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钟的第三声落下,港口上的金线齐齐收紧。
被标记的修士脚下一软,几人扶住船舷,才没倒下。灰色印记沿着他们的手腕往上爬,印纹里透出一缕缕灵光,顺着金线流向港口深处。
背弓青年捂住手腕,指缝里渗出血。
“它在抽我的灵力!”
老妇人身边的年轻修士也弯下腰,脸色发白。他抬手想撕掉腕上的归航印,指尖才碰到印记,肩头便是一颤,仿佛有根细线从皮肉里扯走了什么。
沈若曦上前扶住他。
“别动手。”
那修士喘着气:“再不撕下来,我要被吸干了。”
“强行撕毁会触发契约反噬。”沈若曦按住他的手腕,“先停下,别跟它较劲。”
长生走到青年身边,取出潮源碑,碑光落在归航印上。
印记下方浮出一层细纹,沿着青年的手臂直通脚边金线。金线末端穿过港口石板,一直延伸到古船坞方向。
长生收回潮源碑。
“印先留着。谁也别撕。”
“可它在吸我的灵力。”青年咬着牙道。
“我看见了。现在撕开,契约就能顺着印记反咬。先截住它的去路。”
刘大雷提着丹箱挤过人群,取出一瓶紫红色丹药。
“断契疯丹。吃下去,契约会暂时忘了自己签过什么。”
叶欢从旁伸手按住瓶口。
“副作用呢?”
刘大雷道:“药效还没试全。”
“没试全,你就拿给人吃?”
“我可以先吃一颗。”
“你吃完忘了契约,谁替你善后?”
刘大雷低头想了想,把紫红色丹药收回去,又从箱底摸出一只白瓷瓶。
“这个稳妥些。”
叶欢看向他:“药效?”
“让人暂时忘记姓名。”
周围的人齐齐后退半步。
长生看了眼白瓷瓶。
“师兄,你炼的丹是不是只有坏处大小之分?”
“当然不是。有些丹也有好处。”
“比如?”
“吃完忘了自己欠了多少债。”
叶欢伸手把白瓷瓶按回箱里。
“先别给人吃。”
刘大雷盖上丹箱,嘴里嘟囔:“你们遇上事都不肯吃丹,等我把丹炼得好吃了,又要嫌药效不够。”
长生望着那几条金线。
“用丹会留下契约痕迹。商盟正等着我们动手,咱们先不喂它们机会。”
他让吴有脑把账册铺在柜台上,又取出一块空白玉简。
“查金线通到哪儿。”
吴有脑凑近地面,沿着纹路往港口北侧走了几步。金线贴着石缝钻入地底,方向正对着古船坞。
他抬头说道:“账册里的待回收者,全被送进过古船坞。标记不是商盟柜台直接发出的,港口下面有一座旧阵,归航印连着阵眼。”
长生问:“古船坞谁管?”
吴有脑翻开玉简,核对上头抄下来的记录。
“外环登记处名义上管船坞,实际守卫由商盟分号和巡天船盟一起雇用。船坞管事没有姓名,账上只写‘坞主傀儡’。”
“雇主呢?”
“商盟出灵石,船盟出船契。每隔十日换一批守卫,钱从同一处暗账支出。”
长生把玉简递给沈若曦。
“先带人去船坞,路上别让他们碰印记。”
几名商盟护卫已经堵住港口北侧的通道。
为首的管事恢复了说话声,举起一面黑木令牌。
“所有待回收者,按名册进入古船坞登记。未登记者按逃债处置。”
被标记的修士挤在一起,没人迈步。
“登记什么?”
“核对欠款,确认归航身份。”
长生走上前:“我也去。”
管事看了眼他手里的临时通行牌。
“临时通行人只准在外环停留,不得进入古船坞。”
“那我申请检查船坞。”
“申请不受理。”
“谁受理?”
“登记处。”
“登记处在哪儿?”
“外环东侧。”
吴有脑道:“东侧登记处在上回潮时已经封了。账册里写着,五日前停止办公。”
管事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又把令牌举高。
“此事与你无关,沈长生不得妨碍商盟处置债务。”
长生向旁边让开半步。
“我不妨碍。你们办你们的。”
管事示意护卫带人。
几名护卫朝被标记者伸手,背弓青年抬臂挡开,腕上的印记随之亮起。他闷哼一声,金线又收了一截。
沈若曦扶住他的肩。
“别动气。”
管事冷声道:“拒绝登记,印记将继续计息。拖得越久,欠账越多。”
长生拿出刚买的归航印,举到半空。
“这印也要登记?”
“购买即成契。”
“你们不是说没进港就不用缴费吗?”
“归航印不算港费。”
“那算什么?”
“契约凭证。”
长生把铜印贴在归墟七号的船舷上。
管事抬手喝道:“拿开!”
长生没有理他。
铜印碰到船身,归墟七号的潮纹从甲板下亮起,一道光沿船舷绕了一圈,接着向码头地底延伸。
海弦抬手拦住上前的护卫。
“别碰他。”
护卫停下脚步。
铜印上的细纹逐条显现。港口地面随之亮起一条长线,穿过几座泊位,直抵古船坞。
吴有脑追着那条线跑到通道口。
“印记在认阵!它认的不是长生师兄,是契约源头!”
长生将手掌按在铜印旁,祖纹顺着归墟七号的船身铺开。
船坞深处传来几声木板撞击声。
咚。
咚。
咚。
港口地面浮出一层旧阵纹,原本藏在石板下的线条全都亮了起来。灰色金线沿着泊位铺开,绕过柜台和登记亭,一条条汇入古船坞。
被标记的修士腕上的印记同时亮起。
吴有脑紧盯着那些金线,快速记录。
“命数流向显出来了。东侧泊位十三人,南侧船坞九人,西侧旧船区二十七人……全都往同一个地方去。”
“哪里?”长生问。
吴有脑抬手指向船坞最深处。
“那艘黑船。”
古船坞里停着十几艘船,最里面那艘通体发黑,船帆收起,桅杆上没有船旗。它的船身比旁边的古船高出一截,舷窗全被木板封住。
金线沿着地面爬到黑船脚下,穿过船底,继续向舱内延伸。
长生手腕上的门栓之核扣了一声。
咔。
脚下阵纹停住片刻,随即又亮。
黑船舱里传出一声敲击。
咚。
守在船坞门口的管事立刻说道:“那是船体故障,旧船年久失修,木板松动。”
刘大雷侧过头:“船在里面敲门,你说是木板松了?”
管事握紧令牌:“与你们无关。”
沈若曦看向黑船。她胸前的命印透出灰光,又被衣襟遮住。
长生抬手拦在她身前。
“娘,先别过去。”
“我没靠近。”
“那就再站远一点。”
沈若曦往后退了一步。
长生沿着阵纹走向古船坞。两名护卫横在门口,长戟交叉。
“站住。”
长生亮出临时通行牌。
“我要检查古船坞阵纹。”
“通行牌不含检查权限。”
“那我申请进去。”
“不受理。”
“登记处在东侧,已经关了。”
“与我们无关。”
“你们不是管船坞的吗?”
护卫没有答话。
管事走到他们身后,抬手示意守卫放下长戟。
“沈道友,商盟有权处理归航欠账。请勿插手。”
长生没有争辩,转身回到黑船跟前。
他握住船舷,将那枚归航印按在木板上。
归墟七号船身上的旧纹随之应和。
黑船底部亮起一道灰线,沿着船身绕到船尾。藏在木板下的阵纹逐层显出,黑船周围的金线一条条浮起,连着那些被标记的修士。
人群里有人喊道:“我的印在往那里走!”
“停下!我的灵力快空了!”
数名被标记者扶着彼此,朝黑船退开。金线没有断,反倒从他们身上抽出更多光点,朝船底汇去。
长生抬手,祖纹沿着黑船底部铺开。
“先断船底阵。”
管事厉声喝道:“启动坞内禁制!”
古船坞四周的铁门接连落下。
咣!咣!咣!
一道道铁闸封住进出口,墙面浮出金色阵纹。港口守卫被关在外面,船坞里的船员和修士却全被困住。
“谁下的命令?”管事冲着令牌喊。
令牌没有回应。
阵纹转动,黑船底下的金线越收越紧。
长生掌心祖纹亮起,沿着船板钻入底舱。他将金线压在船底,门栓之核再扣一声。
咔。
黑船周围的金线停了下来。
归航印上的光也跟着暗了一圈。
被标记的青年跪坐在地,扶着船板喘气。
“好些了。”
长生道:“别碰印。先把身边的人扶稳。”
古船坞里,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船工从船架后走出。他两手沾着木屑,腰间挂着一串旧钥匙。
“阵眼不在船底。”他说,“船底只是走线,主阵在坞门下面。”
管事隔着铁闸喊:“老邵,你敢乱说?”
老船工把钥匙串握在手里。
“我在这儿修了四十年船,阵纹从哪儿走,我比你清楚。”
几名船员从黑船旁走出来,衣袖上都挂着债印。他们看着老船工,互相对了个眼色。
“邵叔,我们帮你。”
“先把船坞里的旧锚搬开。”老船工道,“主阵压在锚槽下面。”
长生转身对众人说:“愿意帮忙的,先拆锚链。别碰阵纹。”
几名船员立即动手,将黑船前的旧锚链挪开。另有人搬来木杠,撬起压住地面的铁板。
护卫隔着闸门敲击铁栏。
“都停手!私拆船坞器物,按破坏公物处置!”
一个年轻船工回头问:“船都被拿去抽我们的命了,还算谁的公物?”
没人回答。
铁板被掀开,下面露出一枚铜色阵钉。阵钉连着数十条细线,线头都通向黑船船底。
长生将祖纹压上阵钉。
“先别拔。”
老船工道:“拔了,阵线会回冲船身。”
“那就顺着线拆。”
长生抬手示意吴有脑过来。
吴有脑蹲在阵钉旁,拿玉简对着阵纹记录。
“东三,西五,北面的线绕了两圈……这枚线头连黑船,旁边那枚连欠账印。”
“找到回流线没有?”
“有,在最下头。”
老船工用钥匙挑开一层锈铁片,露出一根细线。
“这根线走反了。只要把它移到外槽,抽来的命数就会退回原路。”
长生伸出两指,夹住那根线。
阵纹忽然转动,金线同时绷紧。船坞内的修士纷纷扶住身旁木架,黑船也随之晃动。
舱中传来连续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长生指间的祖纹沿细线爬出,压住阵纹。
“吴有脑,念方向。”
“左三,右二,往外槽!”
长生依言拨动细线。
阵钉发出一声轻响,黑船船底的金线转了方向。原本汇入船舱的光点停下,沿着旧线往外退。
腕上印记的修士纷纷捂住手臂。
背弓青年手上的灰纹淡了半分。
“回来了!”
其他人的印记也跟着暗下去,金线逐条松开。
门外,管事挥动令牌。
“加锁!不准放他们出来!”
铁闸上的阵纹陡然亮起,几道锁链从墙内弹出,缠住船坞里的木架。屋顶的旧船吊臂也转了过来,横在众人上方。
老船工高声道:“阵眼在坞门底下。要拆铁闸,先卸掉两侧吊臂!”
长生转头看向船员。
“能拆吗?”
年轻船工拎起一把铁锤。
“能。”
“别砸到人。”
“好。”
几名船员分头行动,有人爬上木架卸吊臂,有人把卡在闸门下的锚链拉开。被标记的修士也上前搭手,扶住摇晃的船架。
吴有脑记着阵纹位置,逐个报出藏在地板下的锁扣。
刘大雷走到一旁,将丹箱放在黑船前。
“要不要来点助力丹?”
长生道:“不用。”
“我还没说是什么丹。”
“上次你说不用试,我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那这回真是助力丹。”
“副作用呢?”
“力气太大,容易把东西搬过头。”
长生看了眼船架。
“你自己留着搬丹箱。”
刘大雷把瓶子放回去,蹲下替船工搬起一块木板。
“你们不用丹,还得靠手干活。”
青石走来,一把拎起另一头。
“少抱怨,多做事。”
黑船下方的阵钉被祖纹压住,旧锚槽旁露出一道窄缝。船员们合力撬开铁板,将藏在下面的主阵线一根根挑出。
老船工把钥匙插进闸门侧边的机关。
“阵线松了,门锁能开。”
长生抬手收回祖纹。
“开门。”
老船工转动钥匙。
铁闸发出一串摩擦声,先是抬起半尺,随后卡住不动。
门外的商盟护卫立刻拉住闸链,想把铁门重新压下去。
海弦带着沉灯港的船员赶到门边,木杖横进闸缝。
“里面的人,自己推门!”
船坞里的船员同时发力。
铁闸一点点升高。被关在里面的人从门缝下爬出,接着伸手拉住同伴。港口外的修士也冲上来,帮着推门。
商盟护卫被逼得连退几步。
管事举起令牌,喊道:“停止抵抗!欠账尚未结清,谁也不准离开!”
没人理他。
门闸升到一人高时,黑船底下最后一条金线退回阵钉。港口上方的归航钟失去光亮,所有待回收者脚边的金线一齐断开。
管事手里的令牌裂出一道缝。
“你们毁了归航阵!”
长生从闸门下走出,拍了拍袖口。
“我只是让它别再抽人。”
“商盟不会承认这些欠账作废!”
“你们可以不承认。欠账的人先回船上。”
被标记者陆续走出船坞。老妇人抱住受伤的儿子,背弓青年把归航印收进布袋,石伏则将船员逐个点过一遍。
长生望向黑船。
“那艘船是什么来历?”
管事挡在他身前。
“旧船报废,不能靠近。”
“刚才你说船体故障。”
“年久失修,自然会响。”
“那就打开舱门检查。”
“不许开。”
长生越过他,走到黑船边。
船舷上的木板已经脱落几块,里头的舱窗露了出来。窗后没有灯火,只有一层灰色的水汽。
长生抬手敲了敲船板。
“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
刘大雷抱着丹箱走到他身侧。
“要不要我给它喂颗记名丹?”
“先别喂。”
“那我拿来做什么?”
“等它自己开门。”
刘大雷把丹箱抱紧:“这船要真开门,你可别让我先进去。”
黑船舱里传来一声轻响。
咔。
舱门从内部向外推开一道缝。
木缝间,一张没有五官的白面孔贴上舷窗,正对着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