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七号驶过金纹入口，天庭外环的港口便显了出来。
数十座浮港沿着倒悬天庭排开，彼此由断阶和铁索相连。古船坞建在最外侧，几艘外形各异的古船停在坞中，有的长着石质船帆，有的船身覆着青铜甲片，还有一艘通体由白骨拼成，船头挂着一串风干的鱼骨。
长生站在船头，往港口里看。
码头上挤着来自各界的修士。有人额生短角，有人披着鳞甲，还有几名矮小修士拖着比自己高出两倍的箱子，正跟港口执事争辩。
每座浮港上方都挂着一面长旗，旗上写着不同的归航编号。码头边则立着一排牌子，最大的一块用金字写着：
【缴纳归航费，保证平安返乡。】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新客首日免停泊费。】
刘大雷看完告示，转头问长生：“保证平安返乡，出事了找谁？”
“先找管事。”
“管事不认账呢？”
“再找他上头的人。”
“他上头的人也不认呢？”
“把管事带上，一起找他上头的人。”
刘大雷点点头：“师弟，你这办法很讲道理。”
叶欢从后舱走来，抬手按住长生肩膀。
“先说好，进城以后别见什么都想搬。”
长生看向码头边堆成一排的木箱。
“师尊放心，我只搬有用的。”
“为师说的是别搬。”
长生往木箱旁看了看：“那得先知道仓库在哪。”
叶欢按着他肩膀的手松开了。
“为师就不该提醒你。”
归墟七号靠上外环泊位，船底的古纹自行收拢。几个穿白甲的泊船使拿着细长木尺，沿着船舷比对船号。
为首的泊船使看过归墟七号，又看了眼长生手里的临时通行牌。
“外环泊位费五枚归航印，船身登记费两枚，船员名册核验费每人一枚。”
长生问：“收灵石吗？”
“外环不收灵石，只收归航印。”
“归航印是什么？”
泊船使指向港口中央。
“商盟柜台有售。缴费之后，凭印入港。”
刘大雷道：“刚开门就要交钱，欢迎礼倒是周全。”
长生取出吴有脑写的账册，递给他。
“先记上。泊位费五枚，登记费两枚，名册核验费按人头算。”
吴有脑提笔记下：“要不要写明谁收的？”
“写。”
泊船使伸手：“先缴归航印。”
长生没把账册收回去。
“我身上没有。”
“那就先去柜台购买。”
泊船使示意旁边的守卫看住船梯，随后抬手指向港口深处。
那里排着十几个商盟柜台。每个柜台上方都挂着同样的招牌，柜台前挤满了新到的修士。
一个蓝袍伙计举着木牌来回招揽：
“归航印现货！一印可兑两枚灵石，也可直接缴纳外环各项费用！买得越多，回程越快！”
“我用灵石换。”
“我用船契抵。”
“能不能先赊账？”
伙计一律笑着应下，拿出不同颜色的木牌递给众人。
长生带着一行人走近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圆脸管事，胸前别着商盟分号的铜牌。他见长生白发蓝瞳，又看见他身后的古船，起身拱手。
“沈道友，归墟天庭欢迎新客。归航印分三种，普通印、优先印、直达印。普通印只保留返乡资格，优先印能提前排船，直达印可直接安排专船。”
长生问：“回道一圣地要多少？”
管事笑容不改：“道一圣地？”
“对。”
“请问道一圣地所在世界的归航编号。”
“不知道。”
“航线名称？”
“不知道。”
“原界所属天庭？”
“也不知道。”
管事将一册航路簿推到长生面前。
“未登记航线，需先支付航路认证费。按照道友的船只和随行人数，认证费共计三十万归航印。”
刘大雷探头看了一眼。
“他要回个家，你收三十万？”
“道一圣地所在航线没有登记，商盟需派船探路、核实坐标、确认潮向。费用依规收取。”
长生问：“三十万归航印值多少灵石？”
“按今日汇价，六十万灵石。”
刘大雷把丹箱抱紧了些。
“师弟，咱们还是先回船上吧。我怕他看上我的丹。”
长生看着管事：“有没有便宜一点的路？”
“若道友愿意签长期归航契，可免去认证费。契期三百年，期间由商盟代为保管归航印。”
“人留在这儿三百年？”
“只需签约，并不限制行动。”
“那三百年后呢？”
“契约期满，商盟为道友安排返乡。”
“安排哪年哪月？”
“届时会按船期调度。”
长生转头看向叶欢。
“师尊，三百年够不够？”
叶欢喝了口酒：“你自己活得过三百年再说。”
长生点点头，回到柜台前。
“先买一枚普通印。”
管事抬手取出一枚铜色圆牌。圆牌中央刻着一条船，背面刻着归航编号。
“普通归航印，二十枚灵石。”
长生递过去二十枚灵石，接过圆牌。
刘大雷凑上来闻了闻。
“这东西用什么做的？”
“归航印由归墟石、潮纹砂与定金铸成，能识别持印者身份，记录航程与费用。”
“定金是什么？”
“定海矿的碎屑。”
刘大雷捏着圆牌，指腹擦过边缘，又抬到眼前看了看。
“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管事道：“归航印由商盟统一铸造，配方不对外公开。”
刘大雷把圆牌递给长生，转身打开丹箱，从里面摸出一枚细小的青铜片。他将铜片贴上归航印，铜片边缘随即爬出一圈黑线。
“命河契约碎屑。”刘大雷说，“藏在铸料里了。”
管事抬手要收回圆牌。
长生把印收进袖中。
“这是我买的。”
“归航印需完成登记后才能使用。”
“你还没登记，怎么就能认出它里面有东西？”
“请不要妨碍商盟办事。”
刘大雷接过那枚青铜片，放在鼻尖闻了闻。
“契约碎屑混得不匀。印面越新，里头的东西越少；等用过几次，碎屑会顺着潮纹往外走。”
长生拿出潮源碑。
碑光从柜台前扫过，铜色圆牌上浮出数道灰纹。灰纹一端连着长生的指尖，另一端伸向柜台后方的账册。
长生低头看圆牌。
“它在记什么？”
潮源碑的光落在圆牌背面。原本藏起来的细字显了出来。
【持印者以命数作保。每次启用归航服务，依航路长度扣取命年。归航资格未履行前，欠数持续累加。】
长生把圆牌举到管事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归航印？”
管事仍坐在柜台后。
“印面条款已写清。持印者只要认真查看，自会明白其中内容。”
“刚才你说它用来识别身份、记录航程与费用，怎么没说会扣命？”
“归航服务需要代价。”
“告示上写保证平安返乡，也没写拿命付账。”
“告示只说保证归航，不曾说归航免费。”
“你刚才说首日免停泊费。”
“泊位费免除，不包括归航费用。”
长生将圆牌放到柜台上。
“我现在要退款。”
管事拿过圆牌，手指在印面一按，铜牌发出一声短响。
“归航印登记后，不可退换。”
“我还没登记。”
“购买时便已生成契约。”
“契约在哪儿？”
管事从柜台下抽出一卷文书，展开后给长生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数十条细则，末页盖着商盟分号印记。长生从头翻到尾，又翻回第一张。
“哪一条写了扣命？”
管事指向中间一行：“第三十七条。”
长生看过去，那行字细得几乎贴进纸纹里。
【印持者以本命年数抵押归航服务，使用一次，依航程折算扣除。】
“字太小了。”
“契约文本不可擅改。”
“我没说要改，我让你念。”
管事合起文书。
“契约条款不需逐字宣读。”
长生转过身，朝柜台前排队的修士问：“刚才买过归航印的，谁知道要用命数付账？”
人群里没人应声。
一个背着长弓的青年挤出人群，手里还攥着三枚铜印。
“我买了三枚。他说第一枚能进港，第二枚能买船票，第三枚能抵一半路费，没提命数。”
旁边的老修士也把圆牌举了起来。
“我换了十枚。他让我签了收据，说那是领取印牌的手续。”
长生问管事：“这就是你说的认真查看？”
管事抬手示意柜台护卫过来。
“各位稍安勿躁。契约有效，商盟并未强迫诸位购买。若有不明之处，可以在登记处申请复核。”
一名护卫将木杖横在柜台前。
“不要围在柜台边，按顺序离开。”
长生伸手按住那卷契约。
“你把第三十七条念完，再让人走。”
“沈道友，你无权要求我宣读商盟文书。”
“我买了印，我就是契约里的当事人。”
“契约已经生效。”
“那我更该听清楚。”
管事起身，要将契约收回。长生按着纸卷没松手。
“念。”
护卫抬起木杖，想把长生的手拨开。
沈若曦往前一步，站在长生身侧。
“他在问契约内容，你们为什么不让他说完？”
护卫看向她胸前的命印，脚步停了停。
管事抓住机会，扬声道：“商盟柜台按规收取归航费用，诸位若不愿购买，可自行离开。”
“我们出得去吗？”方才那名青年问，“泊船使扣着我们的船，进港还要归航印，不买就不能走。这也叫自愿？”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长生松开手，退了半步。
“行，你不念，我来念。”
他拿起文书，翻到第三十七条，照着上面的字读了一遍。
读完后，又将前后两条一并念出。
“未付清归航费者，视为继续接受商盟代管服务。未完成归航者，印内欠数按每月加计。持印者死亡、失踪或离开归航范围，商盟可向其同行者追索。”
队伍里有人捏碎了手里的木牌。
“还要向同行的人追索？”
“我娘也签了，她病着呢。”
“我只换了两枚印，怎么欠了这么多？”
管事伸手来拿文书。
“你读的只是部分条款，不能断章取义。”
长生把文书递还给他。
“那你从第一条开始念。”
管事不肯接。
长生转向刘大雷：“师兄，你那丹箱里有没有能帮人念字的丹？”
刘大雷从箱底翻出一只黄瓶，倒出一枚青色丹丸。
“嗓门变大丹。吃下去以后，说话会传得很远。副作用是停不下来。”
青石问：“你什么时候炼的？”
“前几天。”
“药效试过吗？”
“没有。”
“那你知道副作用？”
“瓶子上写的。”
长生接过丹丸，看向管事身后的护卫。
护卫已将木杖举起：“不准在柜台闹事。”
刘大雷一弹指，丹丸落在护卫脚边，撞上石地后裂开。青烟沿着柜台散开，几名护卫吸入烟气，张嘴便喊：
“商盟归航印，第二十条，持印者以本命年数作保！”
众人全转头看向他们。
护卫捂住嘴，喊声却没停：
“第三十七条，未付清归航费用者，商盟可向同行者追索！”
管事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也跟着喊了起来：
“第六十二条，归航路线变更所生费用，由持印者承担！”
他越想停，喊得越响。
柜台两侧的账册被护卫撞落，摔在石台上，几页账纸散开。吴有脑早已绕到柜台侧边，伸手捞起最上方的账册。
“有瓜！”
“先拿账册。”
“账册里有近三年的归航印流向，还有赊印名单！”
吴有脑将账册摊在柜台上，飞快抄录。长生取出一枚空白玉简递给他。
“把债数、契约编号和对应船只都抄下来。”
吴有脑提笔便写：“好。”
管事终于喊完一段，捂住嗓子退到柜台后方。
“你们这是抢夺商盟账册！”
长生看了看账册。
“我只抄，不拿走。”
“这些账目不许外传。”
“你刚才不是让大家自行离开？那就让他们看看自己欠了多少。”
管事伸手要抢，刘大雷搬起丹箱挡在两人之间。
“账本不是你的命根子，别抢。你要是再吸进一点丹烟，后面还有几条要念。”
管事停下了手。
长生走到人群前，把一张抄好的账页举起来。
“账上写着，刚才这几位新客买的归航印，已经被记成‘待偿命数’。印还没用，欠数先挂上了。”
背弓青年举起手里的三枚圆牌。
“我买的印也在上面。”
“在第六页。”吴有脑头也没抬，“你的名字被记成外界商队成员，欠数九年三个月。”
“我只买了三枚印！”
“柜台还收了你的船员核验费，合计十五年。”
那青年脸色发白。
一个老妇人拄着木杖挤到前面：“我儿子刚才替我签了名，账上有我吗？”
吴有脑翻了两页。
“有，挂在同行担保一栏。”
老妇人伸手按住柜台边缘。
“我们是来找回乡的船，不是把命留在这里。”
沈若曦扶住她的胳膊。
“先别怕，账册还在，契约也还在。”
长生让吴有脑把抄好的玉简复制成数份，交给站在附近的船长。
“拿回去核对。你们船上的人谁买过印，都把账目对一遍。”
一名年长船长接过玉简，翻看几行，转身把副本递给了身后的船员。
“把这份送去第三浮港。”
另一名船长也拿了玉简：“我送去古船坞。那里有不少欠印的船员。”
长生看向人群：“不想签新契的，先别签。已经买印的，把印和收据都留好。谁被扣了船、人或行李，报上船号。”
吴有脑又抄出一页。
“长生师兄，东侧五号泊位有两艘船被扣，船主欠了四十七枚归航印。南侧船坞有九名船员被标成待偿者。”
长生问：“人在哪儿？”
“账上写着送进了古船坞。”
叶欢走到他身后。
“先把眼前这群人安顿好，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长生回头看他。
“师尊，他们还没上船。”
“你又想管？”
“我只问问仓库在哪儿。”
叶欢抬手按住额头。
“你先把柜台这边处理好。”
刘大雷指了指管事：“他还在喊。”
管事果然又开口：
“第八十一条，商盟有权依欠债等级安排持印者前往古船坞服役，直至欠数结清！”
这回不止柜台前的人听见了，旁边几列队伍也停下来。
有人把手中的归航印丢回柜台。
有人抬头看向古船坞方向。
还有人脱下船令，露出腕上那道刚被刻下的债印。
长生朝吴有脑递了个眼色。
吴有脑把刚抄完的账页卷起，交给几名船长。他们接过后，分头往各座浮港跑去。
商盟护卫想追，刘大雷往他们脚下丢了半颗嗓门变大丹。
护卫脚步一停，便齐声喊道：
“归航印欠账名单，请前往外环核对！”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很快传开，紧绷的人群终于向两侧让出一条路。
背弓青年走到长生面前，抱拳道：“沈道友，我愿意把账目核清后跟你走一趟。”
“我没答应带你们去哪儿。”
“那我们先跟着，等你答应。”
长生看了眼青年手里的三枚归航印。
“你先把印收好，别让商盟再多记一笔。”
老妇人也走上前来：“我不懂航路，但我认得契约。往后若有人逼我儿子签字，我可以替他看。”
“你儿子呢？”
“在船上养伤。”
“那就先去找他。”
一个披着鳞甲的船长抱着旧账册走来。
“我叫石伏，三号泊位的船主。商盟把我的船契转给了别人，船上十七名船员也被列进欠印名册。你若要查，我带你去看契约原本。”
长生没有马上应下。
石伏把自己的船令放在柜台上。
“我不求你替我做主，只想有人把账摊开。船是我的，船员也不是归航印。”
长生点头。
“先去三号泊位。”
周围又有几名修士靠了过来。有人交出归航印，有人递上被改过的船契，也有人只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船号。
吴有脑忙着逐一记录。
“长生师兄，这边二十三人要核账，那边还有六艘船的船主在等。”
“先按船号排。”
“他们说想跟我们走。”
“问清楚去哪儿再说。”
叶欢站在旁边，朝远处商盟柜台看了一眼。
“你才来半个时辰，就把外环的人引到一块了。”
长生道：“他们自己过来的。”
“为师没说不是。”
“师尊，你放心，我没收他们的钱。”
刘大雷抬手指了指柜台：“我收了管事的。”
长生转头看他：“你收了什么？”
“归航印。”
“有几枚？”
“一枚。”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他忙着喊，我顺手换的。”
“你买的？”
“他退我的。”
管事隔着柜台喊道：“没有退款！归航印不可退换！”
刘大雷把圆牌收进袖中。
“他说不可退，可东西在我手里。”
管事还要往下喊，嗓门却逐渐小了。他抬手捂住喉咙，柜台上散落的账册也被护卫收回去几本。
港口中央忽然传来钟声。
当——
钟声穿过浮港与古船坞，一座接一座传向外环。
方才还挂在招牌上的归航告示齐齐翻面，金色字迹从牌底浮起，映上半空。
【归航债务核对中。】
人群里，数十枚归航印同时发亮。
有人手腕浮出灰色印记，有人额头显出细小的船纹，还有几名修士脚下亮起金线，沿着甲板一直连到港口中央。
吴有脑抬头看着那些光。
“账册里的人，全被标出来了。”
港口上方的归航钟又敲了一声。
当——
一道声音从天庭外环各处传来：
“欠下归航债者，列入待回收名册。”
灰色印记沿着人群蔓延。
长生往前一步，挡在沈若曦身前。
“待回收者？”
柜台后的管事放下手，嗓子终于恢复了些。
“商盟只按契约办事。”
长生看向他。
“那就把契约念完。”
管事没有应声。
港口上方，归航钟的第三声落下。
当——
被标记的修士脚下，金线一齐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