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山外門的登記處在山腰的一座偏殿中。
偏殿不算大，但格局規整，青磚黛瓦，殿前種著兩棵老松，樹干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殿門上方懸一塊木匾，寫著“錄籍堂”三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了。
引路的青年弟子領她們到了殿門口便停住腳步，朝殿內一拱手︰“趙師兄，新來的弟子，孫師叔帶回來的，勞煩登記一下。”說完便轉身離開。
甦小染和甦婉兒對視一眼，踏進了錄籍堂的門檻。
堂內點著檀香，光線不算明亮。靠牆立著一整排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竹簡和冊子。正中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弟子，道袍一絲不苟地束著腰帶，袖口挽起來露出一截蒼白的細腕，正低頭在竹簡上寫著什麼。
听見腳步聲，年輕弟子抬起頭來，目光在甦小染和甦婉兒身上掃了一遍，嘴角往下壓了壓，像是一個已經辦了無數次枯燥手續的人，正等著打發今天最後一批麻煩。
“姓名？”他翻出一本空白的冊子。
“甦小染。”
“甦婉兒。”
趙錄事翻開冊子，拿毛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年齡？”
“十二。”
“十五。”
他一邊寫一邊繼續問︰“籍貫？修行基礎？可有引氣入體？”
兩人老老實實回答。
問到靈根品級的時候，甦小染如實報了。趙錄事記到一半，筆頭忽然懸住了，抬頭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眉毛微微抬高︰“雙上品雙靈根？”
“是。”
“測靈石驗過了？”
“孫仙師親自驗的。”
趙錄事終于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正經的表情。他把筆擱在筆架上，認認真真地看了甦小染兩眼，仿佛要把這張臉記在心里，然後才重新提筆繼續登記。
錄完基本信息之後，他從身後的木架上取來兩只儲物袋。
“道袍兩套、弟子腰牌兩塊、外門功法入門玉簡一份、聚氣丹各三枚。”他從儲物袋里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擺在桌面上點了一遍，“滴一滴血到腰牌上。”
甦小染和甦婉兒依言咬破指尖，各自滴了一滴血到各自的腰牌上。
血液落在玉牌表面的瞬間就被吸收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緊接著，玉牌上浮現出金色的文字——姓名、靈根、入門日期，一筆一劃仿佛是從玉牌內部透出來的，而不是刻在表面。
“腰牌上有基礎禁制，滴血認主之後便與你們的神魂綁定。人在牌在，若有遺失，第一時間來錄籍堂報備。”趙錄事拿起兩塊令牌看了看，“現在你們可以去外門弟子的居住營地了，明天晚課前自己找時間按給你們的功法練習引氣入體。”
走出錄籍堂大門之後，甦婉兒才把袖子從攥緊的拳頭里松開。晚風吹過來，她吸了吸鼻子，低著頭一直沒說話。
甦小染沒急著安慰她，只是放慢腳步，走在靠外的一側，讓甦婉兒走在里側。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她能理解甦婉兒的落差——從甦府的大小姐變成青雲門外門弟子，從錦衣玉食變成粗茶淡飯，換誰都需要一個適應過程。
外門弟子的住處集中在山腰的一處平緩坡地上。
那里密密麻麻排列著上百間小木屋，每間屋子都只有十來個平方，格局完全一樣︰一張木板床上鋪著草席，一張矮桌，一個木盆架，牆壁上訂著兩枚木釘用來掛衣服。窗戶是一扇木板往外撐開的簡易結構，關不嚴實，風大的時候會有山風從縫隙中灌進來。
甦小染和甦婉兒被分到了相鄰的兩間屋子，木板牆不厚，用指節敲上去發出空空的回響。
“這……”甦婉兒站在自己那間屋子里，看著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嘴唇抖了抖，“這床比我家柴房的還不如。”
“比我們村那土炕強多了，至少有床。”甦小染走進來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而且小姐你看，這屋子不漏雨不漏風，還有一扇窗戶呢。”
“別叫我小姐了。”甦婉兒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在床沿上坐下，草席發出一聲沙沙的輕響，“到了這種地方，還叫什麼小姐。”
甦小染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站在屋子中央，低頭看著甦婉兒。後者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張任性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驕縱，只有一種被剝去所有標簽之後的茫然。
“那我叫你什麼？婉兒姐？”甦小染彎下腰，湊到甦婉兒面前，笑嘻嘻地看著她的眼楮，“還是婉婉？小婉？你自己選，哪個順耳我就叫哪個。”
甦婉兒被她湊近的臉嚇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退，隨即被她那張過分燦爛的笑臉氣笑了︰“你……你就叫我婉兒吧。”
“行，婉兒。”甦小染直起腰來，拍了拍手，“那你先收拾房間，我去伙房找點吃的。折騰了一整天，餓死了都。”
她說著就往外走，腳步輕快得不像是一個剛經歷了翻天覆地變化的人。
甦婉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里那團堵著的東西緩緩松了幾分。
幸好還有甦小染在。
如果真是一個人來的，她大概會直接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