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河尽头,那座渡口的轮廓浮在水上。
它没有船,也没有岸。
只有一道横跨河面的灰色门影,门下挂着一块残碑。碑上刻痕密密麻麻,像被人拿刀刮过无数回,连原本的字都不剩几笔。
押命舟停在门影前。
船头的【临时归属】四字还没改回去,旁边又多了行小字。
【航向待定。】
器灵从船舷浮出半张脸。
“前方命河断流,命舟无法通过。”
刘大雷抱着丹箱,从船舱里探头。
“那就把船开上去。”
器灵道:“前方没有水。”
刘大雷把丹箱往肩上一扛。
“没水就飞。”
“命舟不具备飞行能力。”
“你不是刑船吗?”
“是。”
“刑船不会飞?”
“不会。”
刘大雷看向长生。
“师弟,咱们抢来的船不太行。”
长生站在船头,低头看着掌心的无命渡印。
灰白古印边缘,那行字还在:
【无命渡印。】
印身正一点点发热,牵着他朝门影靠近。
“船不行,咱们就走过去。”
叶欢站在他身后,酒壶挂在腰间,手里仍攥着从祖命碑边捡来的残页。
“长生,那地方不一定是路。”
“不是路,怎么叫渡口?”
“也可能叫错了。”
“师尊,你这话说得没凭没据。”
叶欢把残页塞进袖子。
“修行多年,凭据不重要,感觉最重要。”
青石扛着黑鼎经过,接了一句:
“你的感觉什么时候准过?”
“上回我说命河商盟有钱,不就准了?”
“你把账本偷走时,商盟总号还没打过来。”
“这不说明我算得准,连他们要追账都算到了?”
青石懒得搭理他,伸手拍了拍黑鼎。
鼎口里还剩半截祖命碑碎片,碎片边缘爬着灰纹,碰一下就往下掉渣。
沈若曦走到长生身边。
她胸前的古莲命印被衣襟遮住,只露出一小块灰白纹路。
“那道门里,有东西在牵命印。”
长生立刻看向她。
“娘,要不你留在船上?”
“你去,我便去。”
“里面说不定有危险。”
“那我更得跟着。”
沈若曦说完,替他把衣领拉平。
长生没再劝。
从祖命碑到命河上游,娘已经替他挡过太多次。他每次都说自己能应付,最后却让沈若曦站到最前头。
这回他不想再让她独自撑着。
“行。你跟着我,不许抢在我前头。”
沈若曦应了一声。
凌念生也走了过来。
她还是那副冷脸,袖口却沾着一道霜痕,指尖藏在袖中,没露出来。
“我走后面。”
“师姐,你的伤还没好。”
“我没伤。”
“祖命渡口那一指,你都冻住半条手臂了。”
凌念生顿了顿。
“那是河风。”
长生皱眉。
“师姐,别硬撑。道一现在全靠你们几个顶着,少一个人,我都睡不踏实。”
凌念生看着他,眼底那点情绪被她压下去。
“我会照顾好自己。”
沈若曦从旁边经过时,袖口轻轻碰了下凌念生的手。
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沈若曦没有看她,只低声道:
“别让他再开第五重。”
凌念生回道:“我会看着他。”
长生扭头。
“你们说什么?”
沈若曦道:“说你总不听劝。”
“这个我听见了。”
凌念生面不改色。
“那就少让人操心。”
长生叹了口气。
师姐这一路照顾他,连说话都开始带着疲惫。
他把无命渡印收进掌心,转身走向船舷。
“器灵,靠过去。”
器灵的脸浮在船板上。
“前方无水,无法行舟。”
长生抬手,门栓之核在识海里扣了一声。
咔。
押命舟船头的木板向前延伸,贴上那片灰色门影。
门影没有水,却有一层薄薄的命纹。
舟身压上去时,命纹往两侧让开。
器灵停了一会儿。
“前方存在通路。”
长生拍了拍船舷。
“早说不就行了。”
“你未询问。”
“现在问了。”
命舟沿着门影向前。
每走一步,船底就响一声。
像有谁在船下敲木板。
咚。
咚。
咚。
河面上的命书一册册退开,书页不再写字,只留下一道道空白。
吴有脑趴在桅杆边,低头记录。
《押命舟进入无水之路。》
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一行:
《器灵起初坚称不能走,经沈师兄询问后,确认可以走。》
长生看见了。
“你这句话写得不对。”
吴有脑赶紧抬头。
“哪里不对?”
“不是我询问后才可以走,是它刚才没弄明白。”
器灵从船板里挤出脸。
“航路判定受未知规则干扰。”
长生拍了拍船舷。
“你看,它也说自己没弄明白。”
吴有脑低头改字。
命舟驶过门影,前方的河水收束成一条窄线。
线的尽头,灰雾漫了上来。
雾里没有树,没有山,只有断断续续的石碑。
那些石碑横在地上,碑面向下,边缘长满黑色的苔。
天命火种在长生掌心轻轻一颤。
一道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婴儿的哭声。
长生停下脚步。
他眼前晃过一段旧影。
狭窄的河岸,湿泥里压着半只小鞋。一只手伸进水中,掌心有旧伤,血顺着指缝落下。
画面只露出一角,便散了。
长生低头握紧火种。
“又是这段。”
沈若曦走到他身边。
“你认出什么了吗?”
“还没有。”
长生看着雾里那几块倒下的石碑。
“可这里跟那条血河有关系。”
沈若曦胸前的命印收缩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心口。
“命印在排斥这里。”
“那咱们离远点。”
“它在牵引我。”
“那就走慢些。”
长生侧过身,挡住她与雾之间的视线。
“门后那些东西都盯着我娘,进了古域也不例外。娘,你跟紧我。”
沈若曦看着他的侧脸,没答应,也没拒绝。
——
命舟在断碑前停下。
雾里有一条石道,石道两边摆着十二座矮石像。
每座石像都没有头。
石像脚下刻着符纹,纹路从道边一直延进雾里。
长生刚踏上石道,脚下的地面便亮起一道白线。
白线绕过他的靴底,爬上石像。
十二座无头像同时转身。
“阵。”
礼剑站到船尾,手指搭上剑柄。
“别拔。”
长生看了眼两旁石像。
“只是幻阵。”
刘大雷从丹箱里翻出一只小瓶。
“我这里有醒神丹。”
长生看了眼瓶口。
“上次你给我那颗醒神丹,吃完我看见了两个师尊。”
“那说明药力够。”
“我师尊只有一个。”
叶欢在后面插话:
“为师有时候也觉得有两个我。”
青石把黑鼎放到甲板上。
“你们别一人一句,听听阵怎么走。”
石道上的白线越爬越高,石像下方浮起一层薄雾。
长生没有运转灵力。
他蹲下身,伸指碰了碰石道边缘。
指尖触到符纹的一刻,四周景象全变了。
他站在一座旧渡口上。
身后没有同伴,脚下也没押命舟。
河水漫过脚背,水里漂着破碎的命书。
渡口中央,一个白发孩子抱着膝盖坐着。
那孩子抬头看他,脸被血遮住大半。
长生没有靠近。
他先看地面。
石道两侧的符纹在幻境里也有,只是藏在河泥下面。
他沿着脚边找了一段,发现每隔三步便有一道断口。十二座石像的阵脚,都靠这几处断口连在一起。
“阵眼不是石像。”
他抬手指向石道尽头。
“是这条路。”
刘大雷问:“怎么破?”
“把路断了。”
长生拔出命刀,刀尖沿着地面划过。
命刀没有斩石。
只在地上留下半寸深的痕。
幻境里的河水随之退了一尺。
白发孩子仍坐在渡口中央。
“长生。”
孩子开口叫他。
周围的河水停住。
沈若曦在幻境外喊了一声。
“长生,别应它。”
长生没回答。
他顺着地面那十二道断纹,把命刀往前一推。
刀锋经过石纹,最后落在石道中央。
“开。”
门栓之核扣响。
咔。
祖纹从他手背爬出,沿着刀身压入地面。
石道符纹齐齐翻面。
那些本该连成一线的阵纹,断成数截。
幻境里的渡口开始摇晃。
白发孩子抬起头,脸上的血往下淌。
“你不认识我?”
长生手腕一转,命刀横扫。
“等你说清楚了再问。”
一刀落下,幻境从中裂开。
十二座无头石像同时碎去一角。
雾气往两侧散开,石道重新出现在众人脚下。
刘大雷收起药瓶。
“你不用醒神丹?”
“我怕你这丹把幻境醒成真的。”
“那是旧配方。”
“新配方呢?”
“醒了以后,可能分不清谁是真的。”
长生看着他。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刘大雷把药瓶塞回丹箱。
“我炼的丹,效果向来丰富。”
吴有脑低头写:
《沈师兄一刀破幻境,刘师兄提供醒神丹协助未遂。》
刘大雷伸手要抢玉简。
“把未遂删了。”
“为什么?”
“我那是没来得及帮。”
“那我记协助失败?”
“你敢。”
吴有脑抱着玉简躲到礼剑身后。
——
雾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石子落进空井。
长生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方的雾散开一片,露出三道身影。
左边那人身穿命河商盟的黑金长袍,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命盘。
中间一人戴着白色无面罩,胸前挂着猎庭令牌。
右边的人披灰衣,脸上没有标记,腰间却缠着一截旧命链。
三人没有上前。
只是隔着雾看着长生。
器灵的声音从船舷传来:
“检测到命河商盟监命使、无相猎庭斩杀灵使。第三人身份不明。”
商盟监命使把命盘转了半圈。
“沈长生已入断命古域。”
无面罩的人道:“命数空缺,无法直接锁定。”
灰衣人没有出声。
他只抬手,在自己喉间划了一道。
像在提醒谁别说话。
长生抬头。
“你们站那么远,想做什么?”
没人回答。
刘大雷把丹箱往身前一放。
“要打就过来,不打就别挡路。”
无面罩的人抬起右手。
他手中多出一柄细长的纸刃。
“猎庭斩杀灵使,奉命取沈长生性命。”
刘大雷看向他。
“你是灵使?”
“不是。”
“那你奉什么命?”
“猎命之令。”
刘大雷点头。
“说得跟没说一样。”
长生抬手拦下刘大雷。
“先别动。”
纸刃没有出鞘,却让周围的雾向内收紧。
长生脚下的石道亮起一圈灰纹。
那些被他斩断的阵纹,竟从地底重新接了起来。
“古阵还没完。”
青石看了眼脚下。
“有人在外面接阵。”
叶欢往船尾看去。
雾后又多出几道影子。
每道影子都隔着一段距离,没露真身,却把退路守住了。
长生拔起命刀,刀尖抵着石道。
“师尊,你们先回船上。”
叶欢笑了一声。
“你当为师是来游河的?”
“我怕你们在这里耗掉灵力。”
“那你一个人耗?”
长生没有答。
叶欢走到他侧后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少替别人分配活。谁要退,自己退。”
礼剑拔出半寸剑锋。
青石把黑鼎摆到道旁,鼎盖自行掀开。
刘大雷取出几只小丹瓶,摆在船头石板上。
“急救丹阵布好了。”
长生看了眼那几只丹瓶。
“哪颗是急救?”
“红的。”
“哪颗会毒死自己人?”
“也有红的。”
“你就不能标清楚?”
“我标了。”
刘大雷指着每只瓶底。
上面分别刻着【急救】、【救急】、【急着救】。
长生看完,抬头看他。
“有区别吗?”
“药性不同。”
“吃错了呢?”
“看命。”
长生把瓶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还是别碰。”
雾后,那几道影子同时向前走了一步。
地上的古阵符纹跟着亮起。
石道两旁,倒下的石碑缓慢翻面。
碑底露出一排名字。
最上方那个名字被刮去了大半,只剩一道血痕。
长生掌中的无命渡印自行发热。
命河深处传来水声。
不是命舟下的水。
像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正在雾里重新流动。
沈若曦胸前的古莲命印亮起,莲瓣撑开一线。
凌念生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还能撑吗?”
沈若曦望着石碑。
“能。”
“你看见什么了?”
沈若曦没有说话。
她眼前的雾里,浮出一段残影。
渡口被血水染红。
一只手抱起襁褓中的婴儿。
岸边有人倒下,手里还攥着半截命链。
那婴儿发间,有一缕白发。
长生也看见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雾里那只手抬起,掌心旧伤清清楚楚。
随后,画面里的渡口石碑翻了过来。
碑面上留着两个字:
【血渡。】
长生手里的无命渡印应声发亮。
雾气从四面收拢,将整条石道盖住。
命河上游,古阵开始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