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巡查员封门的那一刻，实验场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蓝光封印从门框边缘向中心蔓延，极薄，薄得像一层水膜，可密得连一丝灵能都透不出去。封印表面流动着极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苏小染在旧纪残片上见过的灵路一致，只是更冷、更规范、更带目的性。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贴上去扫了一拍，发现封印的灵能频率和旧纪碎片同源，可加密方式完全不同。硬破会触发定位追踪，她试都不用试就知道。她站在展示台旁边，剑还横在身前，剑脊上的蓝白光刚和传导链对接完，光还没完全收回去。洛青禾抱着传导链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指攥着链子边缘，指节发白。实验场里鸦雀无声。评审席上五个评审都坐着，陆讲师的脸很沉，另外两个外来宾客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按在面前的评分册上，没有翻开。
辛老头从评审席后排站起来。他坐的位置一直不起眼，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边是一根旧管道柱子。他站起来时动作很慢，可步子很稳。他走到门框前，低头看了一眼蓝光封印。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枚旧铜片——苏小染见过的，上面只有几道划痕、没有光纹的那枚。他把铜片贴在封印中央。铜片上的划痕和封印的灵能频率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嗡鸣持续了三息，然后封印从铜片贴合处向四周裂开一道缝。缝不宽，可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辛老头把铜片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实验场后排。谢巡查员站在人群最后面，两个随从一左一右。他看见封印裂开，脸色没有变，只把袖中那枚芯片收回去。
辛老头说：“旧物司的封印，用旧纪的东西开。谢巡查员，你要查学院，明天再来。今天是大比。”
谢巡查员沉默了两息。他朝辛老头点了点头，动作极客气，然后转身朝实验场侧门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场听见：“辛老，旧物司查的是旧纪遗物。今天这光，我会记录在案。三天后总部来人复核。到时候，还请您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说完他走了。两个随从跟着走了。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蓝光封印从门框上褪下去，没了痕迹。
实验场里的空气松了一拍。可没有人大声说话。评审席上，陆讲师站起来，翻开评分册。他说：“大比继续。评分结果当场公布。”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苏小染和洛青禾，没有停留，可那目光里的东西比平时更冷。评分结果很快出来了。玄工派的大型灵能阵列，效率比学院标准高出两成。旧纪派的传导链，效率比学院标准高出五成。五成。评审席上那个外来宾客把评分册合上时，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另一个宾客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展示台前看了传导链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苏小染一眼。
可陆讲师没有当场宣布旧纪派胜。他说：“传导链的效率数据有效，但材料来源不明。旧纪碎片在学院属于管控物资，使用前需经执事堂审批。洛青禾和苏小染未经审批擅自使用旧纪碎片，按规矩，需复核材料来源。复核期间，大比结果暂不生效。”辛老头从后排走回来，站在展示台旁边。他看了陆讲师一眼，又看了评审席上另外四个人。然后他说：“材料来源我负责。复核找执事堂，三天之内出结果。三天之后，试炼名额归胜者。大比结果暂不生效，可名次已经定了。谁赢谁输，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陆讲师没有接话。他把评分册合上，站起来，带着玄工派的弟子先走了。
实验场里的人渐渐散了。可洛青禾没走。她抱着传导链站在展示台中间，周围围了一圈旁听生和几个低年级正式弟子。有人问她传导链怎么做的，有人说想学弧线走线，有人直接把旧纪碎片塞到她手里请她帮忙修。洛青禾被围在中间，脸微微发红，可她收下了每一块碎片，每一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她答不过来时回头看苏小染。苏小染站在人群外面，朝她点了点头。洛青禾转回去，把碎片收进布袋，说：“明天来管道夹层找我。带上你们的旧碎片，我教你们填弧线。”人群散开时，天已经暗了。实验场顶上的旧帆布透进灰蓝色的暮光。苏小染和洛青禾走出实验场，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洛青禾忽然说：“那个谢巡查员，他看你的剑。”苏小染说：“我知道。”洛青禾说：“三天后复核，他还会来。”苏小染说：“我知道。”洛青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三天够不够我们把传导链改到最好？”苏小染说：“够。”
当晚，辛老头把苏小染和洛青禾叫到塔楼。
塔楼顶层那间旧房间比上次更挤了。旧纪灵械还在角落里，旧布盖得严严实实，可暖白光从布缝里漏出来，比前几天更亮了些。辛老头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张旧图。图很旧，纸边发脆，墨迹模糊，可苏小染的推演灵路扫过去，能看出图上画的是学院地下的旧纪遗迹结构。辛老头把图推给两人，说：“大比赢了，但试炼名额要等三天。三天里，旧物司会来复核。谢巡查员不会只查碎片来源，他会查你。”他指着苏小染，“他会查你身上的力。查你的剑。查你从哪里来。他身上的旧纪芯片能嗅到旧纪灵能残留，你的剑和你的力都是旧纪同源的东西，他迟早会嗅出来。”
苏小染说：“那我把剑藏深一点。”
辛老头说：“藏不住。你三天前在大比上拔剑，剑光从隧道那头都能看见。他记住了你的剑光频率。复核时他只要带一枚旧物司的扫描芯片，在学院里走一圈，你剑上的残留就会被他扫到。你唯一能做的，是在他扫到之前把剑里的旧纪灵能压低到最低。低到他的芯片分辨不出来。”他从桌下摸出一枚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旧纪碎片和一小袋灵能石粉末。他把铁盒推给苏小染，“把这些碎片磨成粉，和灵能石粉末调成胶，涂在剑鞘内壁。旧纪碎片粉末能吸收剑身上渗出的旧纪灵能，把渗漏降到最低。能撑三天。三天后复核结束，就不用再涂了。”
苏小染把铁盒收好。辛老头又说：“试炼地点在旧纪遗迹深处。玄工集团正在挖那个遗迹。你们要在他们之前找到遗迹核心——那里面有一台灵械，和你在矿脉里看到的残骸是同一种东西。而那台灵械里，藏着一枚星核碎片的原始数据。你拿到那枚数据，就能知道旧纪的灵路和星核网络怎么对接。也就知道，你那把剑的第三层力到底是什么。”
苏小染问：“玄工集团挖到了什么程度？”
辛老头说：“他们挖了三年。挖到了遗迹中层。可中层有一道旧纪封印，他们打不开。你们从下层旧管道网进去，绕过他们的挖掘面，从封印背面进去。下层入口在北回廊旧管道网最深处，铁澜知道路。他以前运泵的时候走过。”
洛青禾问：“试炼什么时候开始？”
辛老头说：“三天后复核通过，试炼就开始。你们和玄工派的精英学员一起进遗迹。他们会盯着你们，可你们不用管他们。你们走下层，他们走上层。谁先到遗迹核心，谁拿到星核数据，谁就赢。”
苏小染把旧图折好收进口袋。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角落那台旧纪灵械。暖白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她说：“那台灵械，缺的碎片在遗迹核心对吧？”
辛老头说：“对。你拿到星核数据的同时，把那枚碎片也带回来。两台灵械对接，就能打开旧纪之城的封印。”
苏小染说：“好。”
辛老头看着她，没有笑。他从桌上拿起那枚旧铜片，在手里翻了个面。铜片背面的划痕在灯下极浅。他说：“四十年前，一个人把这枚铜片留给我。他说旧纪之城会醒。他让我等一个能修它的人。我等了四十年。你来了。”他把铜片放回桌上，“三天后，你进遗迹。洛青禾留学院，帮我修那台旧灵械。你们分工。”
洛青禾说：“我留在学院？”辛老头说：“你留在学院。苏小染进遗迹取碎片。你在学院帮我把旧灵械的外壳修好，等苏小染带碎片回来，我们当场对接。对接成功，旧纪之城入口就会从封印变成开着的门。旧物司和玄工集团挡不住。”
洛青禾看了苏小染一眼。苏小染朝她点了一下头。洛青禾把视线转回辛老头，说：“好。”
两人走出塔楼时，铁梯在她们脚下嘎吱作响。外面，学院底层的光线已经全暗了，只有远处旧管道网的缝隙里漏出极淡的暖白光。洛青禾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她看着苏小染，说：“三天后你进遗迹。玄工派的人会跟你一起进。他们会盯你。”苏小染说：“让他们盯。”洛青禾说：“如果他们动手呢？”苏小染说：“那就打。”洛青禾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转回头继续走。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苏小染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三天。三天里她要磨碎片粉、涂剑鞘、把传导链调到最佳状态、熟悉下层遗迹的路线。三天后，她进遗迹。可在那之前，她得先过旧物司复核这一关。而谢巡查员，不会只查一次。
苏小染回到管道夹层时，姜小满已经在草席上睡着了。小姑娘蜷成一团，帆布包抱在怀里当枕头，呼吸又浅又匀。苏小染没有开灯，摸黑在草席边角坐下来。她把辛老头给的铁盒打开，里面那几枚旧纪碎片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暖白光。她取出一块最小的，用剑鞘尖在碎片表面碾。碎片脆得像干土，一碾就碎，碎成极细的粉末。她把粉末拢在掌心，又从储物袋里摸出灵能石粉末和半管旧胶水。三样东西混在一起，调成一小撮灰白色的胶泥。胶泥在掌心微微发烫，推演灵路扫过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旧纪灵能和灵能石粉末正在缓慢融合。
她抽出剑胚。剑出鞘时，蓝白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把剑胚横放在膝上，用指尖蘸着胶泥，沿着剑鞘内壁极轻地涂。胶泥涂在鞘内壁上，形成一道极薄的涂层。涂层从鞘口一直延伸到鞘底，每一寸都涂得极匀。涂完之后她把剑胚重新插回鞘中。推演灵路扫过去，剑鞘表面的旧纪灵能渗漏降到了极低。低到谢巡查员带着旧物司的扫描芯片从旁边走过，大概率分辨不出来。
她把剑鞘放在枕边，又把剩下几块碎片也碾成粉，调成第二份胶泥。这份胶泥她没涂，而是装进一只空瓷瓶里封好。三天后如果第一层涂层磨损了，可以补涂。做完这些，她靠着管道壁坐下来，闭上眼。推演灵路贴着管道夹层往外扫，监控着学院底层的灵能波动。学院很静。玄工派弟子住区的灯一盏盏灭了，旧档案库方向的灵能灯也暗了大半。只有塔楼方向那点暖白光还在缓缓明灭，和前几天一样。还有一道极淡的、从学院东侧旧灵能车厢方向传来的高频灵能波。谢巡查员还没睡。他的芯片还在发信号，加密的、定向的、断断续续。他在等总部的回复。
苏小染睁开眼。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谢巡查员扣着洛青禾，可洛青禾在管道夹层里被带走时，在铜丝镊子旁边留了一枚芯片碎片。碎片上有极淡的暖白灵光。苏小染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碎片，用推演灵路扫进去。碎片内部有一小段灵路残留，是洛青禾在被带走的瞬间用指甲刮上去的。那段灵路残留里藏着一个坐标。学院东侧旧灵能车厢的第三根管线接口。苏小染把坐标记在识海里。她没有立刻去。可她知道了洛青禾被关在哪里，也知道了洛青禾还能用灵路留下信息。这说明洛青禾暂时安全，也说明她还能动、还能想、还能等。
苏小染把碎片收好。她躺下来，闭上眼。三天后旧物司复核。复核期间她不能拔剑，不能暴露任何旧纪灵能残留，不能和谢巡查员正面冲突。她能做的只有等、只有藏、只有把剑鞘涂层撑过三天。三天后复核通过，她进遗迹。在进遗迹之前，她还必须找机会把洛青禾从旧物司手里带出来。辛老头说洛青禾可以留学院修旧灵械，可洛青禾现在在旧物司手里，不在学院。辛老头知道这件事。他把洛青禾的“分工”安排成留在学院修旧灵械，可能就是在提醒苏小染——先去把洛青禾带回来。
苏小染翻了个身。管道夹层外面，旧管道网的嗡鸣声比白天更沉、更密。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塔楼暖白光的明灭节奏，数着数着，慢慢睡了。明天，她要去旧灵能车厢外面走一圈。只看，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