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舟还在往上游走。
河面上的命书一页页翻。
翻到后面,纸边全开始发黄,像被人拿手指搓烂了许多年,又重新拼了回去。
船头那四个字【临时归属】抖了两下。
下面又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未结清。】
长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
“这船还欠账?”
器灵的脸从船舷木纹里挤出来。
“押命舟归属未定,故显示未结清。”
长生点头。
“那简单。”
“欠谁的,回头抢了它账本,直接划掉。”
器灵沉默。
它现在已经学会,不在这种时候跟沈长生讲规矩。
因为讲了也没用。
——
命河前方,水流忽然分了岔。
不是一条河分成两条。
是水面自己裂开,像有人在河中央拿刀划了一笔,划出三道渡口。
左边挂木牌。
【买命渡】
中间挂木牌。
【卖命渡】
右边挂木牌。
【押命渡】
命舟刚靠近左边那道渡口,船上所有人头顶都“啪”地亮了一下。
先是陆断。
他头顶冒出一串数字。
【余寿:四百八十七年】
【现价:九千三百命石】
陆断抬头看着自己脑袋上那串字,沉默了。
旁边那名背剑青年也亮了。
【余寿:三百二十一年】
【现价:五千一百命石】
再旁边。
【余寿:七百年】
【现价:一万四】
全船人都亮了。
断契天骄亮。
道一弟子亮。
连青石头顶都冒出了一长串。
【余寿:不可估】
【现价:拒收】
刘大雷看完,当场笑出声。
“峰主,你被嫌弃了。”
青石抬头看自己那行【拒收】,又看刘大雷头顶。
刘大雷头顶那行字,正在缓缓成形。
先出来一半。
【余寿:……】
停住。
又扭了一下。
下面那行价也出来了。
【建议倒贴送走】
全船安静了半息。
然后,刘大雷炸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建议倒贴送走?!”
“老子这么值钱的人,拿去卖还得贴钱?!”
吴有脑玉简都快写出火了。
《刘大雷于买命渡惨遭官方定价:建议倒贴送走。》
他写完抬头。
“刘师兄。”
“这句太有传播度了。”
刘大雷一把捂住自己脑袋上那行字。
“你不许记!”
吴有脑很认真。
“这种必须记。”
“这是史料。”
长生在旁边看得直乐。
“挺准。”
刘大雷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
“我至少还有建议两个字。”
“你说不定连建议都没有。”
长生抬头。
他头顶什么都没有。
没有余寿。
没有价格。
连个问号都没给。
全船的人都看向他。
连器灵的脸都从船板上往外鼓了一寸。
“目标沈长生。”
“无估值。”
“无寿元条目。”
“无挂牌价格。”
秦天命站在后方,盯着长生头顶那片空白,呼吸都停了半拍。
“买命渡……估不出价?”
叶欢也抬头看了看。
“好徒儿,你这不行啊。”
“人家连价都不给你开。”
长生摸了摸鼻子。
“说明我买不起。”
刘大雷立刻接上。
“也可能是卖不掉。”
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
买命渡的水面忽然升高。
不是浪。
是河面自己托起了一座楼船。
楼船不黑。
全是金。
不是金漆,是金算盘、金匾、金栏杆、金锁链,一层一层拼出来的。
船楼最上方挂着一块匾。
【命河商盟总号】
匾下垂着百面小旗。
每一面旗上都写着字。
【寿】
【运】
【缘】
【债】
【命】
【赎】
楼船未到,算盘声先来了。
啪啦。
啪啦。
像有人拿手指在诸天账本上飞快拨珠子。
商盟总号船头,走出一名老者。
老者穿金纹黑袍,手里捧着一本厚账册,眼皮垂着,嘴一张,先笑。
“诸位贵客。”
“欢迎入买命渡。”
“此渡可买寿、卖命、押运、换缘、赎债。”
“只要诸位拿得出价,命都能谈。”
长生听完,点了点头。
“口气不小。”
老者笑眯眯地看向命舟。
目光先落在别人头顶价格上。
看一眼,翻一页账。
再看一眼,再翻一页。
像对照旧账。
很快,他看见了几名断契天骄,脸上的笑都没变。
“原来是几位老主顾。”
“先前签下的抽命契、保命契、渡河契,都还在总号账上。”
那几名断契天骄脸都白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不是断了吗?”
老者翻开账册一页。
“主契断,副契还在。”
“诸位既入买命渡,自当照账算钱。”
陆断握刀往前一步。
“你们商盟还要不要脸?”
老者抬眼。
“买卖自愿。”
“白纸黑字。”
“欠命还命,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
船上好几个人头顶的价格开始往下掉。
不是掉数字。
是掉寿元。
一名散修天骄头顶原本写着【余寿:四百三十二年】。
转眼就变成了【余寿:三百九十年】。
再一眨眼。
【三百五十七年】
那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一抖。
“我……”
他嗓音老了一截。
鬓角也跟着白了一缕。
全船一下安静。
吴有脑都停笔了。
长生看着那人头顶数字继续往下滑,眼神收了起来。
“抽命阵纹。”
潮源碑在他掌中一翻。
碑光往那名散修天骄身上一照。
他胸口、手腕、丹田三处,同时亮出细细密密的纹路。
不是契字。
是阵。
阵纹藏在旧契里面。
平时不动。
一入买命渡,整条河就是阵盘。
人一进来,就按价收命。
老者还在笑。
“这位贵客莫慌。”
“你先前曾签下三十年保命契,一百年渡河契,外加一份机缘押运契。”
“如今账期到了,总要收一些。”
那散修天骄声音都在抖。
“可我当初只借了三千灵石!”
老者低头翻账。
“利滚利,命上加命。”
“如今收你七十五年,不多。”
青石在后头听得直乐。
“这账算得比毒还黑。”
叶欢摸了摸下巴。
“好生意。”
长生转头看他。
“师尊,你还夸?”
叶欢叹口气。
“为师是说,黑得有学习价值。”
——
商盟总号甲板上,又走出十几名护卫。
都穿黑甲。
胸口挂着金算盘印。
手里拿的不是刀剑,而是铁算盘、秤杆、账锁。
为首那名护卫抬手一压。
那名被抽命的散修天骄头顶数字往下掉得更快。
【三百二十】
【二百九十】
【二百五十】
人也跟着老下去。
旁边有人怒了。
“你们这是抢命!”
护卫面无表情。
“契约自愿。”
“怨不得商盟。”
“渡口规矩如此。”
“谁若阻账,按赖账处理。”
刘大雷抱着丹箱,低头摸出一颗丹,递给长生。
“断契疯丹。”
长生接过。
“上回你说这玩意儿吃了可能断契,也可能断气?”
刘大雷很诚恳。
“对。”
“药效五五开。”
“断契和断气,主要看运气。”
长生点头。
“那先拿谁试?”
刘大雷抬下巴,示意商盟护卫。
“现成的。”
——
商盟老者这时也看见了长生。
看见他头顶那片空白后,眼里那点笑终于动了。
他低头翻账册。
一页。
十页。
百页。
越翻越快。
最后,他像终于翻到了什么,手指停在账页上,抬头盯着长生。
“沈长生。”
“原来是贵客。”
长生咧嘴。
“你们商盟待客还挺特别。”
“上来先抽命。”
老者拱了拱手。
“误会。”
“对普通客人,自有普通账法。”
“对贵客,自有贵客待遇。”
“商盟已为沈公子准备围……咳,准备迎宾。”
长生眯起眼。
“你刚才想说什么?”
老者笑容不变。
“围席。”
“贵客登门,自当设围席相迎。”
刘大雷在旁边小声道:
“他说的是围猎。”
长生点头。
“我听出来了。”
老者抬手一引。
“沈公子既至买命渡,可先入总号,商谈一笔大买卖。”
长生问:
“我没钱,能赊账吗?”
老者一愣。
他准备了很多话。
唯独没准备这句。
“赊账?”
“对。”
长生很认真。
“我现在穷。”
“命也没挂价。”
“你们要卖我命,我买不起。”
“但我可以先欠着。”
商盟老者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
“自然能赊。”
“以沈公子的身份,只需拿些抵押。”
长生问:
“抵什么?”
老者翻开账册,又翻到一页空白契书。
“譬如。”
“道一圣地未来三百年气运。”
命舟上,原本还吵吵闹闹的一群人,全静了。
长生脸上的笑也没了。
他看着那张空白契书,又看向老者。
“你拿什么抵押再说一遍。”
老者依旧笑着。
“道一圣地未来气运。”
“或者,圣地山门祖脉。”
“又或者,道一门下千年英才命数。”
“都可折价。”
叶欢在后方原本还靠着船栏,一听这话,站直了。
青石也把黑鼎放下了。
礼剑抬眼。
柳如烟和姬红雪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老者却像没看见一样。
“沈公子若嫌价高,还可分期。”
“先押一峰,再押一脉,最后押——”
“你别说了。”
长生打断他。
“我怕我忍不住先把你押进河里。”
老者收起账册,笑纹还在。
“沈公子不妨先想想。”
“商盟卖命,讲究两情相愿。”
“你不愿,你宗门未必不愿。”
叶欢在后头啧了一声。
“他挺会做梦。”
青石直接骂了。
“老东西算盘珠子快崩老子脸上了。”
——
长生没再跟他说废话。
他抬起潮源碑,碑光直照那张空白契书。
这一照,不止契书亮。
总号楼船甲板下方,一整层金纹都亮了。
一条条阵纹像鱼骨一样从船底往上爬。
爬到栏杆,爬到地板,爬到那些金算盘里。
再爬进每一名护卫脚下。
原来整个买命渡,就是一座抽命大阵。
商盟总号停在哪儿,哪儿就是阵眼。
谁签契,谁入账。
谁入账,谁掉命。
长生抬手指向那些阵纹。
“你们不是做买卖。”
“你们是拿契书当钩子,拿渡口当刀,见人就割。”
商盟老者笑容淡了一寸。
“沈公子。”
“慎言。”
长生没理他。
他把潮源碑往那名被抽命的散修天骄头上一照。
阵纹更亮。
那散修头顶寿元一路往下滑,已经跌到两百年以下。
人也老得快撑不住了。
刘大雷把断契疯丹往长生手里一拍。
“别看了。”
“先试。”
长生捏着那颗丹,看向最前面那名黑甲护卫。
护卫刚要退。
长生已经到了。
他身上门栓之核一扣。
咔。
护卫脚下那道抽命阵纹先锁了一瞬。
长生抬手,捏开那护卫下巴,把丹直接塞了进去。
护卫想吐。
长生一巴掌把他下巴抬回去。
“吞。”
护卫喉头一滚。
丹下去了。
全场都看着。
刘大雷在旁边认真解释。
“这丹入口先断契,再看命。”
“命硬的断契。”
“命不硬的断气。”
“非常公平。”
护卫脸都绿了。
他刚要运功压丹。
胸口那枚金算盘印先亮了。
亮完开始冒烟。
不是灵烟。
是黑烟。
烟里全是一个个小契字。
【抽】
【押】
【欠】
【罚】
那些字从他胸口往外钻。
钻到一半,又全反着扎回去。
护卫双眼一翻,惨叫一声。
他头顶冒出一串数字。
【余寿:八百年】
然后往下狂掉。
掉到六百。
掉到四百。
再往下掉的时候,忽然停住。
又反冲。
【五百】
【六百】
【七百】
契纹开始倒抽。
不再抽别人。
开始抽商盟楼船自身的储命池。
楼船甲板下方,那些金算盘珠子啪啪乱响。
商盟老者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拦住他!”
十几名护卫同时出手。
可已经晚了。
第一名护卫身上的契约反噬一爆,等于拿他自己做了逆阵引子。
整个买命渡的抽命阵纹,被硬生生拽歪了。
那名原本被抽命的散修天骄头顶数字停住。
然后开始往回涨。
【二百一十】
【二百五十】
【三百】
他摸着自己鬓边那缕白发,呆住了。
“回来了?”
旁边几个签过契的天骄也发现不对。
他们胸口旧契全在发烫。
有的发光。
有的冒烟。
还有的自己裂开一道口。
吴有脑兴奋得玉简都快握不住。
《疯丹试药成功,商盟命契反噬自己人。》
《沈师兄再次以德服人。》
长生扭头看他。
“你后半句怎么写的?”
吴有脑低头就改。
《沈师兄再次以丹服人。》
“这个对。”
——
商盟老者抬手,一掌按向甲板。
楼船上空,顿时垂下大片金色光幕。
光幕里,一个铁算盘虚影缓缓压下。
不是法宝。
像一道渡口规矩被请了出来。
“买命渡内。”
“商盟为主。”
“违契者,镇!”
金色光幕一压。
刚刚被断契疯丹引爆的逆流,又被摁回去半截。
那名护卫胸口契字还在乱窜,人却没再继续反噬。
老者声音发沉。
“沈长生。”
“你真以为,凭一颗疯丹就能坏商盟规矩?”
长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断契疯丹。
又看了眼头顶那道金色光幕。
“你说得对。”
“光一颗不够。”
刘大雷已经把丹箱打开了。
箱子里一排。
全是断契疯丹。
黑的,灰的,花的,还有一颗长得像瓜子。
刘大雷抬头。
“要几颗?”
长生伸手抓了一把。
“不讲规矩了。”
“给他们上量。”
商盟老者眼皮一跳。
“拦住他!”
十几名护卫刚扑上来。
长生抬手一扬。
疯丹满天飞。
有的砸护卫。
有的砸光幕。
有的顺着栏杆滚进楼船下层阵眼。
第一颗炸。
第二颗反抽。
第三颗直接把一面契墙炸得翻了面。
满渡口的契文一起乱。
【买】变【埋】
【押】变【牙】
【寿】掉了半边,成了个【寸】
那金色光幕都被炸得一抖一抖。
商盟护卫叫成一片。
有人命契反噬,当场趴下。
有人寿元倒流,头发一会儿白一会儿黑。
还有一人胸口金算盘印直接炸开,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每一颗上都刻着别人的名字。
买命渡里其他天骄先是看傻。
再然后。
有人摸出自己压着的旧契。
有人扯开衣领看胸口印。
有人已经朝长生这边冲了。
不是来打。
是来问。
“沈道友!”
“这丹真能断契?”
“会不会真断气?”
刘大雷很诚实。
“会。”
那人僵住。
刘大雷又补一句。
“但不吃也会被抽死。”
那人咬牙。
“给我一颗!”
另一个也冲上来。
“我也要!”
“还有我!”
“我签过三份借命契!”
“我签了两份机缘契!”
长生一边躲护卫,一边把丹往外抛。
“自己看命。”
“命硬的吃。”
“命不硬的……也吃。”
“反正不吃也是他们的钱包。”
众人:“……”
这话不太像安慰。
但很管用。
一群被商盟压榨过的天骄扑上来抢丹。
买命渡当场乱了。
商盟老者气得账册都快捏断。
“镇压!”
“全给我镇压!”
总号楼船深处,钟声连敲三下。
三座金塔从船腹中升起。
塔尖垂下锁链,要把整座渡口重新压成账场。
也就在这时。
总号船最上方那块大匾后,响起更大的算盘声。
啪啦。
啪啦。
一颗颗珠子自己跳。
不是人拨。
是规则在拨。
商盟老者脸色一变,赶紧后退半步,躬身低头。
“总号估价开始。”
所有人都抬头。
就见商盟总号上空,浮出一只金算盘虚影。
大得离谱。
一颗算盘珠,就有半艘命舟那么大。
它悬在买命渡上方,先照所有人头顶价格。
一一划过。
到谁,谁头顶数字就更清。
到刘大雷头顶时,那行【建议倒贴送走】还闪了两下,像在确认。
刘大雷气得直跳。
“它还敢确认?!”
没人理他。
因为那只金算盘,已经转向长生。
长生头顶还是空白。
没有寿元。
没有价格。
算盘停了很久。
第一颗珠子响了一下。
啪。
第二颗。
啪。
第三颗。
整只算盘都开始自己拨珠。
越拨越快。
买命渡里所有契书同时翻。
总号楼船上的账册也自己翻。
连秦天命怀里藏着的旧账页都飞了出来,往天上去。
像整个命河商盟,都在给沈长生估价。
叶欢抬头看着那只金算盘,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青石骂了一句。
“别卖关子,赶紧出价。”
刘大雷也仰着头。
“最好比我贵。”
吴有脑玉简已经写好开头。
《商盟总号金算盘亲自为沈师兄估价。》
就差后半句。
天上的算盘珠又动了最后一下。
啪。
整片买命渡,安静了。
长生头顶那片空白里,终于浮出一行字。
不是灵石。
不是命石。
不是寿元。
那一行字慢慢亮起,照得所有人都抬头看。
【估值:诸天半数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