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並沒有花太長時間。
修仙之人不講究吃穿用度，孫仙師說了，進了青雲門統統一視同仁，所有弟子都穿宗門發放的道袍，吃靈膳堂的闢谷餐。甦婉兒的那幾箱子綾羅綢緞、珠寶首飾一概用不上，甦小染更是連換洗衣服都沒有幾件。
但甦婉兒還是執意帶上了那套“碎金盞”。
“萬一在宗門里喝茶用得上呢。”甦婉兒把小布包塞進行囊里，語氣故作輕描淡寫。
甦小染沒拆穿她。那套茶具被紅綢布裹得嚴嚴實實，單獨放在一只小木匣子里，木匣子外面又裹了一層棉布。她知道甦婉兒為什麼不舍得，嘴上說的是喝茶用得著，但那雙微紅的手指尖，早就出賣了她心底的在意。
事實上，在“碎金盞”之後的這段日子，甦婉兒對她的態度已經變了。從最初的好奇、欣賞，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親近和依賴。現在要離開甦府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帶上這套茶具，大概是一種心理慰藉。
“走吧。”孫仙師站在甦府大門外，大袖飄飄，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
他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只巴掌大小的令牌，往空中輕輕一拋。令牌在空中打了三個旋，一道靈光炸開，無數發光的符文像流螢般飄散出去。靈光散去之後，原先放令牌的青石地面上，憑空出現了一艘長約三丈的青木飛舟。
甦小染和甦婉兒同時瞪大了眼楮。
舟身修長，首尾微翹，舟底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隱隱發光，像水面上細碎的漣漪。整個飛舟懸浮在地面三尺之上，緩緩起伏，仿佛真的漂浮在水面上。
“上舟。”孫仙師率先跨了上去。
甦小染扶著甦婉兒一起踏上了飛舟。踏板微微一沉，隨即又穩住了。舟身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腳下的紋路亮得更加明顯，似乎是在確認乘客的重量和數量。
“站穩了。”孫仙師手中掐了一個訣。
飛舟猛地上升。
甦小染只覺得腳下一輕，整個人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托著，連同五髒六腑一起往上浮了一瞬。甦婉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兩個少女同時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叫。
地面上的甦府迅速縮小。先是整座宅院變成了方方正正的棋盤格，然後是整個清河鎮在視野中展開，街道、房屋、田野、河流，一切都像一幅精致的工筆畫，在腳下緩緩鋪開。
甦小染趴在船舷上，心髒砰砰直跳。
不是因為害怕——她連過山車都坐過幾十次了，區區失重嚇不到她。而是因為眼前的景象太壯觀，遠超她和閨蜜從前旅游時坐那種民航班機的觀感。
天空近得不像話。白雲從身邊掠過，伸手仿佛就能掬一捧霧氣。陽光沒有了雲層的遮擋，落在身上帶著一種刺刺的熱度。風很大，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道袍下擺獵獵作響，但舟身上似乎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把風中夾雜的冷意過濾掉了，只剩下恰到好處的舒爽。
“小染你看那邊！”甦婉兒指著遠處。
東邊的山巒之上，雲海翻涌如潮。一座青翠的山峰在雲海之中若隱若現，峰頂有金光閃耀，隱約能看見宮殿樓閣的輪廓。
“那就是青雲山。”孫仙師的聲音在風中傳來，“主峰青雲峰，周圍七十二座輔峰。等你們正式入門之後，會根據資質和表現分配到不同的山峰修行。”
甦小染望著那座連綿起伏的山脈，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感受。
半個月前，她還在現代都市里和同學們討論下周的數學考試。一周多前，她還是甦府里一個端茶倒水的丫鬟。而現在，她正在一艘會飛的船上，去一個修仙宗門當弟子。
人生的轉折，比她想象中要劇烈得多。
飛舟在雲層中穿行。
途中孫仙師繼續說起青雲門內的情況︰“門下弟子分為三個等級——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和核心弟子。新入門的弟子，不看資質高低，統一先進外門半年。每天除了完成分配的任務，還要抽出時間來修煉。外門每半年有一次考核，通過考核的才能進入內門修行。”
“仙師，”甦婉兒小心翼翼地問，“外門弟子……具體要做什麼任務？”
“雜役。”孫仙師說得直截了當，“掃地、擔水、種田、砍柴。青雲門不養閑人，所有外門弟子都要干活兒，用自己的勞動換取修煉資源。別以為修了仙就能餐風飲露，宗門沒那麼多靈丹白養閑人。”
甦婉兒的臉色有些發苦。
她在甦府錦衣玉食，連碗都沒刷過一次，現在卻要去做雜役。挑水種田，光是想想就覺得腰酸背疼。
甦小染倒沒什麼反應。她在來之前就已經打听清楚了，修仙宗門里，初來乍到的不可能一入門就被當寶貝供著。何況自己在現代也不是蜜罐里泡大的——假期去媽媽店里幫忙，從掃地擦桌到整理庫房、搬布匹扛道具，哪樣不是自己動手？
這個世界的自己出身更是貧苦。干點雜活兒，對她來說反而是最無所謂的事。
飛舟繼續向前飛行了大約兩個時辰。
太陽西斜的時候，青雲山終于完整地呈現在了眼前。
那根本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片連綿的山脈。七十二座山峰高低錯落，每一座都不同。有的山勢險峻，像一把出鞘的劍直插雲霄；有的線條柔和，像臥倒的巨獸安靜沉睡。山與山之間雲海翻涌，瀑布如白練垂掛，山腰往上到處可見亭台樓閣，飛檐翹角在雲霧中時隱時現。
青木飛舟在一座相對平緩的山峰上降落。
山門很大，三間四柱的青石牌坊足有十丈高，上面的石匾刻著兩個大字——“青雲”。字跡古樸有力，每一筆都仿佛蘊含著某種難言的氣勢。牌坊後面是一條長長的登山石階，蜿蜒向上，消失在雲霧之中。
牌坊下已經有人等著了。
一個穿著藍色道袍的青年弟子迎上來，對著孫仙師抱拳行禮︰“孫師叔回來了。這兩位是？”
“新入門的弟子。”孫仙師跳下飛舟，指了指甦小染，“這一個雙上品雙靈根，安排她去照顧靈藥田。”然後指了指甦婉兒，“這一個四靈根，也安排在靈藥田，先做雜役弟子。”
青年弟子看甦小染的眼神頓時變了。
雙上品雙靈根，放在整個青雲門新弟子中，絕對是天才級別。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公事公辦地道︰“兩位隨我來，先去做入門登記，領取道袍和腰牌，然後安排住處。”
甦小染和甦婉兒跟著他穿過山門，走上了那條長長的台階。
走出十幾步，甦小染回頭看了一眼。孫仙師已經收了飛舟，正和另一位路過的長老交談著什麼。他寬闊的背影在石階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雲氣繚繞間，竟已分不清是雲還是人。
她轉回頭來，繼續一步一步往上走。
身邊的甦婉兒腳步有些沉重，呼吸比平時急促了幾分。這一路從飛舟上下來，再開始爬山，對她這深閨小姐的體力來說確實是個挑戰。
但甦婉兒沒有喊停。
石階兩旁的松柏林立，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縫隙中灑下細碎的光斑。山風拂過，松濤陣陣，偶爾有不知名的飛禽從林中掠出，展翅飛入雲層。
甦小染深吸一口氣。
山中的靈氣比她之前待過的任何地方都更加濃郁，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原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靈氣，修仙界管這叫靈氣充沛，她覺得更像是天然氧吧——在都市吸了那麼多年尾氣霧霾，現在光是呼吸就已經賺回來了。
這還只是山腳。
再往上，靈氣會更濃。
她的目光堅定起來。
修仙之路，就從今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