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在外門住宿區的東邊，是一間大通鋪式的長屋。灶台一字排開，足有七八口大鍋，能同時供應幾百個弟子的飯菜。甦小染到的時候，晚飯已經過了飯點，大鍋里只剩下一些鍋底的殘湯。
一個胖墩墩的廚娘正在收拾灶台，听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甦小染那張生面孔，手里的抹布甩了甩︰“新來的？”
“是，師姐好。”甦小染乖乖行了一禮，眼楮已經開始掃描廚房里還剩下什麼可吃的。
“叫我劉嬸就行。”胖廚娘對這個嘴甜的丫頭第一印象不錯，“你是今天孫仙師帶回來的小天才？”
甦小染愕然︰“消息傳得這麼快？”
“修仙門派就這點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但雙上品雙靈根這種大好事，傳得比壞事還快。”劉嬸從灶台下摸出兩只粗瓷碗，往鍋里舀了最後一點雜糧粥，“來晚了，正經飯沒了。不過咱們這種地方，餓不著你們兩個小姑娘。”
粥雖然只有鍋底那一點，還是溫熱的。她又在粥面各撒了一撮腌蘿卜丁，又從旁邊翻出兩只早上蒸剩的窩窩頭。
甦小染接過碗，鞠躬道了謝，卻沒有立刻走開。
她注意到伙房角落里堆著幾個麻袋，里面裝著一些根睫類的作物，其中一個麻袋口子敞開著，露出里面蔫巴巴的靈薯。薯皮皺縮，芽眼發黑，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酸腐味。
這種東西在現代菜市場都是被扔掉的貨色，但在這里卻還堆在伙房的角落里，顯然宗門並不富裕。
修仙宗門也要吃飯，這是甦小染來青雲門之後學到的第一課。
她端著兩碗粥和窩窩頭回到木屋，甦婉兒已經收拾完了屋子——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是把自己的幾件衣裳疊好放進櫃子里，把碎金盞的木匣子藏在枕頭下面。
兩人坐在小板凳上，就著一盞油燈的光，一口一口地喝著粗瓷碗里的雜糧粥。
粥沒有什麼滋味，只有腌蘿卜丁帶來一點咸香。窩窩頭硬得硌牙，要掰開泡在熱粥里才勉強咽得下去。
甦婉兒起初抿著嘴角，每一口都咽得萬分艱難。
她在甦府吃的是什麼——燕窩粥、蟹粉小籠、桂花糕、冰糖燕窩羹。如今坐在硬板床上，膝蓋上擱著一碗灰色的雜糧粥，她咽了三口之後，筷子往粗瓷碗邊上一擱，鼻頭慢慢紅了。
甦小染沒說話，只是又拿起一個窩窩頭，掰了一半分給她。
“小姐……婉兒姐，你嘗一口這個雜糧窩窩頭，雖然硬，但比粥頂飽。光喝粥半夜餓得睡不著。”
甦婉兒接過半天，沒往嘴里送，反而是把窩窩頭在掌心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低著頭，聲音輕輕地開了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嬌氣。”
那聲音不比蚊蠅大多少，但沒有半分委屈，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在很認真地確認一件事。
甦小染咽下嘴里的粥，把碗放下來。
“婉兒姐，”她說，語氣也很認真，“你在甦府過的就是錦衣玉食的日子。沒吃過這種苦，覺得難以下咽，是正常的。如果在甦府吃過苦，那才奇怪吧？”她端著粥碗輕輕晃了晃，“所以吃不下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只要每天多吃一口，習慣了就好。”
甦婉兒沒出聲，但過了一會兒，她把那半塊窩窩頭掰開，慢慢地蘸著粥，一口接一口全都咽了下去。
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中間輕輕跳動著。
晚飯後，甦小染把那本入門玉簡放在矮桌上，兩人頭踫頭地湊在油燈下研讀。
玉簡的使用方法很簡單——貼在額頭上，神識就能讀到里面的內容。兩人沒有神識，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將玉簡放在燈下，從它表面流動的微光花紋里一個字一個字辨認。
入門功法的內容不算復雜，但信息量不小。
引氣入體是把天地間的靈氣引入體內，在經脈中完成第一次完整周天循環。這一個周天稱為“引氣周天”，完成引氣周天之後才算是正式踏入了修仙的起點——練氣期第一層。
練氣期是整個修仙體系的起點。從練氣一層到十五層大圓滿，是修仙道路上最初的十五級台階。功法寫得很清楚︰前七層為練氣初期，中間六層為練氣中期，十四十五層是練氣後期。從突破引氣入體到一路爬到十五層巔峰，少則數年多則數十年甚至終生卡在某一層。
練氣期圓滿之後，才有資格嘗試築基。而築基往上還有金丹、元嬰，那都是後話了。
玉簡里還提到了靈根差異對修煉的影響。
單靈根修煉速度最快，因為他們只需要吸收一種屬性的靈氣，功法與靈根高度匹配，引氣入體的效率近乎百分之百。雙靈根次之，需要同時處理兩種屬性的靈氣。三靈根再次之，四靈根最慢。
但也有例外——有些四靈根修士因為四種屬性相互補益，成就了內外兼修的深厚根基，後期厚積薄發，反超同輩也不是沒有先例。
甦小染看到這段的時候，心念微微一動。
玉簡里的描寫很簡短，但也印證了她之前的判斷——多靈根的劣勢在于入門難，優點是根基扎實。只要能熬過最艱難的引氣入體階段，後續未必沒有出頭的機會。
“把我分到靈藥田，配的活兒倒挺合適。”甦小染把視線從玉簡上移開，揉了揉眼楮。油燈的光線太暗，看久了酸澀得厲害，“先看看怎麼引氣入體，然後明天邊干活邊練習。”
甦婉兒沒接話，只是垂著眼楮盯著玉簡上流動的微光，下巴埋在膝蓋間，不知道在想什麼。
甦小染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一晚上就能想通。她自己的靈根佔了優勢，說再多鼓勵的話落在甦婉兒耳朵里也只會顯得輕飄飄——因為站著說話不腰疼。她懂這個道理。
所以她不勸，只是陪在一邊。
等甦婉兒看完玉簡告辭回屋的時候，已經快過子時。關上門的輕響從隔壁傳來，然後是一陣 翻身的聲音，最終歸于沉寂。
甦小染和衣躺在床上，透過木窗的縫隙，能看見外面清冷的月光灑在山坡上。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叫聲悠長而空靈。
第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從鬼屋穿越到現在，其實也就不到三周。感覺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從旁觀者變成親歷者，從丫鬟變成修仙者——人生果然是沒有劇本的。
不過她喜歡這樣。
喜歡未知。
喜歡挑戰。
喜歡一步一步往高處走的感覺。
甦小染閉上眼楮，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明天去靈藥田。
她的木靈根和水靈根，和植物打交道簡直是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