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算还被锁在收费台上。
港口阵纹绕着他的手脚转,算盘珠子却没停,仍在一颗接一颗地拨动。
长生把搜来的契约册交给吴有脑,刚要问沉灯港的海底航碑,沈若曦胸前的古莲命印忽然亮了起来。
灰白光透过衣襟,映上甲板。
海风吹过,光纹没有散,反倒沿着船板铺出一段潮线。
押命舟器灵从船舷探头。
“检测到命印共鸣。”
长生转身走到沈若曦身边。
“娘,哪里不舒服?”
沈若曦抬手按住胸口。古莲命印一瓣瓣舒展,光里浮出一截船舱。
舱板很旧,缝隙里灌着水。
有人在舱中走动,脚步很轻。
紧接着,一声婴儿啼哭从光影深处传来。
长生手指收紧,往前一步挡住那道影像。
“娘,别看了。”
沈若曦仍望着命印。
“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
“那是光照的。”
她抬起手,光影里的人影也随之抬手。那人腕上缠着半截命链,指尖拂过舱壁,像在安抚哭泣的孩子。
沈若曦眼底浮出一段模糊的记忆。
一艘船。
一段被潮水盖住的航路。
她护着船舱里的人,走过很长的夜。
“我护送过一艘船。”她轻声说,“船上有个孩子。”
长生看着她:“是我吗?”
沈若曦摇头。
“我想不起他的样子。”
命印里的啼哭又响了一声。
长生抬手按住她的肩。
“那就不下海了。航碑不急,我们把这儿的人安顿好,再查别的路。”
沈若曦看向他。
“你刚才说要先把人放出来。现在人放出来了,海底的事也该去看。”
“命印牵着你。”
“所以我更要去。”
“下面不一定安全。”
“过去的记忆里有危险,我也愿意与你一起面对。”
她说得不快,手仍按在命印上。
长生没再劝,只把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肩上。
“下水后你跟着我。不能一个人走,也不能走在最前面。”
沈若曦替他把衣襟拢好。
“这句话应该我说给你听。”
——
叶欢一直站在码头边,盯着那段浮在甲板上的潮纹。
长生转向他。
“师尊,你认得?”
叶欢没答,抬手从袖里取出一块叠成方片的灰布。
布面沾着旧泥,边沿还缺了几角。上头的潮纹与命印光影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青石瞄了一眼。
“你还把这玩意儿留着?”
叶欢把布折回去。
“这可是为师此生最早捡到的天价破布。”
长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布。
“师尊缺钱缺到留块破布?”
叶欢咳了一声。
“此布来历不简单。”
长生认真点头。
“我明白。等到了海底,我多带几件宝物回来,先给师尊换酒。”
“为师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换船。”
“也不是。”
“再不行换灵石。”
叶欢叹气,把破布收回袖中。
“你先把命顾好。”
长生应得干脆:“好。”
叶欢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
海弦抱着半截木杖走近。
“航碑在港口正下方,离海面约三百丈。回头潮没退时,潮水会把所有下潜的人送回原处。”
长生问:“回头潮什么时候退?”
“没有准数。海底的锚链全松开,潮声转向,才是退潮的信号。”
刘大雷拎着丹箱过来。
“要等多久?”
“短则半日,长则三天。”
刘大雷摸出一颗绿丹。
“我有催退潮丹。”
海弦看向他。
“丹药能催潮?”
“不能。”
“那你拿出来做什么?”
“让大家以为潮退了,看看谁先下去。”
青石把黑鼎往他脚边一搁。
“你少添乱。”
刘大雷收起丹药,改拿出几只细长的玻璃瓶。
“那我准备水下丹。吃一颗能憋气,吃两颗能看见水底,吃三颗——”
长生接过一只瓶子。
“吃三颗怎么样?”
“我还没试到第三颗。”
长生把瓶子放回丹箱。
“先按一颗的用。”
港口之外,海面翻起一道弧形潮脊。
几根沉在水下的旧锚链同时绷直。
海弦抬头看向浮岛北侧。
“回头潮来了。”
港口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海面先向外鼓起,随后整片潮水倒着退开,露出一圈圈沉在水下的船锚。
锚链从海底拖过,刮得石壁发出长响。
“等潮声转向。”海弦道,“还没到时候。”
长生蹲在码头边,盯着水面下沉的影子。
“这潮声往哪儿去?”
海弦俯身听了一会儿。
“往港口里面。”
“那它该往外退才对。”
海弦转头看他。
长生指了指水面。
潮水正朝浮岛内部流,码头下方却露出一道向外的水沟。两处水势交错,旧锚链被拉得忽松忽紧。
“水在往里走,潮声却往外回。再等一刻,锚链会全松。”
海弦听了听,神情转为凝重。
“你怎么听出来的?”
“船舱底下的声音跟这儿一样。”
押命舟器灵插话:“本舟没有听见相同声响。”
长生拍了拍船舷。
“你只管开船,听不出来也正常。”
海弦走到码头边,木杖点地。
水沟里的潮声传上来,越来越低。
最后一根锚链松开时,整片海面向外退了三丈。
海弦收起木杖。
“潮退了。只能下去一炷香,潮水回来前必须上船。”
长生回头看沈若曦。
“娘,留在船上等我。”
沈若曦摇头。
“我跟你下去。”
“命印在应航碑,水下又有旧阵,我不想你被牵住。”
“长生,我跟你一起面对。”
长生没有再劝,只将一根细绳绕过她腕间,又把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沈若曦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牵引绳。谁走散了,拉三下。”
“要是你拉我呢?”
“我会拉两下。”
刘大雷听见了,拿出一截更粗的绳。
“那我再备一根。要是我拉五下,说明我那边有情况。”
青石问:“要是你拉四下呢?”
“说明我还没想好。”
众人先后下水。
刘大雷的水下丹入口后,吐出一串泡泡。那泡泡在他头顶结成一只圆罩,将海水隔在外头。
他试着说话,声音从泡罩里传出来:
“药效不错。”
长生看了看自己的丹罩。
“你刚才说吃一颗只能憋气?”
“对。”
“那你头上的罩子是什么?”
“附赠。”
“为什么我的没有?”
“你吃的是另一批。”
“你给我吃之前不说?”
“我以为你不需要。”
长生没再理他,握紧命刀,跟着海弦向下游去。
海底铺着层层旧船锚。
锚尖扎进石地,锚链交错,缠住一艘断成两截的古船。船板上留着道一圣地的旧纹,纹路被海沙盖住大半,仍能认出一枚歪斜的山形印。
叶欢跟在队伍后面,看见那道印时,手指在袖中动了动。
长生回头。
“师尊,那是道一的旧纹?”
叶欢看了片刻。
“像。”
“你们圣地以前还跑船?”
“谁知道。旧纹多了去了。”
“那块破布也是道一的?”
叶欢没回答。
长生把这话记在心里,没再追问。
海弦停在一条断链前,抬手指向前方。
一座石碑立在海床中央。
碑身半埋在沙里,表面没有字,周围的锚链却都朝它延伸,像许多条断掉的路在此汇合。
海弦压低声音。
“那就是海底航碑。”
长生刚要上前,碑面忽然亮起。
沈若曦胸前的命印透过衣襟,放出一圈灰光。
她耳边传来婴儿啼哭。
光影里的古船舱再次出现。
这回,她看见自己站在舱门前,怀里抱着一个白发婴儿。
婴儿裹在旧襁褓中,脸看不清,只有一双冰蓝的眼睛紧闭着。
她将孩子放入一艘空船的舱中,替他拢好襁褓。
“好好活着。”
她听见自己对孩子说。
舱门之外,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有一道旧伤。
光影随即断开。
沈若曦抬手扶住石碑。
长生抓住她的手臂。
“娘!”
“我没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石碑上的纹路已经向两侧排开。
三个古字浮现出来。
【护渡者。】
海弦看着那三个字,手里的木杖落下一寸。
“古航碑认了她。”
港口水面上,陆算的人正操纵一具水下傀儡,朝航碑潜来。
傀儡背上缠着铁索,手臂装着两柄刻刀。它越过船锚,径直抓向碑面。
长生抬刀,刀柄敲中旁边锚链。
链节回响,整座航碑周围的禁制随之开启。
海底的旧锚一齐抬起,铁链交错成网,将水下傀儡罩在里面。傀儡两柄刻刀卡进链节,进退不得。
“有人先来刻碑。”长生看向海弦,“是陆算的人?”
“港主手下的水工。他们想拓走潮纹,卖给猎庭。”
长生游到傀儡旁边,伸手拔下它背上的铁索。
傀儡忽然转过头,面部木板裂开,一张白纸从里面飘出。
白纸落水未湿,沿着铁链向上游走。
柳如烟抬手放出一缕黑气,将白纸截在半途。
纸面翻开,露出一枚猎庭印。
“无相猎庭的暗桩。”
那名操纵傀儡的灰衣修士从后方石缝中现身,手里还握着一块潮纹拓片。他转身就往断船后逃。
海弦伸手拦住他。
灰衣修士挥出一把短钩,钩住海弦肩头,将她往水下拖。
长生身形一转,命刀从侧面敲在钩柄上。
短钩脱手,落进沙里。
凌念生抬指,霜线封住灰衣修士退路。姬红雪跟上一步,剑锋抵住他的后背。
灰衣修士扭身挣扎,脚下踩中一条旧锚链。
长生抬手结印。
碑周围的禁制再度合拢,数十条锚链从不同方向缠上灰衣修士,将他的双手锁在身后。
拓片掉进水里,长生伸手捞起,收进袖中。
“海弦,你没事吧?”
海弦按住肩上的伤口,摇了摇头。
“没事。”
沈若曦仍扶着航碑。
她指尖碰过【护渡者】三个字,命印光纹再次映出那艘空船。船身上的旧纹清晰了些,正是道一圣地早年的山形印。
长生游到她身边。
“娘,你记起送孩子的人是谁了吗?”
沈若曦看着那片光影。
“还没有。”
“送走的孩子,是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伸手替长生抚平衣领。
“我想不起他的脸。”
长生点点头。
“那就慢慢想。人还在,记忆总能找回来。”
远处,一道潮影穿过海底。
水下的锚链开始震动。
海弦抬头看向上方。
“潮水回来了。必须走。”
长生带队向海面上游。
被困的灰衣暗桩也被命链拖着,一同带走。
众人刚浮上海面,沉灯港外的灯便熄了一片。
灰衣暗桩咳出几口海水,抬头看向长生。
“无面船客已经上船。”
长生抓住他的衣领。
“哪艘船?”
暗桩露出一个笑。
“接下来,整片海都会忘了你们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