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不应再回无命渡口。”
古船灵识的声音落下，舱内的婴儿啼哭戛然而止。
长生站在舱门前，手还搭在门框上。
“你刚才说什么？”
舱底那只老眼转向他。
“交出定海钉。”
长生没有动。
“你先说清楚，为什么认得我。”
“定海钉是恢复航路记录的唯一凭证。”
“我问你为什么认得我。”
“交出定海钉，方能恢复记录。”
刘大雷从长生身后探出头。
“这老东西说话跟欠债多年还不想还钱的一样。”
船舱深处传来木板摩擦声。
“本船不欠任何人。”
“那你倒是先把话说清楚。”
“记录缺失。”
长生把定海钉收回储物袋。
“你越不肯说，我越不交。”
船舱里的潮纹一条条亮起来，门框边缘浮出几行旧字。那些字刚显现，便被水痕盖住，剩下的只有一圈模糊的护婴符纹。
沈若曦走到长生身边，命印隔着衣襟发出灰光。
古船灵识发出一声长叹。
“护婴舱开启。”
舱门向内滑开。
里头只有一张窄榻，榻边镶着一只裂开的玉扣。半片潮纹残布压在榻脚下，布角打着结，结扣上残留着几道褪色的血痕。
长生弯腰拾起残布。
布上的纹路与叶欢袖中那块旧布分毫不差。
叶欢正抬手整理衣袖，动作停了停。
“师尊，这两块布是一块的？”
“看着不像。”
青石扛着黑鼎从后面挤过来，瞥了一眼。
“纹路都对上了，还不像？”
叶欢把手缩回袖中。
“风暴海的潮纹本来就差不多。”
长生把两块布并在一起。
残缺处严丝合缝，连那道被火燎出的黑边也合了上去。
“师尊当年捡到我的时候，发现的就是这块？”
叶欢没接话。
长生抬头看他。
“师尊，你刚才转移话题了。”
“为师是在回答你。”
“你说不像。”
“我说看着不像。”
“现在呢？”
叶欢把酒壶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现在看着像。”
长生把残布收起，放到沈若曦手中。
“娘，你看呢？”
沈若曦指腹抚过布面潮纹。命印的灰光跟着纹路游了一段，停在玉扣旁边。
她拿起那枚裂开的玉扣。
玉扣里嵌着一小片指甲大的木屑，边缘刻有半个字。
【归】
“这东西是我的？”长生问。
船灵道：“护婴舱记录已损毁。玉扣原属襁褓。”
“那布呢？”
“船帆余料。”
“婴儿是谁？”
“归航记录缺失。”
长生把玉扣接过来，在指尖翻看。
“刚才你说不该让我回无命渡口。现在又说记录缺失。你到底知道多少？”
“本船只保留航行记录。”
“那就说航行记录。”
船舱中的潮纹逐渐亮起。榻边的木板翻转，浮出一道窄小的光幕。
光幕里，一艘古船行驶在命潮之间。船身挂着灰布，船帆没有字，舱门外钉着一块长方木牌。
【既定归命点。】
古船沿着光幕上的红线前进，船舱里传出婴儿哭声。
下一刻，船头的灯连着灭了三盏。
一行文字浮上光幕。
【发现门后标记。】
紧跟着，又有一行字出现。
【目标判定：归门之物。】
长生盯着那四个字。
“这就是我？”
船灵回答：“是。”
沈若曦握住长生的手臂。
“继续说。”
光幕中的船身转向，船舵却仍被一条红线牵着。船底亮起一圈圈锁纹，航路图上，一道道命令压了下来。
【按照既定航线，送达归命点。】
【不得偏航。】
【不得中止归航。】
古船的船舵自行转回原位。
船舱里，婴儿哭声越来越急。
光幕外的长生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天门碎片。
碎片发出一声轻响，光幕里的红线随之闪了一下。
叶欢站在旁边，酒壶握在手里，没有再喝。
“后来呢？”长生问。
“本船拒绝执行命令。”
光幕里的古船忽然转向。
船舵上的锁纹一条条断开，红线被船头甩到后方。古船驶离既定航道，冲进一片灰色水域。
航路图上浮出新的标记。
【无命渡口外围。】
接着，光幕开始摇晃。
海雾盖住船身，船帆折断，舱板一块块松开。婴儿被裹在襁褓里，放进护婴舱中央。
一个人影从舱外走过。
脸被水雾挡住，只能看见那只带伤的手。
他没有抱走婴儿，只把护婴舱的门关上。
古船灵识道：“航路崩断。本船坠落于荒渡附近。”
长生看着光幕里的碎船。
“然后我被留在岸上？”
“护婴舱脱离船体，漂至荒渡。”
“谁把我放在那里的？”
“记录缺失。”
“那只手是谁的？”
“记录缺失。”
长生转头看向叶欢。
“师尊，你是在荒渡捡到我的？”
叶欢把酒壶盖好。
“是。”
“当时你在找什么？”
“天门碎片。”
“为什么会去荒渡？”
“那段日子天门碎片有异动。为师顺着气息追到荒海，正好在礁石边遇见你。”
“你知道我身上的潮纹？”
“看见了。”
“知道这块布来自归墟天庭？”
“当年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也只查到一点旧航路。”
长生看着他。
“师尊，你一直没告诉我。”
“你那时连道一圣地的山门都认不全，告诉你这些做什么？”
长生停了一下。
“你怕我担心，所以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叶欢看着他：“你非要这么想，为师也没办法。”
“我就知道师尊关心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师尊刚才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你怕我担心。”
叶欢打开酒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长生把那截残布收进袖里，又看向护婴舱。
“所以我不是谁安排好的天命之子。”
古船灵识道：“你是被本船擅自改道救下的婴儿。”
“为什么救我？”
“本船不愿执行归门命令。”
“你违抗了谁的命令？”
“记录缺失。”
刘大雷绕着护婴舱走了一圈。
“你这船记得改道，记得落在哪儿，记得婴儿哭，却偏偏不记得是谁下的命令。”
船灵道：“本船记录受损。”
“老东西，你这是挑能说的说。”
“本船没有说谎。”
“那你把欠的记录补上。”
“需定海钉。”
长生摇头。
“等你能把话说清楚，再说定海钉。”
“船舵与定海钉同源。若不交出定海钉，本船不能恢复完整航路。”
“那你就先带我进城。”
“无归籍者不得入内。”
长生把玉扣收入储物袋。
“这句话说得倒挺顺。”
舱外忽然传来一声鸣响。
天庭外环的金光扫过归墟七号，舱门上的护婴符纹逐个亮起。船身古纹齐齐响应，船舱中央浮出一张旧航图。
航图上的红线从归墟天庭外环延伸出来，绕过风暴海，穿过命潮，最后停在长生身上。
一道金色印记落在他脚边。
【未授权归航权限。】
紧接着，整座天庭传来迎宾阵的宣告。
“归墟七号携无归籍者抵达外环。”
“该船所载沈长生，未经归航中枢授权，持有古船航路权限。”
“沈长生须接受归籍审查。”
“审查完成前，整船不得入城。”
被救起的灰衣修士听完，忙把手中的船籍木牌捏紧。
“我等只是随船同行，并不知此事。”
另一名修士跟着道：“我们有自己的船籍，凭什么一并扣在这里？”
天庭的金纹从海面升起，绕着归墟七号船身铺开。跟随长生而来的船只全被金纹连在一起，船帆上浮出同一道印记。
【待审。】
海弦拔出木杖，敲了敲船舷。
“它把所有船都划进去了。”
长生看向迎宾阵的金光。
“那就让它先审我。”
吴有脑翻开玉简，写下两行字。
【归墟天庭要求长生归籍。】
【同行船只一并受限。】
长生看见了，伸手把第二行圈起来。
“别写得像我们求着进城。”
吴有脑问：“那怎么写？”
“写他们不让进。”
吴有脑依言添字。
【归墟天庭封锁航道，要求全船接受审查。】
话音刚落，舱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名白衣使者踏着金纹走上甲板。他手里托着一卷白玉文书，文书上盖着一枚天命司旧印。
使者停在长生面前，展开文书。
上面的姓名已经写好。
【沈长生。】
白衣使者道：
“天命司遗部奉命迎接。请沈道友归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