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清算。】
红印沿着航线烧向青云大陆，火光行至一半，停在了道一圣地四字上。
归墟七号甲板上，没人说话。
长生盯着那四个字，抬手便去拔船舵旁的定海钉。
“长生，先别动。”
叶欢抓住他的手腕。
“师尊，那是道一圣地。”
“我看见了。”
“它都标成待清算了。”
“标记不等于马上有人打上门。”
长生转过头：“师尊，你刚才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还不赶紧把航图毁掉？”
叶欢把他的手从定海钉上拿开。
“航图毁了，红印还在。先弄清楚这条航线从哪儿来。”
长生看了眼天幕。
红印依旧停在道一圣地上方，整条航线直通青云大陆。线头落在一处灰色裂口，潮纹绕着裂口缓慢转动。
“这路原本不是这样。”
叶欢将酒壶收进袖中，抬手指向航线中段。
“道一所在的位置不对。”
长生仔细看了两眼。
“道一不是在青云大陆吗？”
“在。但它原本不该接上这段航路。”
叶欢说得简单，沈长生听得更急。
“有人把道一的路挪走了？”
“或许是把另一条路接了过去。”
“那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改道，后者是冒名。”
“反正都有人盯上道一了。”
长生又看向红印，手已经搭上命刀。
“我把主航图毁了，他们总不能继续顺着这条路来。”
叶欢按住他的肩。
“先别急着替天庭拆东西。”
长生低头看了眼师尊的手。
“师尊，你觉得他们是来找道一的？”
“为师觉得，这条航线有问题。”
“那我更得先毁了。”
“毁了之后呢？”
“他们就不知道道一在哪儿了。”
叶欢看向他：“他们已经知道了。”
长生沉默了一下。
“那我去把知道的人也抓起来。”
“先查航线。”
沈若曦走到主航图台边，命印透出灰光。她没有伸手触碰天幕，只将掌心贴在甲板上。
灰色光纹从船板下方散开，顺着航线一路延伸。
沈若曦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开口：
“这条路的前半段是真的。”
她抬手指向风暴海。
“从归墟天庭出发，经过外环，穿过风暴海，原本该回到无命渡口。”
灰光继续往前，越过无命渡口，落在那处命潮裂口上。
“后半段被人接上去了。接的不是青云大陆的旧航线，而是裂口里的潮路。”
长生问：“船真按这条路走，会到哪儿？”
“进了裂口，航向就不由船掌控。”
“会被送到门后？”
沈若曦停了停。
“我看不清。命印只能照出航线被改过，没法照见裂口后面的地方。”
长生抬手按住她的肩。
“娘，别再查了。”
“我还没碰它。”
“你站在这里，它就一直牵着命印。”
沈若曦收回手。灰光从甲板上退去，天幕上的航线却没有变化。
长生转向黑发女子。
“把修改记录拿出来。”
黑发女子握着金杖，站在巡航使团最前方。
“中枢没有发现修改记录。”
“刚才我娘已经看见了。”
“命印只能确认航线受过干扰，不能证明是中枢更改。”
“那就把中枢日志调出来。”
“主航图日志属于中枢权限，巡航使团无权调阅。”
“谁有权？”
“中枢执令官。”
“人在哪儿？”
黑发女子没有回答。
吴有脑挤过人群，玉简上记满了方才的航线纹路。
“我刚查了外环登记册。近三十年里，道一圣地的航点没出现在任何公开航图上。”
长生问：“那现在为什么在天上？”
“主航图自行生成了标记。归航中枢留下的日志只到七日前，七日前之后的部分全是空白。”
叶欢看向他：“空白是中枢损毁，还是有人抹了？”
“旧档没写。”
吴有脑又翻出一卷纸册。
“不过外环旧档里有份交接记录。七日前，观星廊收走了一批中枢日志，交接人没有名字，印记也被刮掉了。”
“观星廊在哪儿？”长生问。
“主航图台后面，沿东侧断阶上去。”
黑发女子向前一步。
“观星廊已封闭。没有中枢令牌，任何人不得入内。”
长生把定海钉从凹槽里取出。
“我有这个够不够？”
“定海钉不能代替通行令。”
“那主航图能不能代替？”
黑发女子没应声。
长生将定海钉插回船舵旁的凹槽。
“礼剑师兄，陪我去趟观星廊。”
礼剑站在桅杆边，按着剑柄点了下头。
“好。”
叶欢问：“你要现在去？”
“不然等他们把日志烧了？”
“为师也去。”
“师尊留在船上，看着航图。”
叶欢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道一要被清算？”
“就是因为这样，才得查清楚。”
长生转向沈若曦。
“娘，你跟师尊待在一起。”
沈若曦握住他的手腕。
“我和你一块去。”
“观星廊里可能还留着改过的航线。”
“命印能看见航线。”
“也能让他们看见你。”
沈若曦没有松手。
长生顿了顿：“我走前面，你走师尊旁边。”
叶欢道：“为师什么时候答应去旁边了？”
“那你走前面。”
叶欢看向观星廊方向。
“为师还要看着这艘船。”
长生回头看他。
“师尊刚才说一起去。”
“为师说的是也去，没说走在前面。”
长生没再争，带着礼剑离开甲板。
——
观星廊架在外环浮港上方，由一截截断阶连成。阶面悬在水雾之间，每走几步，脚下便传来木梁转动的声音。
礼剑走在长生前面，长剑出鞘半寸。
长生手里握着定海钉，钉身纹路沿着阶梯延伸。每当潮水从侧面涌来，他便将钉尖压在阶面，稳住周围的航纹。
“这地方以前有人守吗？”长生问。
“有。”
“现在呢？”
“有人。”
礼剑抬手示意他停下。
前方断阶上站着三具巡航傀儡。它们穿着白甲，手持长戟，面部没有五官，胸口各嵌着一枚小小的金盘。
长生看着它们。
“这也是中枢派来的？”
“甲上的印记是巡航使团的。”
“那就先问问。”
长生朝前走了两步。
“我们要进观星廊，借路。”
三具傀儡一齐抬起长戟。
“无令牌者，止步。”
长生停下脚步。
“我有临时通行牌。”
“临时通行牌不包含观星廊权限。”
“那你们给个申请的地方。”
“无权申请。”
“谁有权？”
“中枢执令官。”
“执令官在哪儿？”
“无权回答。”
长生偏头看向礼剑。
“师兄，它们的话比船灵还少。”
礼剑拔剑。
“路在前面。”
三具傀儡同时踏步，长戟横扫而来。
礼剑迎上第一具，剑身挑住戟杆，顺势一转，傀儡手中的长戟脱手飞出，落入水雾。
第二具傀儡抬腿踢向长生。长生将定海钉横在身前，钉身撞上它的膝甲。傀儡身子一歪，长生抬脚踹在它胸口，将它踢回断阶边缘。
第三具傀儡越过两人，直奔后方航路。
礼剑反手掷出长剑。
剑刃穿过傀儡肩甲，将它钉在阶柱上。
第一具傀儡却在这时抬起左手，掌心金盘亮起。观星廊两侧的断阶随之移动，几块阶面朝外翻转，露出下方旋转的潮纹。
长生把定海钉按入阶缝。
钉身纹路沿着断阶伸开，几块翻转的阶面随即停住。
“定海钉还能稳住这里？”礼剑问。
“它先前能稳住风暴海，这点阶梯应该也能。”
“你别把它用坏。”
“师兄放心，坏了我就说是天庭的阶梯太差。”
长生拔出定海钉，继续向前。
被钉住的傀儡胸口金盘仍在转动，金纹顺着它的手臂爬向长生。
礼剑抬剑，将金纹斩断。
“它们在传讯。”
长生回头看了眼傀儡。
“那正好，让管事的来。”
——
观星廊深处，墙壁嵌着一面圆形水盘。
水盘上悬浮着数十条航线，有的从外环通向风暴海，有的延伸至看不见的界域。每条线旁都刻着航点编号，唯独最下方一块空缺，边缘留着一道新鲜刮痕。
长生把定海钉搁在水盘边。
“这里原本有日志？”
礼剑沿着刮痕看了一遍。
“有人拆走了东西。”
长生取出潮源碑，碑光从水盘上扫过。
水盘里浮出三条一模一样的航线。
它们从归墟天庭出发，穿过风暴海，最后都落在道一圣地。三条线互相重叠，航点却各自不同。
吴有脑的声音从传讯玉简里传来：
“长生师兄，旧档有新发现！七日前那批日志不是送去执令厅，是送进观星廊。交接记录被人补写过，补写的字迹和商盟的账簿相同。”
长生看向水盘。
潮源碑的灰光落在三条航线上，最上面两条逐渐褪色，只剩下一条黑线留在原处。
黑线旁浮出一枚没有五官的白色印记。
“无面船客的航标。”礼剑道。
长生伸手去碰水盘。
黑线立刻朝外扩展，沿着水盘边缘爬向观星廊深处。
“别碰。”
长生收回手。
“它在找主阵。”
话音刚落，廊顶垂下数十根金索，缠向长生身后的定海钉。
礼剑挥剑斩断金索，断索落地后化成灰线，钻入墙缝。
水盘中的黑线已越过道一圣地，向着归航主阵延伸。
一具巡航傀儡从水盘后方走出。
它没有披白甲，身上只穿着旧船衣，面部覆着一张空白面具。手里握着细长船钩，钩尖直指长生身后。
“护渡者命印。”
它开口时，水盘里的航线同时转向。
沈若曦不在观星廊，命印却隔着浮港亮起。
长生抬手按住定海钉，钉身纹路压住水盘边缘。
“你认错人了。”
无面傀儡没有理会他，船钩越过长生，勾向远处的船舱方向。
礼剑横剑封住船钩。
金铁相撞，剑身被钩尖压下半尺。
“长生，先走。”
长生没有退。
潮源碑浮到半空，灰光落在无面傀儡身上，照出它胸口藏着一枚黑色航标。
长生抬手将命刀掷出。
刀锋钉住航标，傀儡身上的灰线随之停顿。
——
归墟七号上，沈若曦胸前命印亮起。
柳如烟与姬红雪几乎同时出现在她身旁。
柳如烟握着短刃：“长生让我来护着沈姨。”
姬红雪扫她一眼：“他也让我来。”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比你早。”
“长生没告诉我还有你。”
“他怕你抢着来。”
“那你倒是很了解他。”
两人说话间，甲板下的木板自行翻开，数条灰线钻了出来，直奔沈若曦手腕。
柳如烟短刃一转，斩断最前面的灰线。
姬红雪挡在沈若曦身侧，抬剑压住其余几条。
“你护左边。”她道。
柳如烟看了眼她的位置：“凭什么你站长生常站的地方？”
“因为我先到。”
“那我站右边。”
“你离长生更近。”
“现在他不在。”
“所以我替他占着。”
沈若曦伸手按住两人手背。
“先别争。它们从观星廊来的。”
甲板中央浮出一团灰影，无面傀儡的脸在灰影上显现。船钩穿过灰影，直取沈若曦胸前命印。
柳如烟与姬红雪同时出剑。
短刃斩住钩索，长剑压住钩身。
两人一左一右，将灰影钉在甲板上。
沈若曦抬起命印，灰光照过钩索。索上浮出一枚黑色航标，正与观星廊水盘里的印记相同。
她握紧命印。
“长生，航标在这里。”
——
观星廊中，长生腰间的传讯玉简亮起。
他听见沈若曦的声音，手掌压住定海钉。
“别碰那道黑线，航标连着娘的命印。”
黑色航线顺着水盘边缘爬得更快，已穿过观星廊，直抵主阵方向。
无面傀儡挣开命刀，船钩朝长生胸口扫来。
礼剑抬剑拦住。
长生没有催动第四重封印。他将潮源碑压在水盘中央，定海钉插入水盘边缘，两件法器同时镇住航线。
黑线停了片刻。
长生拔出命刀，砍向傀儡胸口的航标。
航标裂开一道缝，傀儡随之散成灰雾。船钩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水盘上的黑线却没有消失。
它越过观星廊，继续伸向归航主阵。
“它要把航线接进去。”长生道。
礼剑收剑入鞘。
“主阵能控制航线？”
“至少能改。”
长生取下定海钉，转身朝廊外走。
港口钟声忽然响起。
当——
天庭上方的文字一行行展开。
【归航大祭，三日后举行。】
【所有标记船只须进入归航主阵。】
【拒绝入阵者，视为诸界航路之敌。】
长生停在观星廊出口。
船队上的归航印同时亮起，黑线自水盘延伸而出，爬上天幕，缠住道一圣地的航点。
红印再度浮现。
【待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