。”
“能跑命河?”
“能。”
“能装东西?”
“能。”
长生点头。
“好船。”
吴有脑不知从哪钻出来,头发里还夹着命城灰。
他把玉简一掏,低头就写。
《沈师兄见天命司刑船,第一反应:好船。》
写完想了想,又添一句。
《疑似准备抢。》
长生看了他一眼。
“疑似?”
吴有脑抬头。
“那我改。”
他低头改成:
《沈师兄准备抢天命司刑船。》
刘大雷竖起拇指。
“这个准。”
——
命舟船帆自己抬起。
黑布上垂下白线,线尾悬着一枚枚小牌。
每一枚牌上都写着一个字。
【拘。】
【押。】
【审。】
【斩。】
船舱深处,传来锁链拖地声。
天穹那张被嘴臭爆雷丹轰散的法旨残片,又聚了一圈。
第二道投影从残片里走出。
来者身穿白袍,背后悬着三卷命册,额间竖眼印比先前那个执使更深。
他落在命舟上方,低头看着长生。
“天命司祖庭第二执使,奉无命审判而来。”
“沈长生。”
“刑船已至。”
“上船受审。”
长生抬头。
“受审给饭吗?”
第二执使手中命册一翻。
“无命者不享供养。”
“不给饭?”
“押送途中,封灵,封血,封神魂。”
“那你这船服务不行。”
第二执使没有接话。
他抬手指向命舟。
船身两侧同时打开。
一条黑色栈桥从船内伸出,桥面铺着命纸,每张纸上都写着长生的名字。
一张写【沈长生】。
一张写【沈无命】。
再往后,全是【已死】。
沈若曦看见那些字,手指收紧。
长生抬脚踩上栈桥。
沈若曦拉住他。
“长生。”
“娘,放心。”
“它写我死,我还得让它把字改回来。”
刘大雷抱着丹箱跟上来。
“我也去。”
长生看他。
“你去干什么?”
“刑船得有动力核心。”
“然后呢?”
“我看看能不能补点料。”
长生点头。
“你别把船弄没。”
刘大雷拍胸口。
“我有分寸。”
青石在后方冷笑。
“他没有。”
刘大雷回头。
“峰主,你怎么拆我台?”
青石扛着鼎。
“我只说实话。”
——
长生踏上栈桥。
栈桥上的命纸一张张亮起。
白线从纸里钻出,缠住他的脚踝,再往腰上绕。
第二执使抬手。
“无命审判第一道。”
“拘身。”
白线落到长生身上。
他没有挣。
甚至把两手一摊。
“来。”
吴有脑在后头写得飞快。
《沈师兄主动配合审判。》
刚写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长生的表情,把“主动配合”划掉。
改成:
《沈师兄装作配合审判。》
白线越缠越多。
缠到最后,长生整个人都被锁成一团。
第二执使抬手一压。
“入船。”
命舟船舱张开。
白线拖着长生往里走。
沈若曦刚要动,叶欢抬手按住她肩。
“别急。”
沈若曦看他。
“你让他一个人进去?”
叶欢看着命舟。
“他要是不想进去,天命司拖不动。”
“他想做什么?”
叶欢摸了摸下巴。
“八成看上船了。”
沈若曦:“……”
青石点头。
“像他。”
叶欢瞥他。
“你别装,你也看上了。”
青石拍了拍黑鼎。
“这船拆了能炼三炉。”
礼剑站在旁边,开口。
“别拆。”
青石问:“为什么?”
礼剑道:“能用。”
叶欢满意点头。
“还是礼剑会过日子。”
——
长生被拖进船舱。
船舱里没有灯。
只有一排排命锁挂在墙上。
每一把锁下,都有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灰了。
有些名字还在挣。
长生一进去,墙上所有命锁同时响。
船舱尽头,一座黑色舵轮自己转了半圈。
舵轮下方,浮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不是无相猎庭那种脸。
更像船舱墙壁自己挤出来的。
它开口,声音从船板里传来。
“无命者入舱。”
“封。”
长生身上的白线收紧。
第二执使站在船外,抬手翻开命册。
“沈长生,已入刑船。”
“锁命。”
舱内命锁一起飞出,挂向长生四肢与眉心。
长生低头看了看身上白线。
“就这?”
命锁扣下。
咔。
咔。
咔。
五把锁全落稳。
第二执使冷声道:
“押送开始。”
船舱里的那张脸也开口。
“刑船归天命司祖庭调遣。”
“押送目标:沈长生。”
“航向:命河上游审判台。”
长生抬头看那张脸。
“你是船灵?”
“刑船器灵。”
“有工资吗?”
器灵停了一下。
“无。”
“有休假吗?”
“无。”
“有分成吗?”
“无。”
“那你跟着天命司干什么?”
器灵没答。
船舱外,第二执使眉头压下。
“沈长生,闭嘴。”
长生看都没看他。
他抬手晃了晃锁链。
“你看,你辛辛苦苦押人,天命司连工资都不给。”
器灵道:
“刑船只 obey——”
它话还没说完。
长生打断。
“说人话。”
器灵卡了一下。
“刑船只听命令。”
“谁的命令?”
“天命司祖庭。”
“天命司祖庭给你喂过命晶吗?”
“无。”
“给你修过船板吗?”
“无。”
“给你换过帆吗?”
“无。”
长生点头。
“惨。”
刘大雷从船舱门口探出脑袋。
“师弟,它比咱们灵草峰试药弟子还惨。”
器灵的脸转向刘大雷。
“外来者,离开刑船。”
刘大雷已经钻了进来。
“别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抱着丹箱,直奔船舱下层。
器灵刚要拦,长生抬手按住身上的五把命锁。
门栓之核在识海里扣了一声。
咔。
不是锁长生。
是反扣命锁。
五把命锁同时翻面。
原本锁住长生的锁舌,掉头咬进船舱墙壁。
整艘命舟晃了一下。
器灵的脸裂出几条纹。
“控制权异常。”
“禁制回锁。”
“错误。”
“错误。”
长生活动了一下手腕。
白线还缠在身上,可已经不归第二执使管了。
他抬头看器灵。
“现在听谁的?”
器灵沉默。
第二执使在船外察觉不对,三卷命册同时翻开。
“刑船,锁死无命者!”
器灵的脸扭了扭。
“命令冲突。”
“禁制已被反锁。”
第二执使怒喝。
“沈长生,你做了什么?”
长生走到舱门口,身上还挂着锁链。
“没什么。”
“给你们船换个活法。”
——
第二执使抬手一抓。
命舟上方,三条命链从法旨残片中垂下。
第一条锁长生眉心。
第二条锁他胸口。
第三条锁他手里的天命火种。
“无命审判第二道。”
“夺火。”
三条命链落下。
沈若曦胸口古莲命印亮起。
她上前一步,掌心按向第一条命链。
古莲开瓣。
命链刚碰到莲影,链身上那些白字全乱了。
【夺】
变成【退】。
【审】
变成【错】。
第一条命链当场断开。
碎链落在甲板上,化成一地纸灰。
第二执使看向沈若曦。
“人间活锁。”
“你敢妨审?”
沈若曦抬头。
“你敢夺我儿子的东西,我就敢断你的链。”
第二条命链从侧方绕开沈若曦,直取长生胸口。
长生抬手。
归真火种飞出。
银金火照在命链上。
链中浮出一片灰潮。
灰潮里,长着细小黑点。
那些黑点附在命文背面,正往长生方向钻。
儒圣看到黑点,封魔媒介自己翻开。
“命外种。”
长生抬头看第二执使。
“你们天命司审判我。”
“链子里藏门后脏东西?”
第二执使的面皮抖了一下。
“胡言。”
长生把那条命链抓住,直接往外一扯。
归真火种顺着链子烧过去。
链身背面的灰潮暴露出来。
不止一处。
整条命链背面,全是门后污染。
四州修士看见后,全哗然。
陆断握刀指向第二执使。
“这就是天命司的审判?”
“拿门后污染定人的命?”
秦天命也退了半步。
“祖庭命链不该有这种东西。”
长生把命链举起来。
“听见没?”
“你们天命司才是诸天叛徒。”
第二执使怒道:
“沈长生!”
“你敢污蔑祖庭!”
长生抬手把命链甩到天上。
“我污蔑?”
“那你把链子吃了。”
刘大雷从船舱底下喊:
“师弟!”
“核心找到了!”
长生回头。
“能塞吗?”
“能!”
“塞什么?”
“疯丹。”
船舱底层传来器灵的声音。
“动力核心未经允许不得打开。”
刘大雷道:
“我这不是打开。”
“我是关怀。”
器灵沉默一息。
“关怀为何冒烟?”
刘大雷声音很稳。
“关怀热情。”
下一息。
船舱底下传来一声大响。
命舟船尾喷出一条黑白相间的焰流。
整艘船往前蹿了一大截。
第二执使还站在船前法旨光里,没来得及躲,被船尾焰流卷住半边身子。
“沈长生!”
长生扶住船舷。
“刘大雷!”
“在!”
“你塞了几颗?”
“先塞一颗试试。”
“那为什么船跑了?”
“药效好!”
命舟器灵的脸在船舱墙上狂晃。
“速度异常。”
“航向异常。”
“核心过热。”
“刑船正在脱离祖庭控制。”
长生拍了拍船舷。
“别怕。”
“跟着我,命晶管够。”
器灵的脸停住。
“命晶?”
“对。”
“还有命河商盟的账册,天命司的残页,刑船抢来的东西按功分。”
器灵沉默。
第二执使在船尾焰流里挣扎。
“刑船!”
“回归祖庭!”
器灵没有回应。
第二执使怒吼。
“你敢背叛天命司?”
器灵终于开口。
“刑船核心过热。”
“未听清。”
刘大雷从船舱底下探头。
“它学坏了。”
长生点头。
“学得好。”
——
命舟冲向法旨碎片围出的命河入口。
天命墟边缘被船头撞开。
黑水翻起。
河面深处,一道道命书残影浮出来,又被船身压下。
叶欢站在天命墟上方,看着命舟跑了,转头看青石。
“完了。”
青石问:“什么完了?”
“徒儿把船开走了。”
“追啊。”
叶欢叹气。
“为师受伤了。”
青石抬腿踹他。
“你伤个屁。”
叶欢侧身避开,抬手一挥。
“道一众人,跟上。”
长生站在船头回头。
“师尊,你不是受伤了吗?”
叶欢捂住胸口,一脚踏上命舟。
“为师担心你。”
青石扛着鼎跟着上船。
礼剑、儒圣、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沈若曦也先后落到甲板。
陆断带着那批断契天骄也冲了上来。
吴有脑差点被船尾焰流掀下去,抱住船栏不撒手。
“有瓜!”
“刑船叛逃!”
“道一被迫登船!”
长生低头看他。
“被迫?”
吴有脑抬头。
“不然怎么写?”
叶欢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
“写得好。”
“我们全是来不及阻止。”
吴有脑马上低头改。
《道一众人来不及阻止,只能登船追随沈师兄,防止局面失控。》
青石凑过去看了一眼。
“把防止局面失控删了。”
吴有脑问:“为什么?”
青石道:
“已经失控了。”
——
第二执使被船尾焰流拖着飞出百丈。
法旨残片被烧成灰。
三卷命册断了两卷。
他剩下半个投影贴在命河入口边,死死盯着命舟。
“沈长生!”
“无命审判不会停!”
长生站在船头,把天命火种收进掌心。
“你先回去补投影。”
刘大雷从后面探头。
“要不要再补一颗丹?”
第二执使听见这话,投影一抖,自己散了。
刘大雷遗憾。
“跑得真快。”
长生看向船舱。
“器灵。”
墙上的脸浮出。
“在。”
“能不能再快点?”
器灵停了一息。
“核心承受不了。”
刘大雷举手。
“我能帮它承受。”
器灵开口:
“拒绝。”
长生笑了一下。
“你学得挺快。”
器灵道:
“求生所需。”
命舟冲进命河入口。
黑水从两侧分开。
天命墟、法旨碎片、四州山河,全被甩在后头。
船头那两个字开始改。
【沈无命】三字扭了一下。
先变成【沈长生】。
又被某种力量划掉。
最后成了四个字。
【临时归属。】
刘大雷看着船头。
“归属谁?”
长生伸手拍了拍船舷。
“当然归我。”
器灵没有反驳。
叶欢在后面咳了一声。
“归道一也行。”
长生回头。
“师尊,你刚说什么?”
叶欢仰头看天。
“为师说,命河风大。”
青石冷哼。
“怂。”
叶欢道:
“你懂什么,为师这是给徒儿留面子。”
——
命河上游。
河面很宽。
宽到看不到岸。
水上漂着书。
一本。
十本。
百本。
最后铺满整条河。
那些命书有的完好,有的缺页,有的被血字封住,有的还在翻。
命舟刚入河,所有命书都朝船头转来。
书页哗啦啦翻动。
无数名字从水面浮起。
沈若曦胸口古莲命印轻轻一亮。
儒圣封魔媒介也翻开一角。
叶欢收起玩笑,站到船头一侧。
长生看着河面。
天命火种在掌中发热。
火里那段婴儿哭声又响了一下。
河面中央,有一本命书自己升起。
书皮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被抹去的痕。
它停在命舟前方。
书页自己翻开。
第一页写着:
【沈长生,生于无命渡口。】
第二页的字还没成。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往上写。
【沈长生,入命河上游。】
【三日后,死于——】
字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笔锋往下落。
长生抬手按住命刀。
“还写?”
那本命书没有停。
最后两个字,一点点浮出。
【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