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缝里的白面孔贴着舷窗。
没有五官，也没有呼吸。
它隔着船板看着长生，手指在舱门上敲了一下。
咚。
港口所有船只同时偏了半寸。
泊位下的潮水改了方向，原本通往天庭外环的水道被拉向西侧。几艘停靠不稳的小船撞在一起，船员纷纷抓住缆绳。
船坞上方，那些悬挂多年的航旗全朝着同一处转去。
正是命潮裂缝。
“航标！”海弦抬头喊道。
黑船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没有刻字，周围却缠着几圈灰线。灰线沿着船身下沉，钻进港口水渠，又顺着水渠爬向各个浮岛。
港口的泊船使纷纷转舵。
有人想把船驶回原位，船头却偏向裂缝。
有人砍断缆绳，缆绳刚落水，船底便浮出新的锁纹。
商盟管事抬手指向长生。
“是你动了古船坞禁制！”
他这一喊，港口各处的人都看了过来。
“归墟七号擅自接管黑船，破坏船坞主阵，才引来潮向变化！”
“诸位若不想被卷进裂缝，就把沈长生交出来！”
长生回头看他。
“你刚才还说黑船年久失修。”
“船体故障与港口偏航并不冲突。”
“那枚航标呢？”
管事的手停了停。
长生指向黑船船头。
“它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管事没有应声。
吴有脑抱着账册挤到人群前，翻开其中一页。
“有记录。”
“说。”
“古船坞三日前入库一枚黑色航标，登记人为商盟外环分号。管事签了字，旁边还有两名巡天船盟执事的押印。”
人群里立刻传出喝问。
“你们早就放了东西进去？”
“还说是沈道友破坏的？”
“把登记册拿出来！”
管事抬手去夺账册。
吴有脑往后退了一步，将账册塞到长生手里。
“管事急着撕账了。”
长生翻了两页。
“黑色航标，归墟旧式定向器，入坞之后不得启用。启用者需承担港口偏航造成的全部损失。”
他抬头看向管事。
“你签的？”
管事抿着唇。
长生把账册递给背弓青年。
“念给大家听。”
青年接过账册，照着上面的字读了起来。
管事伸手指向他：“闭嘴！”
“他念的是你的签字。”
长生抬手按住黑船船板。
潮源碑从袖中飞出，灰光沿着水渠铺开。港口下方的阵纹浮出水面，黑色航标牵出的线路也显出形状。
那些线路没有缠住船。
它们全绕着每个人的脚下，连向他们的耳、眼和额头。
海弦伸手在自己眉前晃了晃。
“我看见的水道在往左。”
她指向右侧。
“可船实际朝右。”
长生收回潮源碑。
“航标没在改船。”
“它在改人。”
吴有脑抬笔记下。
“所有人的方向感都被改了。”
“还有听觉。”长生指向港口中央，“有人听见钟声从裂缝传来，实际上钟在古船坞。”
港口上方，一串钟声传来。
当——
众人同时转头。
声音来自西侧浮岛。
紧接着，另一声钟响从南面传来。
当——
船只又偏了一截。
有人喊道：“南面才是出口！”
另一人反驳：“出口在西面！”
几艘小船互相撞在一起，水手们吵作一团。
叶欢站在归墟七号船头，抬手收起一张符纸。
“长生，先撤出港口。”
长生回头：“师尊，船队都在这里。”
“船队能走，人也能走。”
“黑船还没查清楚。”
“查不清楚就别查了。”
叶欢说着，指了指外环入口。
那里金纹正在收缩，几座浮港已经开始脱离原本的位置。港口外围，几名白甲守卫乘着小舟后退，退路却被潮线封住。
长生看了片刻。
师尊一向见势不妙就跑。
这回连他都催撤，事情肯定已经麻烦到不能再拖。
“师尊，你们先走。”
叶欢抬手：“你又想一个人留下？”
“我把航标拆了就走。”
“你拆东西之前，能不能先问问它愿不愿意？”
“它不愿意也得愿意。”
长生转身看向沈若曦。
“娘，你跟师尊走。”
沈若曦没动。
“你呢？”
“我随后就到。”
“你每次说随后，后面都有人抬你回来。”
长生停了停。
“这回不会。”
叶欢捏着酒壶，朝旁边一名泊船使递了个眼色。那泊船使立刻退到浮港边缘，敲了三下船铃。
远处几座不起眼的小舟同时亮起灯火。
船上没有旗帜，船底却压着道一圣地的山形纹。
长生没有看见。
他只看见叶欢等人被潮线逼到了外环边缘。
“师尊，你快带娘离开！”
叶欢叹了口气。
“好徒儿，为师求你个事呗。”
“什么事？”
“别把港口拆没了。”
“我尽量。”
叶欢转身就走。
长生握紧命刀，回头看向黑船。
黑船舱门已经打开。
一具披着旧船衣的傀儡从舱内走出，脸上没有五官，手中握着一串铜钥匙。它没有攻击长生，而是转身扑向船坞主舱。
主舱里堆着数十只木匣。
商盟命数账本、船契原卷、古船钥匙，全在里面。
“它要毁账！”
吴有脑喊道。
长生抬脚追过去。
黑船傀儡抬手一挥，数道灰线从船底窜出，拦在长生面前。
凌念生、姬红雪和柳如烟同时出剑。
霜线、剑光、短刃交错，将灰线截断。
姬红雪看向长生：“你去，账本交给我。”
柳如烟挡住另一侧：“别让那东西靠近沈姨。”
凌念生收剑入鞘，又将霜纹压进地面。
“快些。”
长生点头，跨过断裂的灰线，冲进主舱。
商盟管事也在里面。
他正抱着一只黑木匣，往船坞后门跑。
长生抬手将命刀掷出。
刀锋擦过管事耳边，钉在门板上。
管事停下脚步。
“沈道友，账本归商盟所有。”
“你拿着它跑什么？”
“防止账册落入无关者手中。”
“你刚才还说我无权查账。”
长生走过去，伸手夺下黑木匣。
管事死死抱着不松。
长生抬脚踢在他膝弯。
管事跪下，黑木匣脱手飞出，被刘大雷从门口接住。
“师弟，里面全是纸。”
“那就别烧。”
“我还以为你要我炼丹。”
刘大雷将木匣抱进怀里。
管事撑着地面站起，抬手便要催动腰间令牌。
长生取出一颗紫红色丹丸，塞进他嘴里。
管事想吐出来，丹丸已经化开。
“你给我吃了什么？”
刘大雷拍了拍丹箱。
“断契疯丹。”
“什么意思？”
“忘掉旧契，接受新契。药力一到，你会主动按手。”
管事冲向长生。
长生侧身避开。
管事一头撞在舱壁上，转身又要跑，手腕上的商盟铜牌忽然亮起。数十条金线从牌中伸出，缠向他的手指。
他抬手捂住铜牌。
“这不是我的契约！”
“你不是商盟管事吗？”
“我不签！”
“由不得你。”
长生取出吴有脑抄录的契约，摊在桌面上。
“第一条，商盟分号管事须对外环债务与航标安全负责。”
“第二条，私启航标，造成港口偏航者，须公开解契。”
“第三条，账册交由临时港口保管人核验。”
管事盯着那几行字。
“这是你写的。”
“原文在账本里。”
刘大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按手吧，别让药效自己替你按。”
管事挣扎着往后退。
黑船外，港口又传来一声钟响。
所有船只朝裂缝滑去。
长生抬手取出定海钉，钉尖落在船坞中央。
门栓之核扣响。
咔。
定海钉压入地面。
港口核心的潮纹被钉在原处，浮岛停止偏移。黑色航标上的灰线接连断开，船只的方向重新归位。
管事手上的铜牌失去光泽。
刘大雷掰开他的手指，按在契约上。
管事张口想骂，吐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商盟外环分号管事，承认黑色航标由我签字入坞。自今日起，公开解契，停止归航印交易，账册交由临时港口保管人核验。”
他自己说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刘大雷拍手。
“药效不错。”
青石站在门外：“你炼的丹，自己都没试过。”
“刚才不是试了吗？”
“拿管事试，也算？”
“他自愿的。”
管事想扑上来，被长生一脚挡住。
黑船船头，那具无面傀儡忽然停下。
它抬手捂住脸。
一块黑色面具从脸上脱落，落在甲板上。
无面船客的身影顺着船帆散开，只留下一句没有起伏的话：
“无归籍者，不得掌航。”
长生抬手将面具钉在船板上。
“那我先管仓库。”
港口外，数十艘解契船已经靠拢。
背弓青年带着船主们走来。
“沈道友，港口不能没有人主持。”
石伏抱拳道：“船队愿听你的安排。”
海弦也道：“海族遗脉认你为临时领航者。”
长生看了看黑木匣，又看向远处的港口。
“领航者不当。”
众人一怔。
长生把黑木匣交给吴有脑。
“我只管仓库。”
“仓库保管人？”吴有脑问。
“对。船自己选路，人自己管账。谁要取东西，留下凭证。”
刘大雷在旁边点头：“师弟这名头不错，听起来就像能搬东西的。”
叶欢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船头，手里的酒壶仍旧干净。
“你还真会挑职位。”
长生道：“仓库里有多少东西？”
叶欢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只管仓库吗？”
“我先清点。”
港口中央，商盟柜台上的归航印一枚枚失去光泽。
吴有脑将新告示挂上最高的浮港。
【外环港口中止归航印交易。】
【已签契约，公开核验。】
【船员、散修不得以命数抵押船税。】
港口上的人群散开，开始搬运账册、船契和被扣押的行李。
长生站在黑船船头，定海钉仍压着港口核心。
天庭深处传来古老的提示音。
“归墟外环临时港口，检测到越权掌航。”
金色文字铺过天幕。
【所有船只须上缴归航中枢。】
【无归籍者不得接触主航图。】
长生抬头看了看那行字。
刘大雷抱紧丹箱。
“师弟，它让咱们交船。”
长生把黑色面具从船板上拔下来，收进袖中。
“那就先把仓库锁好。”
他转身走向港口深处。
“交不交船，等我清点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