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小染醒過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礦坑很深，頭頂只剩一條極窄的、泛著鐵灰色的天。那點天光勉強從溝谷兩側的岩壁間漏進來，照不清任何東西。甦小染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記得自己最後是從那片銀灰色的風暴里一直往下掉。沒有地面，沒有方向，像一顆被拋進深海的石子。再睜眼，就是這里。
她撐著坐起來，渾身像散了架。左腿傷得最重，膝蓋以下全是血，褲管已經和傷口黏在一起。右臂有大片擦傷，肩背又僵又痛。她咬著牙，先用靈力把血止住。靈力還能從丹田里提起來，可一提起來，她就覺出了不對。
那感覺很奇怪。靈力還是她的靈力，元嬰還是她的元嬰，可當她試著把靈力外放，去推動近處一盞嵌在泥里的探照燈時，那燈毫無反應。她以為是燈壞了，又試了試旁邊幾根散落在地上的金屬管。靈力掃過去，管子只極輕微地抖了一下，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吹過，隨即又恢復死寂。甦小染心里沉了沉。
在修仙世界，靈力能直接作用于天地萬物。到了這地方，靈力像被什麼規則給改了。不是靈力沒了，是它和這個世界之間，像隔著一層很厚的、不導電的膜。尤其是踫到帶機械結構的東西，靈力就完全使不上力。那些探照燈、金屬管、履帶、挖機，都像是用另一種邏輯造出來的。靈力推不動它們，也無法和它們里面的能量產生共鳴。她試了又試，最後只能把靈力老老實實收回體內，只用來護住經脈、緩解疼痛。真正能用的，只剩下最樸素的手腳和這把劍。
她扶著劍鞘慢慢站起來。溝谷底部很黑，只有極遠處幾盞探照燈的光在掃來掃去。白光從高處斜斜地切下來，照亮了一小段礦壁，也照亮了那些從泥里伸出來的生銹機械臂。甦小染左右看看，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頭死去的金屬巨獸肚子里。地上到處是礦石碎片，大的像半截墓碑，小的像灰白色的牙齒。她走了幾步，腳下發出極輕的“嘎吱”聲。她低頭看，是一塊半嵌在土里的鐵板，上面還接著幾根斷掉的管線。
她不敢貿然用劍芒照亮。這里太空曠，一點光都會變成靶子。她只能借著那些探照燈掃過時短暫的光，記住大致的路線，再摸著黑往前挪。
頭頂遠遠傳來一些聲音。很雜，像風聲和齒輪聲混在一起。再遠一點，有極尖細的哨音，斷斷續續，像在傳遞什麼信號。甦小染把六枚天衍棋子從儲物袋里摸出來，在掌心輕輕一握。棋子的微光被她的手指遮住，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那點溫涼。她試著在識海里鋪開推演靈路。天衍棋盤慢慢浮出來，可線條又淡又飄，像隔著水看畫。原本瞬息可至的推演，現在變得滯澀，像在泥里推磨。她沉下心，慢慢去推前方有沒有活人、有沒有出口、有沒有危險。棋盤上只顯出幾個極模糊的波動點，像幾粒將滅未滅的燈。
就在這時，她听見了。遠處有極沉重的轟鳴。不是雷聲，也不是山崩，是某種極硬的東西在緩慢碾過碎石。那聲音從右前方來，一下又一下，像有頭巨獸正貼著地皮往前爬。甦小染停下腳步，微微伏低身子。她現在的狀態，不宜硬踫硬。她看了一眼兩邊的礦壁，發現左前方有幾堆半人高的礦石，可以暫時藏身。
她正要過去，一道光從她背後掃過來。那光極亮，像一條被拉得極長的白色刀片，從溝谷這一頭一直劃到那一頭。甦小染整個人僵了一瞬。她沒動。光掃過去之後，她又等了片刻，才慢慢往礦石堆挪。
“別過去。”
一個聲音壓得極低，從她右側幾丈外的一處陰影里鑽出來。甦小染渾身一緊，劍已在手。
“那邊有靈衛的感應線。你踩上去，對面的車一分鐘就能開過來。”
說話的是個極小的身影。甦小染借著下一次探照燈掃過的光，看見一個穿著破爛灰衣的人蹲在礦石堆後，正朝她拼命打手勢。那人瘦得厲害，像一把被礦風吹干的柴火。甦小染飛快地做了個決定，朝那人靠過去。
兩人才剛靠近，不遠處的礦石堆突然被轟然撞開。一輛通體漆黑的靈能裝甲車從碎石後面沖出來，車頭的大燈把整條溝谷照得雪亮。那車不是普通車輛，車身極厚，覆著一層不知是金屬還是什麼材料的黑色護殼，車頂嵌著一圈又一圈發藍光的管線，像某種活物的血管。它沒有輪子，底部噴著藍白色的氣，把地面犁出兩道極深的溝。甦小染感到一股極難形容的壓迫感從車頭直直推過來。
“跑！”灰衣女孩低吼一聲，抓住甦小染的手腕，往旁邊一條極不顯眼的石縫里鑽。那石縫只容一人側身通過，里面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女孩也不管甦小染能不能跟上，拽著她拼命往里擠。甦小染只听見身後裝甲車碾碎礦石的巨響，像有幾十頭鐵牛同時發狂。她被拽得踉踉蹌蹌，左腿又痛起來，可那女孩的手勁大得驚人，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像要把她整個人從外面拽進來。
兩人在石縫里跌跌撞撞跑出極遠，身後的轟鳴聲才漸漸遠了。那女孩又帶著甦小染轉了幾個彎，鑽進一條更窄的礦道。礦道里全是灰，每跑一步就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土。甦小染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越來越悶，也越來越熱。最後那女孩終于停下來，松開她的手腕，靠著礦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甦小染也坐了下來。她的左腿已經痛得發麻，後背的汗把衣料全浸透了。她沒說話，先調整呼吸，再用靈力溫養傷處。過了好一會兒，那女孩才抬起頭。她的臉很瘦，顴骨有些高，頭發灰撲撲的，被汗水糊在臉上。只有那雙眼楮，又亮又干淨，像從煤渣里洗出來的兩顆星。
“我叫姜小滿。”女孩說，嗓子還有些發抖，卻努力裝得老成，“這片礦區的拾荒者。你叫什麼？穿得好怪，身上還有那種光。”
甦小染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女孩剛把她從裝甲車前拽出來，渾身都是灰，臉白得厲害，可眼里沒有一點兒後悔。甦小染說︰“我叫甦小染。從很遠的地方來。”姜小滿抹了把臉，說︰“多遠？天樞城？北邊的要塞？”甦小染搖頭︰“都不是。”姜小滿不說話了，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你是被靈衛抓來的試驗品？還是從舊紀遺跡里掉出來的？”甦小染說︰“都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到這里的。”姜小滿“哦”了一聲，又像松了口氣，又像更害怕了。
礦道外又傳來幾陣轟鳴。姜小滿臉色一緊，扶著牆站起來，說︰“他們還在找。這車是‘清礦車’，專門把無證人員從暗口里碾出來。你得把身上會發亮的東西都收起來。尤其是你那把劍。”甦小染低頭看了一眼劍鞘。劍鞘上還纏著她從清隱峰帶下來的舊布條，平時不顯眼，可方才在溝谷里，劍鞘邊緣確實泛過一圈極淡的青光。甦小染“嗯”了一聲，把劍鞘往腿邊又壓了壓。
姜小滿帶她回到自己的小窩。那是礦道深處一個極隱蔽的凹洞，洞口用一塊舊防塵板斜著擋了一半。洞不大，勉強能坐兩三個人。四周掛著幾串會發光的礦石，光不亮，像幾滴被凍在牆里的藍眼淚。角落里堆著拾荒工具︰半截鐵鍬、幾把磨禿的改錐、兩雙舊手套，還有一個小鐵盒。姜小滿從鐵盒里摸出半塊硬餅，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塞給甦小染。
“先吃。”她說，“別嫌硬。這已經是我這兒最好的東西了。”甦小染接過來，沒嫌。她咬了一口，硬得硌牙，還帶著點苦味，可到底有糧食的香。她慢慢嚼著，抬頭看姜小滿。女孩正用一把磨得極細的改錐修一盞很小的燈。那燈是舊式靈能燈，燈殼裂了一道，里面的光一跳一跳，像要滅了。姜小滿把一小塊藍色礦石填進去，燈又亮起來，把她的臉照得柔和了些。
“這個叫靈能石。”姜小滿說，“最低等的那種。能加熱，能照明。你之前身上那種光，和它有點像，但不一樣。你的光太亮了，靈衛一下子就能掃到。”甦小染問︰“靈衛是什麼？”姜小滿抬起頭，像看個怪物︰“玄工集團的兵。穿灰衣，左手機械臂，身上帶著靈能鎖。我們這種人要是被抓住，就會被裝上鎖，送到地底工廠去，一輩子出不來。”甦小染沒說話。她想起方才那輛裝甲車，還有那幾個穿著灰衣的影子。原來這個世界的“士兵”叫靈衛，背後還有個叫玄工集團的龐然大物。
“你剛到這兒，不知道這些也正常。”姜小滿把燈別在洞口，又把防塵板往下拉了拉，“今晚你就住我這兒。明天天一亮，我帶你從廢管道出去。灰脊礦區不能待了。你剛才在溝谷那邊，肯定被巡礦車拍到了。靈衛明天會搜得更狠。”
甦小染說︰“你幫我，不怕被連累？”姜小滿頓了一下，小聲說︰“怕。可我見死不救，會更怕。”她說完就把臉埋進胳膊里，沒再吭聲。甦小染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修仙世界的山道上，顧小茶也說過差不多的話。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明明自己已經過得很難，還是願意在夜里伸出手。
甦小染沒再說話。她靠在洞壁上，閉了會兒眼。洞外的世界又黑又吵，巨大的機械聲從極遠的地方滾滾而來，像這地方連呼吸都帶著鐵銹味。她來這兒是為了商陸，為了那艘消失的船。可眼下，她必須先活下來。先學會這個世界的規則，再找到那艘船的蹤跡。路已經不在天上了，在腳下。在礦區，在礦道，在這個叫姜小滿的小女孩黑乎乎的避難所里。
她睜開眼，用極輕的聲音說︰“謝謝。”姜小滿沒抬頭，只含糊地“嗯”了一聲。洞外，警報聲又響了一輪，像一只只被拉長的鐵嗓子，在礦坑上空來回喊。甦小染把劍抱在懷里。劍鞘貼著她的皮膚，冰涼，卻穩。她知道，天一亮，真正的路就要開始了。而她必須走好。從零開始。從這條灰撲撲的礦道開始。
夜深得厲害。
警報聲一直斷斷續續，像一群鐵嘴的鳥在礦坑上空來回叫，叫得人心里發毛。姜小滿蜷在角落里睡著了，呼吸又淺又急，像在夢里也在躲什麼東西。甦小染沒睡。她盤膝靠在洞壁邊，劍橫在膝上，試著把推演靈路再往外鋪。這一次比白天稍好一些，能感應到附近幾條礦道里有人走動，有燈光移動，有車從高處碾過去。可再往遠，就全被那層“世界規則”堵住了。她知道，自己的推演在這個世界不是不能用，是需要重新適應。就像一個人到了氣壓更低的地方，耳朵會疼，呼吸會亂，但總會慢慢找到節奏。
天將亮時，她叫醒姜小滿。女孩揉著眼坐起來，第一句話就是︰“你該走了。”甦小染點頭。姜小滿從角落翻出一雙舊鞋，又把兩塊靈能石塞進小包袱，領著甦小染從礦道最深處的廢管道往外鑽。管道里黑得不見五指，鐵銹味兒嗆人。甦小染壓低身子，跟在她後面，心里什麼都沒想，只盯著前面那一點幾不可見的腳步聲。她要先離開礦區，去一個能讓她重新看清這個世界的地方。而那個叫天樞城的方向，正從極遠處，隱隱透出一點灰白的光。
管道盡頭是一道銹死的鐵柵。姜小滿踢了一腳，柵門紋絲不動。甦小染上前，用劍鞘抵住柵條，沒使靈力，只憑臂力慢慢往外別。鐵銹簌簌地落。姜小滿在一旁小聲報著︰“外面沒人。”終于，鐵柵“嘎”一聲歪開半人寬的縫。兩個人先後側身擠出去。天剛亮，灰白色的光壓得很低。眼前是一大片廢棄冶煉廠，生銹的煙囪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姜小滿指了指東邊︰“翻過那道坡，就出礦區了。”甦小染點點頭，邁步跟上。風里滿是鐵腥味，可她已經聞到了這地方的另一層氣息——舊的、熱的、還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