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合拢，石道上的符纹一段段亮起。
押命舟被挡在阵外，船底敲击声停了。舟身木板上浮出一层灰字，写到一半便被什么抹去，只剩几道凌乱的划痕。
雾里那座刻着【血渡】的石碑，正对着长生。
他掌心的无命渡印发热，印面浮出细小的血纹。
沈若曦胸前的古莲命印也跟着亮了一下。
长生回头看她。
“娘，先退到船边。”
“这条路通向我。”
“那也得让我先走。”
沈若曦抬手按住他肩头。
“别把自己当成挡路的石头。”
长生顿了顿。
“我不是石头。我比石头贵。”
刘大雷把丹箱放在脚边，抬头看着雾里的石碑。
“贵不贵先放一边。阵已经起来了，等会儿你们谁要吃丹，先说清楚。”
青石瞥他一眼。
“哪颗能吃？”
“看情况。”
“哪颗不能吃？”
“看命。”
青石把黑鼎往石道上一放。
“这话你留着骗别人。”
刘大雷取出几枚青灰色丹丸，递给长生。
“抗阵丹。吃下去，灵力能顶住古阵震荡。副作用是耳朵里会有人说话。”
长生捏着丹丸看了看。
“说什么？”
“我还没试过。”
“你炼丹之前不试？”
“我试过灵草，没试过丹。”
“区别在哪？”
“丹比灵草贵。”
长生把丹丸收好。
“那先不吃。”
石道尽头，十二座无头石像的碎片忽然浮起，围着众人转动。地面符纹从石像脚下延伸出来，爬过石阶，向雾中铺开。
叶欢抬手掐了个印。
“青石，留在这儿看住石道。礼剑，护船。吴有脑，别光记，看看阵纹从哪儿来的。”
吴有脑抱着玉简四下张望。
“有瓜……有阵！”
“讲重点。”
“外面有人接阵，雾后至少有三队。命河商盟的人在东边，无相猎庭在北边。还有一伙没露身份的，站在阵外第二层。”
叶欢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我带卫队去挡外面那几队。没我吩咐，谁也别往里闯。”
长生回头。
“师尊，你还带了卫队？”
叶欢一怔，随即拍了拍腰间酒壶。
“为师出门办事，带几个人照应，不是很正常？”
青石拆台：“你带的那群人，刚才还在船舱里分账本。”
叶欢清了清嗓子。
“分账也是战前准备。”
他抬手一挥，雾外几道人影应声散开，沿石道两侧掠去。远处传来数声兵刃交击，随后有一片符光升起，隔着雾也能看见。
叶欢转身走入雾中，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
“长生，里面有东西引你，别什么都往前凑。”
长生点头。
“我不凑。”
刘大雷跟在他旁边。
“师弟，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
“那这回呢？”
“这回我会挑值钱的东西凑。”
叶欢摇摇头，没再劝，带人消失在雾中。
——
阵纹转了一圈。
石道两旁的断碑自行翻面，碑底露出的名字逐个亮起。长生走在最前，掌心的无命渡印牵着他向前。
每走三步，地面就浮起一道白纹。
走到第九步时，长生停住。
“这不是外围阵。”
青石在后方问：“你看出什么了？”
“符纹从外往里接。每一层阵都借上一层做阵脚，破外阵只会把里头的阵一起叫醒。”
刘大雷用脚尖碰了碰地上的符纹。
“那不破外阵？”
“绕过去。”
长生从储物袋里拿出押命舟的控制印，对着前方一举。
“器灵，过来。”
船舷上浮出一张木纹脸。
“押命舟无法通过石道。”
“你先别走船。把船灯照过来。”
器灵停了停。
“命舟没有船灯。”
“那你平时怎么照明？”
“无需照明。”
长生看向刘大雷。
刘大雷从丹箱里摸出一枚会发绿光的丹，往舟上一抛。
“现在有了。”
丹撞上船舷，光线刺过雾气，铺在石道上。
地面那些符纹顿时显了形。长生沿着光照范围看去，找到几处断口。
“阵眼藏在断碑下面。”
礼剑抬剑挑开一块石板，底下露出一圈凹槽。槽里嵌着几枚指节大的黑石，石面刻有细字。
吴有脑凑上来。
“这字我见过。命河商盟旧契里的记账纹。”
秦天命脸色一变。
“商盟把命契阵纹埋进了断命古域？”
吴有脑翻出玉简，飞快查找。
“等等，我前几日从命材库搬出来的账册里，有一笔‘古域阵脚维护’。签字的是商盟总号的人，另有一个内线……是他们的人在祖庭守命司挂名。”
长生转头问：“叫什么？”
吴有脑把玉简递给他。
上头写着两个字：章衡。
秦天命接过玉简看了一遍，手指收紧。
“章衡是商盟驻祖庭的监命使。他一直在替两边传递消息。”
长生将玉简还给吴有脑。
“怪不得商盟的人能跟到这里。”
刘大雷俯身看那几枚黑石。
“里面有东西在动。”
黑石上的刻纹正向外渗出灰雾。雾气顺着凹槽爬上石板，把地面几处断口重新接了起来。
长生举起潮源碑。
碑光照过，灰雾下露出一层细密的命契纹。每一条纹都连着一座断碑，末端却汇向雾中的某处。
“有人在远处操控阵脚。”
他用刀尖点住其中一条纹。
“先断这根。”
命刀落下，纹路被截开。
石道两侧的断碑齐齐一震，灰雾散去几分。
另一头，雾中有人咳了一声。
“他看见阵脚了。”
“照原计划，引他去血碑。”
“沈若曦的命印已经应声。只要她靠近碑心，锁纹就会自己合上。”
几句低语被风送来。
长生没抬头，只把那条断开的纹路踩在脚下。
“他们拿我娘做阵眼。”
沈若曦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把命印压住。”
“娘，不用你压。”
“长生——”
“这阵想拿你开锁，我就把阵拆了。”
他抬手将无命渡印按在断碑上。
灰白古印与碑面接触，碑底那几道血痕随即亮起。长生眼前浮出一幕残影。
窄窄的河岸上，襁褓被放在一块湿石旁。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手腕缠着半截命链。她抬手擦去石碑上的血，没擦干净，反而把血抹成一道弯曲的印记。
远处有人喊她。
女人回头，却没露出脸。
下一息，河水涨起，淹没了石碑。
长生耳中一阵嗡鸣，掌心古印险些脱手。
“长生！”
沈若曦扶住他的手臂。
“刚才那个人是谁？”
长生抬手按住额头。
“没看清。”
“你还好吗？”
“还行。”
他把无命渡印收回掌心，握住命刀。
“我看见了血渡。这里的阵在拿那段记忆钓我过去。”
——
雾中几道人影冲出，兵刃直取沈若曦胸前。
凌念生先一步挡到她身侧，抬指一点，霜线沿石面铺开。两柄短刃被冻在半空，刺客的手腕也随之停住。
姬红雪从另一侧掠来，长剑出鞘，剑锋挑开第三道袭击。
“长生，你看前面。”
长生没回头。
“我看着呢。”
“那你倒是让开。”
“我让开了，娘怎么办？”
姬红雪冷哼一声，剑势一转，将那名刺客逼退数步。
“你就会拿沈姨说事。”
凌念生站在沈若曦前面，手指仍搭在霜线上。
“少说两句，阵里还有人。”
雾中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止三人。
石道两侧同时亮起符纹，原先被长生截断的阵脚自行转动。白线从地底抽出，缠向众人脚踝。
青石抬手祭出黑鼎。
鼎口毒雾卷出，沿着地面一铺，白线被染成暗色，速度慢了半拍。
“这阵脚接得太多，直接毁掉一处，其他地方会补上。”
长生扫了眼地上的符纹。
“那就让它自己接错。”
他蹲下身，掏出刘大雷给的几颗抗阵丹，一颗颗摆在断碑周围。
刘大雷看得一愣。
“那丹不是吃的？”
“你说能顶住阵震。”
“我是说吃下去顶灵力。”
“你没说不能摆阵。”
长生把丹丸压进凹槽，手掌贴住地面。
“师兄，讲讲药性。”
刘大雷立刻来了精神。
“丹丸吸收阵纹时会放出逆流。逆流不大，但同源符纹越多，回冲越明显。”
“那就够了。”
长生以刀尖划开几道短纹，又将断命古符贴在阵脚上。祖纹顺着他的手背往下爬，分别缠住几枚丹丸。
石道上的符纹重新亮起。
隐藏在雾中的阵脚顺势接入凹槽，灰色命契一层层叠上来。
刘大雷盯着那些纹路。
“师弟，你这是把阵脚当药炉？”
“差不多。”
“成丹呢？”
“炸阵。”
“那也算炼。”
长生抬手将潮源碑压在断碑上。
碑光扫过地面，命契纹路上的黑点全露了出来。那些黑点不是石屑，正沿着纹路往阵心爬。
“开。”
门栓之核扣响。
祖纹压住阵心，几颗抗阵丹同时吐出逆流。
命契纹路先亮后暗，暗下去的那一段又被旁边符纹接上。可接错了。
东边的阵脚连到西边，南侧的命纹落进北侧的凹槽。整座古阵像被人把账目抄乱，符纹自己打起了架。
远处有人骂了一句。
“阵脚错位了！”
“稳住血碑！”
“谁把逆纹引进来的？”
长生站起身，朝雾里看了一眼。
“他们还在等我进局。”
他抬手指向石道左侧。
“刘大雷，那里再放两颗。”
“这两颗药性不一样。”
“正好，让他们不知道该怪谁。”
刘大雷笑了一声，将丹丸弹进阵纹交错处。
丹丸入槽，地面符光一转，阵纹的回冲沿着命契一路倒卷。雾中连续传来几声惨叫，几道身影从藏身处翻了出来。
其中一人穿着商盟监命使的服饰，手里还握着阵盘。
长生脚下一蹬，身形越过断碑，命刀先到。
对方举起阵盘格挡，盘面上的符纹刚亮，长生的刀锋已经削去半边。阵盘碎片落地，碎片里还嵌着几枚命钉。
长生顺手将命钉收进储物袋。
“这个能卖钱。”
商盟监命使踉跄后退，身后的猎庭刺客从雾中补上，纸刃直奔长生后背。
姬红雪一剑横切，纸刃断成两截。
凌念生抬手封住刺客退路，霜纹结到石阶边缘。
长生转身，刀背敲在刺客腕骨上。纸刃落地，他一脚踢开对方膝弯，反手扣住刺客后颈，将人按在断碑上。
“无相猎庭的人，怎么总爱挑我背后下手？”
刺客没有回答，面罩下溢出一缕灰气。
长生立刻松手，潮源碑压住那缕灰气。
儒圣不在身边，封魔媒介却被他收在袖中。书页自行翻开，露出一个【止】字。
灰气停在碑光里。
刘大雷递来一枚小瓶。
“收着，回去能研究。”
“瓶里装过什么？”
“醒神丹。”
“拿新的。”
“这就是新的。”
长生没有接。
——
雾里忽然亮起一圈白光。
石道尽头，血渡碑从地底升起。碑面上的血纹与沈若曦胸前命印同频起伏，莲印被牵得离体半寸。
沈若曦身子一晃。
凌念生扶住她，姬红雪立刻挡在前方。
“长生，碑在拉沈姨！”
长生抬刀冲向石道尽头。
两侧古阵同时合拢，白线交错成网，将他困在中央。每一道线都往他手腕、胸口与眉心缠，门栓之核连扣数声，灵力被压回经脉。
长生停住脚步，没有硬撞。
他看着地上交错的符纹，手掌翻转，将誓链主律老线绕上刀柄。
“既然你们喜欢绑人，那就让它替你们绑一次。”
老线一抖，原本缠向长生的白线齐齐停住。
长生把刀锋插进地面，借主律老线牵动阵纹，将自己脚下的符线反扣在一起。
白网一收，先缠住了操阵的几名猎庭刺客。
其中一人抬手割线，刀刃刚碰到白纹，誓链便顺着他的手腕反缠上去。
【我愿为猎庭取沈长生命。】
誓言浮现。
主律老线一紧，刺客的手臂被自己的誓线锁住。
长生从网中脱身，踏着断碑直冲阵心。
猎庭刺客接连现身，前方一人放纸刃，后方两人同时抛出命钉。长生侧身避过第一柄纸刃，命刀挑飞命钉，刀锋顺势劈落，斩开第二人的护符。
对方退得慢了半步。
长生一拳砸在他胸口，将人送进旁边的石像残座。
第三人从雾里扑出，凌念生隔空落下一道霜线，将他双腿钉在地上。姬红雪跟上，一剑挑开他的面罩。
长生走过时，刀柄在对方额头敲了一下。
“埋伏之前，先把面罩戴好。”
吴有脑躲在石碑后，边记边喊：
“沈师兄连续破阵，猎庭刺客接连失手！”
长生朝他摆手。
“先别写，记得把他们的储物戒收了。”
“已经收了。”
“好。”
刘大雷抱着丹箱跟上来。
“那我把倒下的也检查一下。”
青石在后方骂道：“你少往人身上塞丹！”
“我只检查，不乱塞。”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
阵心就在血渡碑下。
长生一刀挑开碑座，底下露出一枚灰白石核。石核周围缠着成百上千条命纹，其中几条正绕着沈若曦的命印转动。
命魂源石的气息从石核深处透出。
长生伸手去取，掌心的无命渡印却先一步贴了上去。
古印压住石核，碑上的血纹齐齐收缩。
沈若曦胸前的古莲命印随之归位。
长生回头看她。
“娘，好些了吗？”
沈若曦点头。
“还好。”
他刚松开一口气，血渡碑底下便传来一阵细碎的敲击。
咚。
咚。
咚。
门栓之核在识海里同时扣响，扣得第五重封印一阵发颤。
长生眼前那道锁缝自行张开一点。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断命，未到时。】
长生喉头泛起腥甜。
他抬手按住胸口，没让身后的人看见。
血渡碑上，那几道刻痕又多出了一笔。
远处，雾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无相猎庭的人已经围到了石道两侧。娱乐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