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欢，别再来找我。”
命魂源石里的幼年残影散去，风暴海上的浪声也跟着停了。
叶欢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半晌才收回袖中。
长生看着他：“师尊，刚才那孩子是我？”
“看不清。”
“他让你别去找他。”
“为师听见了。”
“那你以前找过他？”
叶欢拧开壶盖，喝了一口：“你先把船开稳。”
长生还想追问，脚下的归墟七号突然一震。
定海钉在储物袋里轻轻鸣响，船身上的潮纹从船头一路亮到船尾。海面原先交错奔走的潮流齐齐转向，绕开定海遗址，奔着远处那座倒悬天庭汇去。
归墟天庭仍挂在海尽头。
殿宇倒悬，断阶垂落，几座外环浮岛沿着天庭边缘缓缓转动。海上没有云，那些断阶下方却垂着长长的雾带，伸入看不见底的水层。
长生走到船头。
命魂源石从他袖中飞出，悬在半空。石面上浮起一条新航线，先绕过海眼，再从几处暗潮之间穿过，最后直抵天庭外环。
吴有脑举起玉简：“刚才还没有这条路。”
“现在有了。”
“源石指的？”
长生伸手点了点石面：“你自己看。”
吴有脑凑近，记下航线走向，又添了一句：
《新航线由命魂源石显出，起点为定海遗址，终点归墟天庭外环。》
刘大雷已经站到舵台边，双手扣住船舵。
“有路就开船。先说好，舵归我管。”
话音刚落，舵盘脱离他的掌心，自行转了一圈。
刘大雷伸手去抓，舵盘又转了一圈。
他两只手一起按上去，舵盘仍从掌下溜走，第三圈转完，稳稳停在长生面前。
刘大雷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舵盘。
“它不服我。”
长生问：“你什么时候管过这艘船？”
“刚才。”
“刚才你在搬丹箱。”
“那也算管船。”
“师兄，你先管好丹箱。”
刘大雷把丹箱抱回怀里：“我就知道你们都不信我。”
归墟七号的船底传来木板转动声。几道古纹从舵台向外铺开，绕过桅杆，又沿船舷爬向船尾。
长生取出定海钉。
海弦走到他身旁：“船身认出了定海钉。”
“认得它，为什么还自己转舵？”
“古船定路，定海钉定潮。它们本来就是一套。”
长生看着船舵旁边的凹槽，把定海钉放了进去。
钉身落槽，船底古纹齐齐亮起。
前方海水分开，显出一条宽阔航道。先前被命潮卷走的船只一艘接一艘浮出海面，有的船身只剩半截，有的桅杆上还挂着残破的灯。
最先出现的是一艘断了帆的古船。
船上挤着十几名修士，几个人扶着船舷，另一些人举着白布朝归墟七号挥动。
“救援船！救援船来了！”
“我们在这儿！”
长生抬手示意船员放缆。
海弦先把绳索抛了过去。古船上的修士抓住绳索，合力将船身牵近。
领头的灰衣修士翻过船舷，脚刚踩上甲板，便朝长生抱拳。
“多谢诸位搭救。我等在命潮中漂了七日，船舵尽毁，弟子也散了大半。”
长生问：“你们从哪条航路来的？”
“西面旧航道。潮水一转，四下全成了雾。幸好看见定海钉的光，才撑到这里。”
灰衣修士身后，有人抱着伤者下船。刘大雷立刻把丹箱挪过去，打开箱盖。
“伤者过来，先吃丹。”
灰衣修士看了一眼箱子：“这些是什么丹？”
“救命丹。”
“能治伤？”
“有几颗能。”
“剩下的呢？”
“吃了再说。”
灰衣修士立刻把受伤的弟子往身后拽了拽。
刘大雷不乐意了：“你这是不信我？”
“我只是想问清药效。”
“问清了就敢吃吗？”
“未必。”
刘大雷合上箱盖：“那你问它做什么？”
长生还没来得及接话，前方航道就升起一排铜色浮标。三艘执法船横过海面，船头的锁链同时垂下，将航道拦了个严实。
领头的执法官站在船首，举起手中令牌。
“前方船队停航！”
归墟七号的船身仍向前滑行。长生握住舵盘，船速才慢下来。
执法官又道：“归墟天庭外环水道未获许可，不得开启。沈长生擅自引动古船与定海钉，已触犯巡天船盟海规。交出船舵、定海钉及所有新登船人员，接受查验。”
刘大雷朝那人喊：“你们查船还是查人？”
“都查。”
“丹箱查不查？”
“不在查验范围。”
刘大雷叹了口气：“那你们错过了检验自己胆量的机会。”
他从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瓶身贴着红纸，写了三个字：验船丹。
“这是验船丹。服下之后，船有问题，吃丹的人会替船说话；船没问题，吃丹的人也能证明自己胆子够大。”
执法官隔着船道看了眼瓷瓶：“拿走。”
“你不试？”
“不服来历不明的丹。”
刘大雷把瓶子收回袖中：“可惜了，我本来只带了一颗。”
青石站在旁边：“你什么时候炼的验船丹？”
“今天早上。”
“你知道今天要验船？”
“我不知道。”
“那你带着它做什么？”
刘大雷反问：“带了不能带？”
青石没再搭理他，走去查看挡在航道上的执法船。
吴有脑则盯着船盟旗帜，拿玉简比对了好一会儿。
“长生师兄，这几面旗不对。”
“哪里不对？”
“旗号被涂过。船盟的眼纹下面还有旧印。”
他举起玉简，让长生看清图上拓印的纹路。
“是命河商盟逃亡分号的旧印。执法船的船舷也有，刷了漆，没遮干净。”
执法官听见这话，抬手压住腰间令牌。
“巡天船盟办事，闲人不得妄议。”
长生看看吴有脑，又看看那三艘执法船。
“那就当我没听见。”
吴有脑低声问：“师兄，不拆穿他们？”
“他们拦着路，总会再说话。”
长生将定海钉往凹槽里按稳，手掌压着舵盘，船头只偏了半寸，仍朝外环前进。
执法官抬手，三艘船上的锁链同时绷紧。
“停船！”
“你们要查什么？”
“先交船舵。”
“船舵不在我手上。”
执法官朝舵台看去。
那舵盘仍在长生手下。
长生道：“它不肯交。”
执法官的脸沉下来，扬手示意手下起阵。锁链上亮起一道道细纹，归墟七号船身随之偏斜。
海弦拉住船栏：“他们把航道也锁了！”
长生没有去扯锁链，而是抬手将命魂源石放到舵台上。源石照出航道下方的潮纹，定海钉在凹槽里回响一声。
三艘执法船的锁链一齐松开，铜色浮标向两旁退去。
“你们的锁链不听话。”长生说，“要不要也让刘师兄验一验？”
刘大雷又摸出那只瓷瓶。
执法官沉声喝道：“船队退后！”
三艘执法船缓缓分开，却没有离去。为首那人盯着长生，像在等他先动手。
长生抬手收起命魂源石。
“继续走。”
归墟七号越过浮标，沿着新航道驶向天庭外环。被救起的修士也将船索扣在归墟七号船尾，一并跟了上来。
航行不久，天庭外环投下一束金光。
金光从天而落，沿着海面扫过每一艘船。被救起的古船上浮出船籍印记，巡天船盟的几艘执法船也亮起蓝纹。
金光扫到归墟七号时，没有停留。
经过长生身边，却连着闪了三次。
吴有脑数了数：“三次。”
长生说：“我看见了。”
“要记吗？”
“写上。”
吴有脑提笔记道：
《天庭外环扫描船只，沈长生处金光连闪三次。》
那束金光沿着长生的白发落下，绕过他的肩头，最后停在腰间天门碎片的位置。
碎片透出一线微光。
金光收回天庭。
归墟七号前方升起一扇由断阶拼成的门。门后没有守卫，只有一层铺开水面的金色纹路。
古老声音从门内传来：
“无归籍者，不得入内。”
被救起的灰衣修士一听，马上朝长生作揖。
“沈道友，劳烦替我等求个情。我们有船籍，也有入海凭证。”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名字已被海水泡得模糊，只剩半道旧印。
船上其他人也纷纷拿出凭证，有人手里只剩断掉的船令，有人连名字都找不到。
长生望向门上的金纹。
“有船票能进吗？”
“无归籍者，不得入内。”
“那归籍在哪办？”
门内没有回答。
刘大雷捏着验船丹，凑到门前。
“要不让它服一颗？看看它有没有船籍。”
青石把他拉回来：“门怎么服丹？”
“门不是会说话吗？”
“那也不是人。”
“船灵还不是船？”
押命舟器灵从另一艘船上探出脸：“本舟不服来历不明的丹。”
刘大雷把丹收回去：“行，你们一个个都没胆子。”
金纹又扫过归墟七号。
船舱深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众人同时转头。
那声音隔着几层舱板，轻轻响了两声，随后停下。
长生朝舱门走去。
沈若曦跟在他身侧，胸前命印随啼哭泛起灰光。
舱门上的旧符纹一笔笔亮起，原本被盐霜盖住的纹路显露出来。护婴符纹绕着门框铺开，映出长生白发与冰蓝双瞳。
他伸手碰向舱门。
木板自行向内打开。
舱底那只苍老的眼睁开了。
船灵的声音从舱室深处传出：
“此子不应再回无命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