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卯時三刻。
天還沒完全亮透，山間的霧氣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外門住宿區。一陣清越的鐘聲從山頂方向傳來，悠長的回音在山谷間回蕩。
這是青雲門的晨鐘，每天卯時三刻準時敲響，外門弟子必須在這個時間之前起床，辰時之前到各自分配的崗位報到。
甦小染穿好道袍，腰間系上弟子令牌，推開木門。
山間的晨風帶著露水的濕潤撲面而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里都是清涼的。外門住宿區已經熱鬧起來了，幾十個穿著統一青色道袍的弟子從各自的木屋里出來，有的往伙房方向走，有的直接往山道上去，腳步聲、說話聲、木門開合聲交織在一起。
甦婉兒也開了門。她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顯然昨晚沒有睡好，但神態比昨天已經平靜了不少。
“早。”甦小染朝她招招手，臉上的笑容在晨光里格外燦爛，“怎麼樣，適應了嗎？”
甦婉兒揉了揉眼楮，打了個哈欠︰“還行。就是被子太薄了，半夜被凍醒了好幾回。”
“今晚多穿一件衣服睡。”甦小染已經邁開步子，“走吧，先去靈藥田報到，管事的師姐肯定等著的。”
靈藥田在外門住宿區的西邊，沿著一條山間小路走大約一刻鐘就到了。小路兩側是茂密的松林，林間偶爾能看見野兔穿過草叢，山泉從石縫中滲出，順著地勢匯成細細的溪流。
走出松林之後，視野豁然開朗。
整片靈藥田坐落在向西的山坡上，層層疊疊的梯田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腳。清晨的陽光剛剛越過東邊的山頭，斜斜地打在翠綠的藥田里。藥田上方設了聚靈陣，靈光映著細密的水霧，在山坡上空架起一道淡得幾乎透明的彩虹。
藥田里的靈植長得不算差，但以甦小染這個從小在媽媽的小花園里泡大的人看來，狀態確實稱不上頂尖。有些葉片邊緣微微發黃，有些睫稈的伸展姿態缺了幾分飽滿的水色。
“這片全是你們的地盤。”一個女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甦小染和甦婉兒同時轉身。
來人大約十七八歲，個頭高挑，瓜子臉，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利落。她穿著一身外門道袍，袖口卻利落地卷到肘彎，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臂。腰間別著一把短鋤，鋤刃擦得 亮。
“我叫沈青禾，外門靈藥田的管事。”女子在她們面前停下來，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最後落在了甦小染的臉上，“你就是昨天孫師叔帶回來的雙上品雙靈根？”
甦小染點頭︰“師姐好。”
沈青禾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兩眼，嘴角往一邊歪了歪︰“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嘛。”
甦小染笑眯眯地說︰“靈根又不會寫在臉上。”
沈青禾愣了一下，隨即嗤地笑了一聲︰“行，至少嘴皮子不輸人。”她轉身朝藥田走去，邊走邊回頭招呼，“跟我來，先把田里的基本情況認一遍。”
這片靈藥田比從遠處看還要大。
梯田層層疊疊，從山腰往下數足有二三十級。每級梯田里種著不同的靈植，有的看起來像普通的草藥，有的則形態奇異——一株通體銀白的植物在晨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另一片葉子卻是半透明的，能看清葉脈中流動的翠綠色汁液。
“這一片種的是聚靈草，最基礎的靈植，成熟之後可以用來煉制聚氣丹。那邊是銀葉草，止血用的，宗門每年要給凡間邊境的駐軍供應一批銀葉草煉制的止血散。再往上是月光藤，這東西嬌貴，喜陰怕曬，所以種在最上面，借松林的遮蔭。”沈青禾抬手指了指最高處那幾級梯田。
“再往下那幾片綠中泛紫的，是紫雲參的苗。成熟以後切片含在舌下，能暫時提升練氣期弟子的靈力輸出，比聚氣丹見效快。負責采挖紫雲參的都是內門藥堂的管事，我們只負責日常養護，不許私自挖掘——私自挖參按宗門規矩，扣三個月靈石供給起步，挖去賣的直接逐出師門。”
甦小染听到“內門藥堂的管事”這幾個字，心里微微一動。紫雲參對于普通外門弟子來說基本是只可遠觀的存在，但它的功效她記住了——能暫時提升靈力輸出，關鍵時刻可能會救命的。
她的目光在那些綠中泛紫的參葉上多停留了一秒。
“旁邊那條溝里種的是水蘊草，這東西要求不高，只要水分充足、靈氣夠用，就能長得不錯。”
沈青禾的腳步停下來，在一方梯田前蹲下身子，手掌貼著一株聚靈草的根部探了探土溫，又仔細看了看葉片上的脈絡，沉默了兩秒才站起來。
“我接手靈藥田快兩年了，按照藥典上的要求種，收成勉強能達標。但這批聚靈草的靈氣濃度一直上不去，煉丹閣的師兄上個月還來抱怨過，說靈草品質不夠，成丹率往下掉了將近一成。”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語氣平淡︰“你們倆今天的任務，是先給這兩天新種的聚靈草苗挨個澆水。挑水在那個池子，桶在那邊樹下，施過肥的田埂濕潤時別踩。水蘊草和銀葉草暫時不用你們管，先把聚靈草這片澆透了再說。”
沈青禾交代完了，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你們昨天剛入門，引氣入體的口訣看過沒有？”
“看過了。”甦小染說，“只是還沒開始練習。”
“靈藥田日常養護不算太重，干完活有余力的，可以在田邊上自行練功。”她看了看甦小染，“引氣入體這種事我幫不上忙，各人靈根不同，感應淬煉的路徑都不一樣。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條——別急著求快。很多人第一周連氣感都摸不著，不是天賦不行，是身體還沒適應靈氣的存在。”
她又看了看甦婉兒︰“你也是，干活之余別偷懶，靈根差就更得練。”
甦婉兒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沈青禾交代完就走了，她還要去其他幾片藥田巡視。
甦小染擼起袖子，走到池子邊提起木桶。她先在泉眼邊舀了半桶水，手指試探著浸了片刻，又捧到鼻子邊聞了聞。泉水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意，和宗門里發放的闢谷靈水氣味相近。
她又走到田頭，蹲下來觀察泥土。藥田里的泥土和普通農地不同，顏色更深，質地也疏松，指尖捻上去能碾出極細的土粉，粉中帶著些微的閃亮顆粒——是被聚靈陣經年浸潤出來的靈光砂。
甦小染把泥土在掌心攤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扭頭對甦婉兒說︰“先不管水的事，我有個更好下手的辦法。土質雜質太多，排水不暢，光澆水治標不治本。這活我們放後頭，先去松針林那邊晃一圈。”
甦婉兒還拎著另一只木桶，听見這話，愣了愣反應過來︰“等等——你不是帶我來干農活兒的嗎？怎麼又變成撿柴火了？”
“松針下面有寶。”甦小染沖她擠了擠眼楮。
甦婉兒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跟上了。
松針林就在藥田北邊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常年堆積的松針鋪了厚厚一層，走在上面軟綿綿的。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把滿地的松針染成了金棕色。
甦小染停在一堆半腐的陳年松針前。那些底層的松針已經分解成了褐色的碎屑，捏上去微微發潮，沒有腐臭味，反而散發出森林里特有的泥土清香。
“就是它們。”甦小染滿意地蹲下來，“松針腐熟之後是天然的酸性有機肥，疏松透氣還能驅蟲。我媽以前在花園種蘭花的時候不用現成的營養土，全憑腐熟松針摻著碎樹皮自己配基質，花盆里的根長得比花市里的還旺。”
“所以呢？”
“土是活的。”甦小染直接蹲下來，徒手把腐熟的松針扒進籃子里，一邊扒一邊解釋，“透水性差不一定代表土不好治——有可能是缺有機質。爛根不是水的錯。”
“那這些松針拿回去怎麼用？”
“拌進表土里，”甦小染拍了拍籃子，“我跟沈師姐要一小袋草木灰，兩者混勻之後薄薄鋪一層在田壟根區。不壓主根，只是改善表層土壤結構。有機質本身不是肥料，但它能留水也能透氣，根在這種基質里不容易爛。後續我們澆的水和追的肥，才能真正進到根里去。”
甦婉兒似懂非懂，但看到甦小染滿臉篤定，也就不再多問，老老實實幫忙撿松針。
不到半個時辰，兩人撿了滿滿一籃子腐熟松針回到藥田。沈青禾在巡視其他田塊。甦小染獨自把松針鋪在聚靈草田邊陰涼通風的平地上，又用木耙攤薄了表面，讓山風吹上小半天再拌土。她蹲在田頭翻曬松針時，也不知是習慣使然還是靈根本身在作祟，手指幾次踫到聚靈草的葉片，都隱約覺得指尖的觸感和平常不太一樣。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不是溫度的變化，也不是葉片表面有什麼特殊紋理，而是一種非常細微的、若有若無的酥麻。有點像是在干燥的冬天里隔著一段距離靠近靜電球，皮膚微微發緊，汗毛輕輕豎起來，說不清那是靈氣在流淌，還是她自己指尖的血脈在跳。
“剛入門就有感應的，你是第一個。”
沈青禾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甦小染身後，聲音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甦小染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可能是錯覺。我第一次接觸這些靈植，什麼都覺得新鮮。”
“新鮮也好，錯覺也罷，靈植不會騙人。”沈青禾蹲下身來，抓起一小撮甦小染剛攤開的松針土，湊近聞了聞，又低頭打量了一眼近旁幾株聚靈草的葉梢，“這片林子里的松針連外門雜役都不要，嫌肥力低。你才來第一天，連靈植的基本藥性都還沒認全，倒先對它們腳下的土動了心思。”
她把泥土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瞥了甦小染一眼。
“你以前在家種過東西？”
“家母喜歡侍弄花草，看著學的。”
沈青禾沒再追問，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來︰“既然你有想法，那就先試試。不過丑話說在前頭︰這些聚靈草是煉丹閣的原料，搞砸了今年的供給指標，挨板子的不是我，是你們倆。”
甦小染立正敬了個完全不標準的禮︰“保證完成任務！”
沈青禾忍不住笑了出來，搖搖頭轉身走了。
甦婉兒湊過來，小聲嘀咕︰“她看起來挺凶的，其實人還不錯。”
“能說出‘不要一味追求速度’，而且是第一天就對著新人說這句話的，都是好人。”甦小染重新拎起水桶，把袖子卷得更高了些，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開工開工！爭取中午之前澆完這片地，下午我們開始練引氣入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