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执事堂的复核会在旧档案库最里面那间石室里进行。
石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旧椅子。辛老头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那枚旧铜片和一叠发黄的旧纸。那叠纸是四十年前旧物司的移交记录，纸边脆得发黄，可上面的字迹和印章清晰可辨。苏小染和洛青禾站在辛老头身后，两人都穿着正式弟子的灰袍，袖口绣着学院的双线纹。谢巡查员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放着三枚芯片和一台小型扫描仪。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灰袍，无徽记，一左一右。陆讲师坐在谢巡查员旁边，面前摊着大比评分册，翻到传导链那一页。
谢巡查员先开口。他指着那叠旧纸，语气客气，可客气里带着极细的针：“辛老，这批旧纪残片的移交记录我查过了。四十年前的旧物司内部档案里，这批碎片的去向栏写的是‘待销毁’。您手里的记录写的是‘移交灵械学院’。两份记录对不上。”
辛老头说：“旧物司四十年换了四任司长。第一任司长签的移交记录，第四任不认。这种事在旧物司常见。你回去查查第一任司长的签章，就在纸背面。”
谢巡查员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枚极淡的旧印章，印色已经褪成浅灰，可字迹还在。他低头看了几息，没有说话。陆讲师在旁边插嘴：“就算来源合法，碎片的使用没有经过执事堂审批。按规矩，使用管控物资需提前申报，洛青禾和苏小染没有申报。”
辛老头说：“规矩里还有一条——‘紧急情况可先使用后补报’。大比是正式赛事，参赛作品需当场完成。她们没有时间提前审批。”陆讲师要反驳，辛老头从袖中摸出另一枚旧纸，推过去。那是一张极短的审批单，上面有辛老头自己的签章和执事堂的收文印。审批单上的日期是大比前一天。陆讲师看了审批单，脸色沉了。他没有再说话。
谢巡查员把旧纸放回桌上。他看了一眼苏小染。那一眼很短，可停得比看洛青禾更久。然后他站起来，把三枚芯片收进袖中，说：“复核通过。试炼名额归旧纪派和玄工派。”他朝辛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个随从跟着走了。石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陆讲师把评分册合上，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了。
辛老头把旧纸收好，转身看着苏小染和洛青禾。他说：“试炼名额定了。明天出发。玄工派三个人，你们两个人。加上你们，一共五个。玄工派的三个，明天你们会见到。”洛青禾问：“他们是谁？”辛老头说：“陆明远，陆讲师的亲侄子。赵横，体修型灵械师。钱雪，灵能武器设计。三个人都是玄工集团外派研修生，在总部受过训。修为比你们高，装备比你们好，经验比你们多。”
苏小染说：“明天见。”辛老头看着她，又说了一句：“陆明远会盯你。他是陆讲师派来盯着你的。你在大比上拔剑那一下，陆讲师回去就报了总部。总部派陆明远来，明面上是研修生，暗面上是查你。你进遗迹之后，他们会找机会让你暴露。你别上当。”
苏小染说：“我知道。”
第二天清晨，学院主实验场。五个试炼弟子在实验场中央集合，旁边站着带队长老——辛老头和陆讲师各带一队。辛老头带苏小染和洛青禾，陆讲师带陆明远、赵横和钱雪。两队在实验场两侧站定。苏小染打量对面三个人。陆明远比她高半个头，面容白净，眉眼和陆讲师有七分像，可更年轻、更傲。他穿着一件剪裁极标准的玄工研修袍，袖口绣着玄工集团的金色齿轮纹，腰间别着一枚中等灵能芯片。赵横站在陆明远左侧，比陆明远高一个头，浑身外骨骼改装，从肩到腿每一节都包着旧机甲零件拼的装甲，机械手极大，指尖有六枚探针。钱雪站在陆明远右侧，比洛青禾矮一些，面容很冷，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灵能线，线头嵌着一枚极小的芯片。
陆明远先开口。他朝苏小染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可客气里带着一种极薄的俯视：“苏小染，洛青禾。久仰。大比那天我没在场，可我听说了。旧纪派能做出五成效率的传导链，不错。希望这次试炼能有机会合作。”苏小染说：“希望。”陆明远笑了一下，转回身去。赵横没有笑，只把机械手的六枚探针伸出来又收回去，像在试刀。钱雪连看都没看她们，只低头摆弄手腕上的灵能线。
试炼地点在学院地下的旧纪遗迹入口。遗迹入口被旧物司的封印锁着，蓝光封印从拱门顶部一直垂到地面，密得像一张铁网。陆讲师带玄工派三人走到封印前，从袖中摸出一枚旧物司的芯片贴在封印上。封印亮了一下，没有开。陆讲师皱了皱眉，把芯片换了个角度再贴。封印又亮了一下，还是没开。他退回来，说：“封印加密了。需要旧物司总部授权。”
辛老头站在旁边，没有动。他等陆讲师试了两次之后，才朝苏小染和洛青禾偏了偏头。苏小染跟着他绕过实验场侧面的旧管道网，钻进一条极窄的旧通道。陆明远看见了，脸色变了。他转头看陆讲师。陆讲师没有拦，只低声说：“跟着。”玄工派三人也跟着钻进了旧通道。
通道很窄，两壁是旧管道壁，脚下是旧铁板。辛老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可路熟。通道拐了七八个弯，越拐越深，越拐越暗。灵能灯从头顶的旧管线缝隙里漏下来，照出脚下极窄的一线光。走了约莫两刻钟，通道尽头出现一道旧铁梯。铁梯往下，通向更深处。辛老头说：“下层入口。从这里下去，绕过遗迹中层封印，直接到遗迹核心背面。玄工集团挖了三年，挖到中层封印就停了。他们不知道下层还有路。”
陆明远站在铁梯口，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黑得望不见底，只有极淡的暖白光从深处渗上来。他回头看了苏小染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苏小染看清楚了。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不服，还有一丝极细的、压得很深的警惕。他没有说话，第一个下了铁梯。赵横和钱雪跟着下去。苏小染和洛青禾走在最后。辛老头留在上层，说：“我守入口。你们下去。五个人一起走，别分开。”
五人沿铁梯往下。铁梯极陡，每一级都锈得发黑，踩上去嘎吱作响。越往下，暖白光越亮，灵蚀气越浓。苏小染用推演灵路贴着铁梯壁往下扫，能感觉到遗迹核心的灵能波动在靠近。那波动和矿脉残骸同源，可更强、更密、更完整。洛青禾走在她旁边，用灵能石粉末调胶临时封住口鼻。陆明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苏小染一眼。他在判断她会不会走错路。苏小染没有走错。她跟着推演灵路的指引，一步一步往下。
铁梯到底，是一条极宽的旧管道。管道壁上覆着旧灵能苔藓，苔藓的蓝光被灵蚀气的灰雾盖了大半，只漏出极淡的光。管道尽头，是一面岩壁。岩壁表面被旧纪符文完全覆盖。符文的排列和天衍棋盘上的推演线几乎一样。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过去，岩壁后面是一片极大的空洞。空洞中央，一台巨大的旧纪灵械半埋在岩层里，和矿脉残骸同源，可更大、更完整。灵械的胸口嵌着一枚碎片，碎片的光从岩壁裂缝里渗出来——暖白、极稳、极旧。
陆明远也看见了。他走到岩壁前，盯着那道裂缝。他的眼睛亮了。他说：“那是玄工集团挖了三年没挖到的东西。”他回头看苏小染，又说了一句：“你们从下面进去。我们从上面挖。”苏小染说：“那你就继续挖。我们从下面进去。”陆明远没有反驳。他站在岩壁前，看着那道裂缝里的暖白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朝赵横和钱雪偏了偏头。三人退到管道一侧，开始架设灵能钻头。苏小染没有再看他们。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身前。洛青禾跟在她身后。两人朝岩壁侧面走去。那里有一条极窄的裂缝，裂缝里的暖白光比别处更亮。裂缝后面，就是遗迹核心。
苏小染侧身挤进裂缝。洛青禾跟着。身后，陆明远的灵能钻头开始转动，钻头声在管道里回荡。可苏小染没有停。她朝暖白光的深处走去。那台巨大的旧纪灵械在等她。而遗迹核心的星核数据，也在等她。
苏小染侧身挤过裂缝时，肩膀蹭在岩壁上，蹭下一层旧灵能苔藓的碎屑。裂缝后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的暖白光从缝隙深处渗出来，把整条通道照成一片温柔的乳白。洛青禾跟在她身后，帆布包抱在胸前，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两人在通道里走了约莫百步，通道忽然变宽了，从窄缝变成一片开阔的岩洞。
岩洞比苏小染预想的大得多。穹顶极高，高到暖白光都照不亮顶部，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白。洞壁是天然岩层，可岩层表面被人工打磨过，打磨的痕迹极细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凹槽从穹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地面上是平的，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被人削平。整片岩洞被暖白光均匀照亮，光里悬浮着无数极细的微粒，像被冻在半空中的雨点。
岩洞正中央，那台旧纪灵械安静地伏在岩层里。比苏小染在裂缝外看到的更大、更完整。灵械约莫两人合抱那么大，通体暖白，表面布满弧形纹路，纹路间流着极淡的暖白光。没有接口，没有插槽，没有明显的能源输入口。暖白光从内部透出来，均匀地覆盖整个表面。灵械的胸口有一处凹陷，凹陷里嵌着一枚碎片。碎片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可它发出的暖白光比灵械表面任何一处都亮、都稳。苏小染走近时，推演灵路自动铺开，天衍棋盘在识海中亮起来。棋盘上的暖白棋子和灵械胸口的碎片同步明灭，频率完全一致。
洛青禾站在灵械旁边，仰头看着它。她伸手想碰，又缩回来。苏小染说：“可以碰。它不伤人。”洛青禾把手掌贴在灵械表面。暖白光在她掌心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说：“热的。和旧纪碎片一样。”苏小染把手掌贴在灵械胸口的碎片上。推演灵路从掌心渗入碎片内部，碎片里的灵路在识海中展开。灵路比她在矿脉残骸里见过的更密、更完整，每一道主纹路都带着弧度，每一道弧度内侧都藏着极细的辅助线。灵路中央悬浮着一枚极小的光点。那光点里压缩着海量的数据——星核碎片的原始数据、旧纪灵路的完整图谱、以及一条指向天枢城最深处的坐标。那坐标和铜片光纹的指向完全一致。
苏小染把数据录入天衍棋盘。棋盘上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从暖白棋子延伸到旧纪灵械，再从灵械延伸到那个坐标。两条线叠在一起。她终于知道，铜片指向的坐标是什么了。那是旧纪的城，和商陆的旧船。数据录入完成后，碎片的光暗了一拍，又亮起来。苏小染把手收回来，碎片从灵械胸口的凹陷里自动浮起，落入她的掌心。碎片入手微温，暖白光稳定地亮着。她把碎片收进储物袋，和铜片、天衍棋子放在一起。
洛青禾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她忽然问：“碎片拿了，灵械会怎么样？”苏小染低头看灵械。碎片离位后，灵械表面的暖白光纹路全部暗了下去。灵械还在，可它的光灭了。它像一台被抽走了心脏的机器，安静地伏在岩层里。苏小染说：“它不会醒。可它的数据还在。辛老头那台灵械需要这枚碎片。两台灵械对接，旧纪之城的封印就能打开。”洛青禾点头。她蹲下来，仔细看灵械底部的旧纹路。那些纹路在暖白光灭掉之后反而更清晰了，纹路的走向和她在旧纪残片上见过的灵路一致，可更老、更密、更完整。她从帆布包里摸出炭笔和一张旧纸，开始描灵械底部的纹路。她说：“这些纹路我得记下来。回去和辛老那台灵械对一下。如果能接上，对接就容易了。”
苏小染没有催她。她站在岩洞中央，用推演灵路扫了一圈。岩洞四壁的旧纪符文全部亮着，符文的排列和天衍棋盘上的推演线一致。她忽然发现，整片岩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旧纪灵械。四壁的凹槽是灵路，地面的纹路是辅助回路，穹顶是灵能出口。而那台灵械，是整片岩洞的核心。她把这个发现告诉洛青禾。洛青禾停下炭笔，抬头环顾了一圈。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说，我们站在这台灵械里面？”苏小染说：“对。整片岩洞是一台更大的灵械。这台小灵械是它的心脏。”洛青禾低头看脚下。她踩过的地面、摸过的岩壁、画过的纹路，全是同一台灵械的一部分。她站起来，把炭笔和纸收好，说：“那这台大灵械的数据在哪？”
苏小染摇头。她没有在岩洞四壁找到任何数据节点。数据只在灵械胸口的碎片里。碎片已经在她手里了。可岩洞四壁的灵路还在亮，还在运转。它们靠什么驱动？苏小染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岩洞地面上。推演灵路贴着地面往里渗，她发现整片岩洞的地面之下还有一层极薄的旧纪灵路，那层灵路从岩洞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直延伸到岩层深处。她顺着灵路往外探，发现灵路的终点是旧管道网最深处。旧管道网里的旧灵路和岩洞地下的旧灵路是同一条。整片遗迹的旧灵路都连着这台大灵械。而这台大灵械的心脏，已经被她拿走了。岩洞四壁的光之所以还在亮，是因为灵路里的灵能余韵还没散尽。可余韵会散。散了之后，整片岩洞就会暗下来。
苏小染站起来。她说：“我们得走了。余韵撑不了太久。等岩洞暗了，玄工派的人就会知道碎片被取走了。”洛青禾把帆布包背好。两人朝裂缝走去。苏小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那台灵械最后一眼。灵械安静地伏在岩层里，暖白光灭了，可它的轮廓还在。那轮廓像一枚被埋进土里的种子。等了两千年，终于有人来取走了它的心脏。苏小染转身，钻进裂缝。
裂缝外，管道里的灵能钻头声更大了。陆明远已经挖到了中层封印的边缘。钻头撞在封印上的声音又闷又急，在管道里回荡。苏小染和洛青禾从裂缝里钻出来时，陆明远转过头。他先看苏小染的脸，又看她的手。苏小染的手空着。碎片在储物袋里。陆明远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洛青禾的帆布包上。洛青禾的帆布包鼓着，可里面是旧纸和炭笔。陆明远没有发现碎片。他收回目光，继续指挥赵横推钻头。
苏小染没有理他。她朝来路走去。铁梯在管道另一头。她们要原路返回，从下层铁梯爬回上层，再从旧通道回到学院。陆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们拿到了？”苏小染没有回头，只说：“拿到了你们也不知道。”陆明远没有再问。钻头声继续响着。苏小染和洛青禾走远了。铁梯口，苏小染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管道深处，陆明远的钻头还在转，赵横的外骨骼在暗处泛着冷光，钱雪低头摆弄手腕上的灵能线。他们还在挖。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挖的那台灵械，心脏已经被人取走了。苏小染收回目光，爬上铁梯。洛青禾跟在后面。铁梯在她们脚下嘎吱作响，越爬越高，越爬越亮。上面，旧通道里的灵能灯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脸上。苏小染加快了脚步。辛老头在入口等她。碎片在她怀里。三天后，旧纪之城的封印就要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