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七号驶入风暴海外围时，海雾散开了一段。
前方浮着一座岛。
岛不大，底下连着数十根粗铁链，铁链沉进海里，另一头扣在几艘旧船上。岛上建着石屋、仓棚和高高低低的木台，码头沿着岛边伸出，挂满了船灯。
长生把海图摊在舵台上。
“沉灯港到了。”
刘大雷扒着船栏往外看。
“这地方不像港，像一堆船摞在一起。”
“能停船就行。”
“要是停不下呢？”
“那就让他们腾位置。”
吴有脑抱着玉简，低头比对港口的旧标记。
“图上写着，沉灯港由巡天船盟、海族遗脉和商盟逃亡分号共同管理。港主姓陆，外号陆算盘。”
叶欢从上层走下来，手里捏着半块船帆。
“人呢？”
吴有脑翻了翻玉简。
“没记名字，只记收钱很快，退钱很慢。”
叶欢把船帆塞进袖子。
“这倒像个做生意的。”
长生握住船舵。
“先停船。进港的规矩，我们照着办。”
刘大雷看了他一眼。
“师弟，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先看看他们收多少。”
“然后呢？”
“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回去提醒师尊。以后有人来道一收钱，别让他漏了名目。”
叶欢干咳一声。
“好徒儿，你操心宗门的劲头，为师很欣慰。”
“师尊，你记一下，进港费、停船费、身份核验费。”
“还有呢？”
长生望着港口外那排灯。
“看他们有没有临时加价。”
归墟七号离码头还有百丈，岛上忽然亮起一排蓝灯。
灯光从石屋顶端一盏接一盏亮开，最后连成一圈，罩住整座浮岛。
海面下传来铁链拖动声。
码头旁停着的船只同时一震，锚索绷直。归墟七号船舵自行偏转，船身被一股力量拉向港口外侧。
押命舟器灵探出脸。
“本舟被禁锚。”
“谁下的令？”
“港口锁船阵。”
“能不能解？”
“能。”
长生扭头看它。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被禁锚？”
“因为本舟确实被禁锚。”
“那你继续解。”
器灵缩回船板。
甲板下传来几声木头转动的响动。归墟七号船底潮纹亮起，锁住船身的阵力松了一截。
一名穿蓝甲的港口执事带人走上栈桥。
他手里拿着一卷册子，身后跟着十几个海族卫士，耳侧长着薄薄的鳍，手臂上覆着细密鳞片。
“前方船只，报船号，报船主，缴纳入港费用。”
长生站到船头。
“归墟七号。临时掌舵者沈长生。”
执事低头记了一笔。
“入港费三百灵石，停船费每日一百，身份核验费五百。另需缴纳锁船阵维护费。”
长生看向吴有脑。
吴有脑飞快记下。
“入港费三百，停船费每日一百，身份核验费五百，锁船阵维护费。”
长生问：“锁船阵是你们开的，为什么要我们交维护费？”
执事合起册子。
“港口规矩。”
“这规矩谁定的？”
“港主。”
“港主在哪儿？”
“交完费用，自会安排。”
长生点点头。
“那我们不交呢？”
执事抬手，指了指被锁在港外的船。
“船留在海上，人也留在海上。”
刘大雷靠着船栏，低声道：“这地方的欢迎礼挺费钱。”
“还没算完。”长生看向那卷册子，“特殊身份核验呢？”
执事把册子翻开。
“无命者、命印持有者、天门相关者，另收核验费两千灵石。”
长生眉头一皱。
“这个不合理。”
执事道：“港口有港口的规矩。”
长生转头对吴有脑说：“把这条记清楚。回去提醒师尊，道一圣地要是收这笔钱，记得给我打折。”
叶欢抬起酒壶喝了一口。
“为师不收弟子的核验费。”
“那外人呢？”
“外人另算。”
长生点点头。
“师尊考虑得周全。”
执事的视线落到长生腰间。
“请出示无命船票。”
长生取出那张湿漉漉的船票，递了过去。
执事接在手里，票面潮纹浮动。原本写着临时掌舵者的那行字散开，几息间化成一串弯弯绕绕的海纹。
执事盯了半天。
“这是什么？”
长生拿回来瞧了一眼。
“船票。”
“票面没有船主姓名，也没有归航编号。”
“刚才还有。”
“你这是伪造票据。”
“船自己写的。”
“谁能证明？”
归墟七号船底的苍老声音传来：
“票面记录属实。”
执事望向船舷。
“船灵无权替持票者作证。”
长生把船票收好。
“你们收钱的时候，船灵说的话不算。船要还的时候，船灵也不算。那它算什么？”
执事没有回答，抬手指向刘大雷的丹箱。
“未经核验的丹材需暂扣，等身份确认后归还。”
刘大雷脸上的笑收了。
“你说什么？”
“扣下丹材，作为核验抵押。”
“那箱子里都是药材和丹药。”
“正好。港主需要查验。”
刘大雷抱紧丹箱，慢慢站直。
“老子给你准备点惊喜。”
青石伸手按住他的肩。
“大雷，别急。”
“我不急。”
“你手都开始抖了。”
“我这是高兴。”
长生伸手把丹箱接过来，交还刘大雷。
“先别送惊喜。咱们去仓库看看。”
执事让开半步。
“仓库是港口禁区。”
“那就更该看看。”
“你们没有入港资格。”
长生将巡天船盟给的蓝色令牌递过去。
“这是凭证。”
执事扫了一眼令牌。
“只能过外围验航点，不能进港仓。”
长生收起令牌。
“那你带路。”
“什么？”
“你不是说仓库不能进吗？带我们去门口看看。”
执事脸色发沉，手一抬，海族卫士便围上来。
叶欢从船尾走到长生身边，酒壶仍挂在腰上。
“人家让你带路，你就带。”
执事看了看叶欢，又看向长生。
“我奉港主之命办事。”
“那就去找港主。”长生说，“我正好要跟他谈谈费用。”
——
仓库建在浮岛西侧，门外堆着成排的旧锚和断桅杆。
长生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喊。
“放我们出去！”
“船契早就过期了！”
“港主答应三天后放人，已经关了十二天！”
刘大雷看向执事。
“你们说这里是仓库？”
执事挡在门前。
“里面是违规滞留的船员，正在接受调查。”
长生伸手推门。
门上阵纹亮起，门板纹丝不动。
青石把黑鼎往地上一放。
“要我开门吗？”
长生抬起潮源碑。
碑光贴着门缝照进去。门上的阵纹浮出灰色契印，契印连着里面数十道气息，其中还有几条船契的旧印。
“里面关的不是货。”
长生转头看执事。
“港主拿人当货押着？”
执事沉声道：“他们违反港规，欠下费用，自然要留下做事偿还。”
“欠了多少？”
“账目由港主保管。”
“让港主来。”
“港主有事。”
刘大雷把丹箱往长生手边一放。
“那我替他把门打开。”
“别用丹炸。”长生道。
“我没说用丹炸。”
刘大雷从怀里摸出一颗棕色丹丸，塞进门缝。
“这是开锁丹。”
青石问：“你什么时候炼的？”
“刚才。”
“炼了多久？”
“从船上到仓库。”
“那能开吗？”
“开不开，我也不知道。”
丹丸在门缝里滚了两圈，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门上的阵纹转了半圈，锁扣自行弹开。
仓门向内开了。
里面挤着几十名修士，还有六七个被扣住的船员。他们身旁放着破碎的行李和几只空箱子，墙边绑着一排小型商船的掌舵人。
长生走进去。
一个灰衣船员挣开身上的绳索，站起身来。
“你们是来救人的？”
“先问问怎么回事。”
船员看向执事，指着他道：“港主用旧船契骗我们替他出海寻宝。契约写着三日往返，到了海上才发现归航条款被改过。我们沿着指定航路找了十几天，船坏了，才拖回港口。”
“回来之后呢？”
“港主说我们延误归期，欠了船费、修船费和违约金。船被扣，人也被扣。”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接过话：
“他们说出去找一趟宝，回来就能抵消欠账。可前面已经有好几批人没回来。”
执事沉声道：“他们签了契约。”
“契约在哪儿？”
“港主处。”
长生朝吴有脑招手。
“能不能查？”
吴有脑从袖里拿出一卷港口告示。
“进仓前，我在墙上撕下来的。”
他展开告示，指着最后一段。
“这里写着：港主发布寻宝任务，船员可自愿接单，归航后按所得分账。”
船员立即道：“我们签的也是这条！”
长生取出潮源碑，灰光从告示上掠过。
纸面浮出另一层细字。
吴有脑低头念道：
“若航期超出约定，船员视为自愿续约。若未按港主指定航路返航，则所有船只、货物及人员均作为违约赔偿。归航权由港主单方裁定。”
仓库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先开口：“这条我们没见过！”
“契约上没有！”
“他们改了条款！”
执事上前一步。
“港口契约由港主认定，旁人不得置喙。”
吴有脑将那行隐藏条款念得更响。
“归航权由港主单方裁定！”
几个被扣的船员跟着喊起来。
“我们没签这条！”
“还船！”
“放人！”
仓库里的声音越喊越齐，门外也有被扣的修士听见动静，挤到了门口。
执事抬手喝止。
“散开！再闹就按扰乱港口秩序处理！”
海族卫队从码头另一侧赶来，举起短叉，想把人群推回去。
一个鹿角海族少女从人群里走出。
她身上穿着旧皮甲，肩头有一道没愈合的伤，手里握着半截木杖。两只鹿角从发间伸出，角面刻着细小的航纹。
她站到卫队前方。
“别碰他们。”
带队的海族卫士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海弦，你还敢出来？”
海弦把木杖横在身前。
“仓库里的人没有犯错。”
“他们欠港主的账。”
“那是你们改过的账。”
卫士抬起短叉。
“把她也带走。”
长生站到海弦身侧。
“你是谁？”
“海族遗脉，海弦。”
她看向仓库里那些人。
“我反对港主卖掉族中的航图，才被关进来。那张图能通往海底古航碑，港主早就想拿它换船盟的靠山。”
长生听见“海底古航碑”，抬眼看她。
“你知道古航碑在哪儿？”
“我知道一段旧航线。真正的位置只有族中长者看过。”
“你为什么告诉我？”
海弦紧握木杖。
“我不想看他们把航图卖给无相猎庭。”
长生望向执事。
“港主在哪儿？”
执事挥手，卫队立刻向前。
“拿下他们！”
卫队刚迈出两步，港口周围的锁船灯一齐亮起。
海面下的阵纹沿浮岛铁链爬升，瞬间罩住整座港口。仓库门前的地砖浮出阵线，长生脚下也被一圈光纹封住。
远处石台上，一个披金边长袍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手里托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一颗颗转动。
“本港港主陆算。”
他看向长生，“无票登船者沈长生，擅闯仓库，煽动船员，现按港规扣船扣人。”
长生问：“进港费算清楚了吗？”
陆算笑了一声。
“你交了便是客，不交便是贼。”
“特殊身份核验费呢？”
“那要看你值多少。”
“我娘的命印也算钱？”
陆算转头看向沈若曦。
“命印持有者，另加一项身份押金。”
沈若曦抬手按住胸前古莲命印，没有说话。
长生把她挡到身后。
“你这收费项目倒挺全。”
陆算抬手，港口锁阵再度收紧。
“把人和船都留下，等查完身份再说。”
长生看向刘大雷。
“师兄，你的特别欢迎礼呢？”
刘大雷已经把丹箱打开。
“准备好了。”
他取出一只黑色小瓶，瓶塞刚拔开，里面飘出一缕淡红烟气。
青石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
“锁阵闻香丹。”
“药效？”
“阵法闻到之后，会自己找最熟悉的人。”
长生指向陆算所在的石台。
“最熟悉的人是谁？”
“开阵的人。”
刘大雷把小瓶往阵纹里一倒。
红烟落地，沿着港口阵线散开。
锁船阵停了一下。
随后，所有阵纹同时转向港主所在的石台。
陆算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脚边的收费台先亮起，四条锁链从石台底下钻出，缠住他的手脚，将他牢牢钉在算盘前。
陆算抬手掐诀。
锁链跟着收紧。
他越挣，阵纹转得越快，收费台上的铜牌一块块翻面，牌上原本写着的“入港”“停船”“核验”，全都转成了“欠账”。
仓库门前，锁住船员的阵线松开。
长生抬手一挥。
“放人，开仓，把扣下来的船契和货单全搬出来。”
吴有脑立刻带人行动。
刘大雷拎着丹箱，走到陆算面前。
“港主，欢迎礼喜欢吗？”
陆算被锁链缠在收费台上，仍在挣扎。
“你们敢动港口仓库？”
长生从他身旁走过。
“这是补偿。”
“补偿什么？”
“进港费、停船费、身份核验费，还有你扣下的丹材。”
“你要把整座仓库拿走？”
长生回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船和人都留下吗？”
“那是港规！”
“现在换规矩了。”
海弦走到长生身旁，望向远处的海面。
“港主已经通知无相猎庭。海底古航碑快显形了，他们的人正在赶来。”
长生把海图收进袖中，抬手指向港口仓库。
“先把人放出来。”
他又看了眼被锁在收费台上的陆算。
“账，等他能动了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