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甦小染吃了在這個世界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飽飯。
也許是因為明天就要送走女兒，劉氏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雖然不過是些粗糧飯、咸菜疙瘩和一碗雞蛋湯，但在這樣的家庭里，已經是過節才有的待遇了。
甦大牛埋頭扒飯，一句話也不說。
劉氏往甦小染碗里夾菜，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去了甦府要听話，手腳勤快點，別偷懶。大小姐脾氣不太好，你順著她就行。管事的要是罵你，你別頂嘴，忍著。每個月發了月錢，自己攢著，別亂花……”
甦小染靜靜地听著，時不時點頭。
她能感覺到劉氏話語里的愧疚和不舍。但也僅僅是愧疚和不舍而已，並不足以改變把她賣去當丫鬟的決定。
在這個世界，窮人的命運從來都不由自己掌控。
“知道了。”甦小染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賣掉的十二歲女孩。
這種平靜反而讓劉氏更加不安。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吃完飯，甦小染回到那間土坯房里。
她躺在床上，看著黑暗中的茅草屋頂，開始在腦海中規劃未來。
第一步，在甦府活下來。
作為一個現代初中生，她擁有一千多年後的人類積累下來的知識體系和思維方式。雖然那些數理化的知識在這個世界大概用不上，但學習能力、邏輯思維、人情世故、以及從小浸淫在各種宮斗宅斗權謀劇里積累的經驗，應該能讓她在甦府混得開。
伺候大小姐而已，能有多難？
現代學校里，她可是同時應付八個科任老師、三個補習班、以及兩個興趣小組還能游刃有余的人。在她看來，伺候小姐也好，應付同事也好，本質上都是人際關系問題。而人際關系，從來都是她的強項。
第二步，了解修仙世界的信息。
甦府認識仙師，這是她最大的機會。她要在進入甦府之後，盡快了解關于青雲門、關于修仙、關于靈根的一切信息。青雲門的選拔是什麼時候？需要什麼條件？那個大小姐是不是也要參加？如果參加的話，她有沒有機會跟著一起去？
這些都是她需要弄清楚的問題。
第三步，檢測自己的靈根。
這是個關鍵問題。如果她有靈根，一切好說。如果沒有……
甦小染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先不想那麼多。車到山前必有路。先把前兩步做好再說。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楮。
明天就要去甦府了。
那將是她在這個世界的新起點。
而她甦小染，從來都不會讓人失望。
窗外的月光透過牆上的孔洞照進來，在地面上灑下幾片銀白。村子里的狗偶爾叫幾聲，然後重新歸于寂靜。遠處有蟲鳴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甦小染很快就睡著了。
她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即使在睡夢中，她的嘴角也是微微上揚的——帶著她骨子里那份永遠不會消失的倔強和樂觀。
清晨，天還沒亮透，甦小染就被劉氏從床上拽了起來。
“快點，別讓人家等著。”劉氏一邊說一邊往她手里塞了兩個雜糧餅子，“路上吃。”
甦大牛已經套好了牛車。那是一頭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黃牛，拉著一輛同樣破舊的板車。板車上鋪了一層干草，算是座位。
甦小染爬上牛車，動作有些笨拙。這具瘦弱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稍微動一下就有些喘。
劉氏站在車旁，欲言又止。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紅著眼眶轉身回了屋。
甦大牛沉默地揚起鞭子，老黃牛慢吞吞地邁開了步子。
牛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甦小染坐在干草堆上，一邊啃著雜糧餅子，一邊打量著沿途的風景。
清晨的田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近處的農田里已經有農人在彎腰勞作。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氣息。
“爹。”甦小染開口。
甦大牛的背影微微一僵。
這幾天來，甦小染幾乎沒怎麼叫過他。這一聲“爹”，讓這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子有些不知所措。
“嗯？”
“甦府的大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甦大牛想了想︰“听說性子不太好。不過大戶人家的小姐都是那樣，嬌生慣養的。你順著她就好。”
和甦府沾親帶故，甦大牛多少知道一些府里的情況。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雖然信息零碎，但對甦小染來說都是寶貴的情報。
甦府是清河鎮最大的地主，擁有良田千畝，在鎮上還有十幾間鋪面。甦老太爺年輕時中過舉人，是方圓百里最有學問的人。老爺甦正明是老太爺的獨子，娶了鄰縣周家的女兒。兩人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就是大小姐甦婉兒。
“甦婉兒今年多大？”甦小染問。
“十五了。”甦大牛說，“听說今年要去參加什麼仙人的選拔。若是被選中了，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又是青雲門的選拔。
甦小染在心里記下了這個信息。
“那個選拔，一般人能去嗎？”
“哪兒能啊。”甦大牛搖頭，“要拿到青雲門的邀請帖才能去。那帖子比金子還貴，只有大戶人家才弄得到。咱們這種人家，想都別想。”
邀請帖。
甦小染的心沉了沉。
果然沒那麼簡單。
但她很快就把這絲失落壓了下去。沒關系，辦法總比困難多。先進入甦府，再找機會。
牛車大概走了一個時辰，路邊的房屋漸漸多了起來。
清河鎮到了。
這是甦小染第一次見到古代的小鎮。
街道是青石板鋪成的，因為年代久遠，很多地方已經磨得光亮。街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有布莊、糧鋪、藥鋪、鐵匠鋪，還有一家茶館和兩間飯館。雖然是大清早，街上已經有不少行人。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趕著驢車運貨的，有穿著長衫搖著扇子的讀書人，也有和甦大牛一樣穿著粗布短褐的莊稼漢。
甦小染睜大了眼楮，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這些在現代只能在電視劇里看到的場景，此刻就真實地呈現在她眼前。空氣中有藥材的味道、蒸籠里包子飄出的香氣、還有騾馬糞便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于古代小鎮的味道。
“讓開讓開！”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甦大牛急忙把牛車往路邊趕。緊接著，三匹高頭大馬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馬上坐著三個年輕人，都穿著一色的青衣，腰間佩著長劍。領頭那人的衣領上繡著一個銀色的雲紋，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是青雲門的仙師！”街邊有人驚呼。
甦小染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緊緊盯著那三個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青雲門的弟子。
活的修仙者。
雖然只是一個照面，但甦小染已經敏銳地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第一，他們的馬匹明顯比普通的馬更加神駿，奔跑的速度極快卻幾乎沒有什麼喘息聲。第二，剛才掠過的時候，她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就像是在深水區游泳時感受到的那種水壓。第三，那個銀色雲紋……
修仙者，真的存在。
甦小染的血液仿佛都燃燒了起來。她想修仙。想得不得了。
不是像看小說時那種事不關己的遐想，而是切切實實的渴望。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成為一個修仙者，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想要變強，想要自由的活著，想要找到回家的路。
牛車繼續前行。
穿過兩條街，在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