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和洛青禾从遗迹下层退出来时，天还没亮透。
铁梯口外面，辛老头靠在旧管道壁上，闭着眼，呼吸极轻，像睡着了一样。可苏小染刚爬出通道口，他就睁开了眼。独眼机械光点转了一圈，血肉左眼落在苏小染手里的储物袋上。苏小染朝他点了一下头。辛老头没说话，只转身朝学院方向走。三人沿旧通道返回，通道里比来时更静，灵能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在勉强亮着。陆明远和灵网教团的人没有跟上来。可苏小染的推演灵路全程贴着通道壁往外扫，监控着身后每一丝灵能波动。她不会以为他们放弃了。
回到学院时，天刚蒙蒙亮。辛老头带她们去了塔楼后面的旧工坊，关上门，才让苏小染把碎片和星核数据取出来。碎片放在桌上，暖白光稳定地亮着，照亮了整张桌面。辛老头盯着碎片看了很久。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来。他说：“旧纪灵械是星核网络的终端。商路旧船是星核网络的节点。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天枢城最深处，旧纪的城。那座城坠落后被封在地底，玄工集团找了很久没找到。因为入口在旧管道网最深处，被旧纪封印锁着。”他顿了一下，“你拿到的数据里，有封印的完整图谱。三重封印，第一重旧纪符文，第二重星核灵路，第三重灵网密码。旧物司能开第一重，灵网教团能开第三重，可第二重只有拥有星核灵路的人才能开。三样同时输入，封印才能打开。少一样，门就是死的。”
苏小染说：“所以他们都需要我。”
辛老头说：“对。旧物司需要你的星核灵路。灵网教团需要你的推演能力。玄工集团需要你手里那把剑，剑胚里的推演灵路是唯一能和星核灵路同步的媒介。三方都想要你。可三方谁也不会先动手，因为你一死，封印就再也打不开了。他们只会等你，围你，逼你。你唯一能做的，是在他们逼到墙角之前，主动站到入口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封印。谁先到，谁就占先机。”
苏小染把碎片收进储物袋。她说：“三天后。旧纪之城入口。”
辛老头点头。然后他走到工坊角落，把那台旧灵械的旧布重新盖好。灵械的暖白光从布缝里漏出来，比之前更亮了些——碎片嵌进去之后，整台灵械的灵路都活起来了。辛老头说：“三天里，我和洛青禾把灵械调好。你去准备你的剑和你的身体。三天后对接。”
当天下午，苏小染正在管道夹层里用灵蚀膏补涂剑鞘内壁，外面传来一阵极急的脚步声。脚步声从管道夹层入口一路响到她的草席前，帘子被猛地掀开。姜小满站在门口，满头是汗，灰布衣服上全是泥，左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她看见苏小染，先是喘了两口气，然后说：“铁澜被打了。”
苏小染站起来。她把剑从枕边拿起来，剑鞘刚补涂过灵蚀膏，涂层还没完全干透，可她没有时间等。她把剑背在背上，问：“谁打的？”
姜小满说：“玄工集团的工装队。今天早上来的，十几个人，穿灰工装，戴黄铜臂章。他们在北回廊外围划地盘，设路障，把拾荒者的棚屋推了。铁澜护着几个拾荒的人往北撤，被堵在矿区外围。那些人用灵能短棍打他。我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挡着。他让我来找你。”
苏小染把储物袋扎紧，铜片和碎片贴身放好。她朝管道夹层外走。姜小满跟在后面。两人走到学院侧门时，洛青禾从走廊另一头追上来。她抱着帆布包，脸上还沾着灵能石粉末的灰。她说：“我跟你去。”苏小染说：“你留在学院。辛老需要你调灵械。三天后对接不能出任何差错。”洛青禾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苏小染看着她：“我不是一个人。铁澜在那边。”洛青禾咬了一下嘴唇，站住了。她把帆布包抱紧，朝苏小染点了一下头。
苏小染和姜小满出了学院侧门，沿着旧管道网的外围朝北回廊方向跑。管道网外围的路比里面更难走，脚下全是碎石和废铁，头顶的旧管线低得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姜小满跑在前面，路熟得像在自己家院子里。她一边跑一边说：“工装队是三天前到的。开头只在矿区外围转，没动手。今天早上忽然来了十几个人，直接推棚子。铁澜说他们是玄工集团‘矿区管理部’的人，专门来清无证人员的。以前也来过，可每次来几个，转一圈就走。这次来了十几个，还带了路障和短棍。铁澜说不对劲。他让我先跑。”
苏小染问：“铁澜现在在哪儿？”
姜小满说：“矿区外围北口。有一条废铁轨，他堵在铁轨口。那地方窄，工装队的人过不去。可他们人多，把北口围了。我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僵着。”
苏小染加快脚步。她一边跑一边用推演灵路贴着地面往外扫。北回廊方向的灵能波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她捕捉到了铁澜的机械手频率——那枚修好的旧芯片还在稳定地亮着，可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截，说明铁澜在用力。她还捕捉到了十几组陌生的灵能波动，频率一致，蓝光整齐，是玄工集团标准芯片。工装队。
矿区外围北口。废铁轨从一大片荒草中穿过去，铁轨两侧是半塌的旧仓库和碎矿石堆。铁澜站在铁轨中间，背对着仓库方向，面前是十几个穿灰工装的壮汉。他的机械手攥着撬棍，撬棍横在身前，棍身上有几道新的凹痕。他的旧工装破了，左肩有一道新伤，血从破口处渗出来，把工装前襟染了一片。他身后，五六个拾荒者缩在仓库墙根，有老有小，怀里抱着工具袋和旧包袱。工装队为首的是个高壮大汉，比铁澜高一个头，左臂机械臂比普通灵卫更粗，指尖有六枚探针。他手里握着一根灵能短棍，棍头蓝光跳得极快。他正朝铁澜迈步，短棍抬到半空，朝铁澜的机械手砸下去。
铁澜用撬棍横挡。短棍砸在撬棍上，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金属撞。铁澜退了一步，脚在碎石上滑了半寸，可他没有倒。他咬着牙把撬棍顶回去。高壮大汉冷笑，短棍第二次砸下。铁澜这次没有硬挡，他侧身让过短棍，撬棍从下方斜插，卡住对方机械臂的关节。高壮大汉的机械臂被撬棍别住，关节处芯片闪了两下。可大汉力气太大，机械臂一拧，撬棍被别弯了半截。铁澜的机械手被震得发颤。
苏小染赶到时，正好看见高壮大汉第三次抬棍。她拔剑。灵能剑出鞘的瞬间，蓝白光在矿区外围亮起来。那光比在格斗赛时更稳、更亮、更准。她一剑劈过去，剑脊上的光甩出去，切在高壮大汉的灵能短棍上。短棍从中间裂开，蓝光爆了一下，灭了。光没停，继续切在对方机械臂的关节上。关节过载，芯片烧了，机械臂卡在半空，垂了下去。高壮大汉退了两步，低头看自己的机械臂，又抬头看苏小染。他的脸变了。他说：“灵能剑？旧物司在找你。”
苏小染说：“那就让他们来。”
她没有继续追。她挡在铁澜前面，剑横在身前。蓝白光在剑脊上稳定地流转，照亮了整片铁轨口。高壮大汉看了她很久，又看了她背后的铁澜和墙根那些拾荒者，最后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短棍扔在地上。他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工装队退了。退得很整齐，十几个人同时转身，排成一列，从铁轨另一头走了。高壮大汉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苏小染一眼。他说：“旧物司的人三天后到。你跑不掉。”然后他走了。
铁澜靠在铁轨旁边的矿石堆上，把弯掉的撬棍扔在脚边。他低头看自己的机械手，机械指节还在微微发抖。苏小染蹲下来，用推演灵路扫了一遍他的机械手。芯片没烧，可关节处的旧裂痕被震开了一道新缝。她从储物袋里摸出灵能石粉末和一小块旧纪碎片，临时调了一小团胶，把裂缝填住。铁澜看着她填胶的手，没有说话。墙根那些拾荒者慢慢围过来，有人朝苏小染点头，有人抱起孩子，有人把散落的工具收进袋子。姜小满跑过去帮一个老太太扶起翻倒的包袱。
苏小染把铁澜的机械手修好，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北回廊方向。北回廊的入口在铁轨另一头，旧管道网的深处。那里亮着杂色的灯，棚屋的轮廓在暮光里模模糊糊。她说：“回北回廊。这里不能待了。”铁澜站起来，把弯掉的撬棍扛在肩上。他带着拾荒者朝北回廊走。苏小染走在最后面，剑没有收。她回头看了一眼铁轨来路。工装队退走了，可他们没有消失。旧物司的人三天后到。他们知道她在北回廊。他们会在三天里找到她。
苏小染回到学院时，天已经暗透了。
她走进管道夹层，发现帘子掀着。洛青禾不在。铁盒被翻出来，碎片和芯片散了一地。墙上那张最大的旧纪残片放大图被人撕走了，墙面上只剩四个钉痕。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贴着管道夹层往外扫。她捕捉到了旧物司的灵能残留——频率极高、极密、极冷，和谢巡查员身上的旧纪芯片一致。谢巡查员来过。他在管道夹层里走了一圈，翻了铁盒，撕了图纸，带走了洛青禾。苏小染蹲下来，把散落的碎片和芯片一枚一枚收好。铁盒还在，碎片还在，芯片也还在。谢巡查员只带走了洛青禾和图纸。他要的是洛青禾的旧纪灵路知识，和图纸上的灵路图谱。他以为那些东西能帮他打开封印。可他没有星核灵路。他拿到了图纸也开不了门。
苏小染把铁盒收好，站起来。她走出管道夹层，朝塔楼方向看了一眼。塔楼的暖白光还在亮着，可塔楼门口多了一道蓝光封印。谢巡查员封了塔楼。他把辛老头也封在里面了。苏小染站在管道夹层门口，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推演灵路扫过塔楼和学院各处，确认了旧物司的灵能残留只在管道夹层和塔楼两处。谢巡查员只带了一个人进来，做完事就走了。他会在三天后带旧物司总部的人来。可三天之内，他不会再动。因为他需要她主动出现。他扣着洛青禾，封着塔楼，就是在逼她去找他。
苏小染把剑收回鞘中。她回到管道夹层，在草席上坐下来。铁盒放在膝上，碎片和铜片在盒里亮着。三天。她要在三天里把洛青禾救出来，把塔楼封打开，把灵械对接好，还要在旧纪之城入口挡住三方势力。她闭上眼，推演灵路贴着管道壁往外扫，监控着学院里每一丝灵能波动。然后她睁开眼，把碎片和铜片重新贴身放好，站起来，朝管道夹层外走去。她先去塔楼。
苏小染走到塔楼下面时，铁梯口果然多了一道蓝光封印。封印从地面延伸到铁梯第一级，薄薄一层，蓝光流转得极快。她用推演灵路扫了一拍，发现封印的灵能频率和谢巡查员身上的旧纪芯片同源，可加密方式比旧物司的普通封印更密。硬破会触发定位追踪。她想起辛老头用旧铜片开封印的那一幕，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枚铜片——光纹的那枚，贴在封印上。铜片的光纹和封印的蓝光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封印从铜片贴合处向四周裂开一道缝，缝不宽，可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苏小染侧身挤进去，上了塔楼。铁梯在脚下嘎吱作响。爬到顶层时，房门开着，辛老头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张被撕走又不知怎么回到他手里的旧纪残片放大图。图上有几道新撕痕，可被辛老头用旧胶带仔细粘好了。他看见苏小染进来，抬了抬眼皮。
“洛青禾被带走了。”苏小染说。
“我知道。”辛老头把图纸折好，塞进桌下抽屉，“谢巡查员来的时候，我拦不住。他手里有旧物司总部的授权令。他把洛青禾带去东侧那间旧灵能车厢了。图纸他拍了照，原件我抢回来了。他拿到的是副本。”
苏小染问：“塔楼封印呢？”
辛老头说：“旧物司的临时封条。三天后总部来人会换正式封印。三天之内，我能开。可现在不能开。一开，谢巡查员就知道有人进过塔楼。他会提前动手。”
苏小染说：“那洛青禾怎么办？”
辛老头看着她：“你问我，我问谁？你是那个要开旧纪之城的人。你定。”
苏小染沉默了几息。然后她说：“我去东侧车厢。只看，不进。确认洛青禾的位置和看守人数。”辛老头没有拦，只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极小的旧芯片递给她：“这是我四十年前从旧物司顺出来的。能短暂屏蔽旧物司扫描。你带着，靠近车厢时按一下，能撑半刻钟不被发现。”苏小染接过芯片收好，转身走出塔楼。铁梯在脚下响着，她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