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没有直接去东侧车厢。
她先回到管道夹层，蹲在洛青禾的帘子前面。帘子掀着，里面很乱。铁盒翻倒在地，碎片和芯片散了一地，有几枚芯片的蓝光还在微微跳动。她蹲下来，用推演灵路贴着地面扫了一圈。洛青禾的气息还在——旧纪碎片残留的暖白灵光，极淡，但稳。苏小染顺着那道残留的光往帘子深处摸。铜丝镊子掉在毯子边角，镊子尖上沾着一小撮灵能石粉末。镊子旁边，地毯缝隙里卡着一枚极小的芯片碎片。碎片只有米粒大，可它上面有暖白灵光。洛青禾在被带走的最后一刻，用指甲把这枚碎片掐下来，塞进了地毯缝里。碎片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划痕的方向指向东侧。
苏小染把碎片收好，从帘子里退出来。姜小满从自己的草席上探出头，问：“她留了东西？”苏小染说：“留了。东边。”姜小满坐起来要跟。苏小染按住她：“你留在管道夹层。如果有人来，你从后管口走，去北回廊找铁澜。”姜小满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苏小染出了管道夹层，先去了塔楼。塔楼的蓝光封印还在，可她的铜片还能开。她侧身挤进去，爬上铁梯，推开顶层房门。辛老头还坐在桌后，手里握着那枚旧铜片。苏小染把洛青禾留下的碎片放在桌上，又把地毯缝里捡到的芯片碎片推过去。辛老头拿起碎片看了片刻，独眼机械光点转了一圈。他说：“旧物司抓人，不会只抓一个。他们抓洛青禾，是因为洛青禾会修旧纪碎片。他们真正要找的是你。他们在用洛青禾引你过去。你如果去了，就正中他们的套。”
苏小染说：“我知道。可我得去。洛青禾在那边，我不能丢下她。”
辛老头放下碎片，说：“你去看可以。别进车厢。只看。看完回来。”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极小的旧芯片递给她，“这是我四十年前从旧物司顺出来的。能短暂屏蔽旧物司扫描。你靠近车厢时按一下，能撑半刻钟不被发现。半刻钟之后会失效，失效后芯片会烧。别多用。”苏小染接过芯片收好，转身走出塔楼。
外面天已经暗透了。学院底层的光线暗成一片灰蓝。苏小染贴着旧管道网的边缘朝东侧走。东侧比学院其他地方更静，连夜巡弟子的脚步声都没有。推演灵路贴着管道壁往外扫，她捕捉到了谢巡查员那间旧灵能车厢的灵能波动——频率极高、极稳、极冷。和之前一样。可这次，车厢里多了一道波动。频率更慢、更柔、带着极淡的蓝色荧光。灵网教团。
苏小染摸到车厢外围。车厢停在学院东侧一片旧管道网的边缘，车头朝里，车尾朝外。车厢门关着，窗子用旧布遮住，只从布缝里漏出极淡的光。她贴着车厢外侧的管道壁蹲下来，把那枚屏蔽芯片按在掌心。芯片亮了一瞬，发出一层极薄的灵能屏蔽罩，罩在她周围。她贴着车厢外壁，把推演灵路从车厢壁的旧管线缝隙里渗进去。
车厢里有三个人。谢巡查员坐在桌后，两个随从站在门边。还有一个坐在谢巡查员对面。一个穿灰白长袍的老者，面容极老，颧骨像两片刀背，眼窝深陷。他的灵能波动极慢、极柔，带着一种极淡的蓝色荧光。灵网塔的光。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贴着车厢壁，把里面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回来。
老者先开口，声音又沙又慢：“旧纪灵械的数据在你手里。那台灵械的坐标你也有了。可你打不开封印。”谢巡查员说：“旧物司的事，不劳教团费心。”老者说：“旧物司找了四十年，连旧纪之城的门都没摸到。灵网教团三个月前就定位了入口。我们知道封印有三重。第一重旧纪符文，你们能开。第二重星核灵路，你们开不了。第三重灵网密码，我们开得了。你手里没有星核灵路，拿到灵械也没用。”
谢巡查员沉默了一拍。他说：“旧物司找了四十年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老者说：“凭你们连旧纪碎片都只能用来当扫描仪。你们会查，不会开。灵网教团有开封印的方法。你们把灵械给我们，我们把灵网密码给你。你开第一重和第三重，我们帮你找第二重的钥匙。公平。”
谢巡查员说：“第二重的钥匙在谁手里？”老者说：“你比我清楚。那个叫苏小染的丫头。她身上有星核灵路。她在学院里。你抓了洛青禾，就是在等她来。她来了，你就有第二重钥匙。可她来了之后，钥匙归谁？”谢巡查员说：“旧物司办事，不需要教团指手画脚。”老者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冷。他说：“那你等吧。等她来。等她来了，灵网教团会在入口处等她。你开你的门，我们拿我们的灵械。互不干涉。”
苏小染在外面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她没有出声。她把推演灵路从车厢壁收回来，贴着管道壁慢慢后退。退到车厢外围边缘时，屏蔽芯片忽然发烫。半刻钟到了。芯片在她掌心里烧了一下，灭了。她没有停。她贴着管道壁继续往后退，退到学院侧门，才停下来。她蹲在侧门旁边的旧管道后面，把烧坏的芯片碎片收好。谢巡查员和灵网教团在等。等三天后旧物司总部来人。等旧纪之城入口打开。等她主动出现。他们需要她。可他们不会等她太久。洛青禾在他们手里，是他们逼她现身的最好的筹码。
苏小染回到塔楼时，辛老头还坐在桌后。他把旧灵械的旧布重新盖好了，可暖白光从布缝里漏出来，比之前更亮。苏小染把在车厢外听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他。辛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独眼机械光点转了好几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那台旧灵械旁边，把旧布完全揭开。灵械表面的暖白纹路全部亮起来。辛老头指着灵械胸口那个空着的碎片凹槽说：“这台灵械缺一枚核心碎片。那枚碎片在旧纪遗迹里。就是你在大比那天看到的，灵械胸口嵌着的那枚。你拿到那枚碎片，把这台灵械修好。两台灵械对接，就能打开旧纪之城的封印。没有那枚碎片，这台灵械就是死的。旧纪之城的门永远打不开。旧物司等四十年也等不到。灵网教团开第三重也没用。可如果他们知道碎片在你手里，他们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所以你必须先拿到碎片，再把灵械修好。等两台灵械对接完成，旧纪之城的门就是你的。你开，别人才能进。你不开，谁也进不去。”
苏小染问：“那枚碎片在遗迹里，可遗迹被玄工集团挖着。怎么进去？”
辛老头说：“从北回廊旧管道网走。铁澜知道那条路。他以前运泵的时候走过。你去找他。让他带路。遗迹下层入口在北回廊旧管道网最深处。玄工集团挖的是上层。你们从下层进去，从封印背面进去。玄工集团挖了三年，挖到封印就停了。他们不知道背面有路。”
苏小染把这一点记下来。辛老头又指了指桌上那枚旧铜片：“这枚铜片留给你。旧物司的封印，用旧纪的东西开。你进遗迹时会用上。拿到碎片之后，回来找我。两天。两天之内必须回来。第三天旧物司总部来人，旧纪之城入口就封不住了。到时候所有势力都会往入口挤。你必须在他们之前把灵械修好。”
苏小染把铜片收好。她说：“两天。”
辛老头看着她。他走回桌后坐下来，把那张被撕过又粘好的旧纪残片放大图摊开，用镇纸压住。他说：“洛青禾在旧物司手里，暂时不会有事。他们要她修旧纪碎片，不会动她。可两天之后如果旧物司总部来人，她就会被送去总部。到时候再救就难了。你必须在两天之内拿到碎片，修好灵械，再去找洛青禾。时间很紧。”
苏小染说：“我知道。”
辛老头点头。苏小染转身走出塔楼。铁梯在脚下嘎吱作响。外面，学院底层的夜色已经沉到底了。只有塔楼方向的暖白光，在暗处稳稳地亮着。苏小染走下塔楼，朝北回廊方向走去。她要去见铁澜。
苏小染到北回廊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管道网里的杂色灯大半已经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光从旧管线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聚落照得忽明忽暗。她沿着旧铁梯往下走，三层平台的棚屋都关着门，帘子拉得严实。她绕过晾衣架和旧灶台，在铁澜的棚屋前停下来。帘子没拉，铁澜靠在门框上，撬棍搁在膝盖旁边，手里的旧芯片在灯下泛着蓝光。他没睡。他看见苏小染走过来，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把芯片收好，站起来。
“两天。”苏小染说，“我要去遗迹下层取碎片。辛老说你知道路。”
铁澜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棚屋角落里拖出工具袋，又摸出一只旧水壶灌满水。他把撬棍扛上肩，说：“路我走过。从北回廊旧管道网最深处下去，穿过三层废弃蓄水池，从蓄水池底部钻到遗迹下层背面的裂缝。那条路不好走。灵蚀气浓，水位不稳定，有些地方窄得只能爬。你确定要去？”
苏小染说：“确定。”
铁澜没有多话。他带着苏小染钻过北回廊最底层的几截管道，在一处被旧铁板封死的蓄水池口停下来。铁板锈得发黑，铁澜用撬棍别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陡，台阶上覆着厚厚一层湿滑的旧苔。铁澜先下，苏小染跟在后面。石阶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渠，渠里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一层发绿的淤泥。两人沿暗渠往前走，暗渠很长，弯道极多。铁澜的步子很稳，路熟得像走自家的院墙。苏小染用推演灵路贴着暗渠壁往外扫，监控着周围的灵能波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暗渠尽头出现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空间里有三座废弃蓄水池，池壁用旧灵能水泥砌成，水泥表面长满灰蓝色的苔藓。铁澜说：“这就是三层蓄水池。北回廊还没建的时候，这一片供水靠这三个池子。后来管道网铺好了，池子就废了。”他带着苏小染穿过前两座池子，在第三座池子底部的裂缝前停下来。裂缝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里的灵蚀气比外面浓得多，灰蓝色的雾从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翻涌。铁澜从工具袋里摸出两块旧布，一块递给苏小染，一块自己系上。他说：“里面灵蚀气更重。你那个推演灵路能撑多久？”苏小染说：“撑到取完碎片。”铁澜点头，第一个挤进裂缝。
裂缝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岩缝，岩壁粗糙，把两人的肩背蹭得火辣辣地疼。岩缝拐了三个弯，最后通到遗迹下层背面。苏小染从岩缝里钻出来时，眼前是一片极开阔的岩洞。岩洞四壁覆满旧纪符文，符文的蓝光在暗处稳定地亮着。岩洞中央，那台巨大的旧纪灵械安静地伏在岩层里。灵械胸口的凹陷处，碎片还在。暖白光从碎片里渗出来，照亮了整片岩洞。苏小染走近碎片。她把手掌贴上去。推演灵路从掌心渗入碎片内部，碎片里的灵路在识海中展开。数据还在。和上次录进天衍棋盘的一致。可这次，她注意到数据末尾多了一段极短的记录——上次没读出来的。那段记录只有一行，记录的是旧纪之城的入口坐标，精确到步数。坐标就在天枢城最深处，旧管道网和灵网塔的交界点。灵网塔的塔基下面。
苏小染把数据录入天衍棋盘。然后她把碎片从灵械胸口的凹陷里取下来。碎片入手微温，暖白光稳定地亮着。灵械表面的纹路在碎片离位后暗了下去。苏小染把碎片收进储物袋，和铜片、天衍棋子放在一起。铁澜站在岩洞边缘，看着整个过程。他问：“拿到了？”苏小染说：“拿到了。还有一条新坐标。旧纪之城的入口在灵网塔下面。”铁澜愣了一下。他说：“灵网塔？那是灵网教团的地盘。塔基周围全是教团的岗哨。”苏小染说：“对。所以旧纪之城入口被灵网教团占了。他们知道入口在哪。可他们开不了第二重封印。”铁澜说：“那你还去？”苏小染说：“去。但不是现在。先回去修灵械。修好了，再决定怎么进。”
两人原路返回。岩缝、暗渠、石阶，一路爬回北回廊。天已经蒙蒙亮了。铁澜把苏小染送到学院侧门，没有进去。他说：“我在北回廊等你消息。两天之内，你如果需要人，来找我。”苏小染点头。她走进学院侧门，朝塔楼走去。
塔楼门口的蓝光封印还在，可她的铜片还能开。她侧身挤进去，爬上铁梯。辛老头一夜没睡，桌上有两盏空了的灵能灯。他看见苏小染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储物袋口微微鼓起，独眼机械光点转了一圈。苏小染把碎片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碎片暖白光稳定地亮着，照亮了整张桌面。辛老头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角落那台旧灵械旁边，把旧布完全揭开。灵械表面的暖白纹路亮起来。辛老头指着灵械胸口的凹槽说：“放进去。”
苏小染把碎片嵌进凹槽。碎片入槽的瞬间，灵械表面的暖白光纹路全部亮起来，比之前更亮、更密、更完整。灵械内部的灵路在碎片驱动下开始运转，蓝白光从碎片边缘渗出来，沿着灵械表面的纹路逐层铺开。灵械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整台骨架都在微微震颤。辛老头站在旁边，独眼机械光点转了一圈，血肉左眼盯着灵械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第一台灵械活了。第二台在遗迹里。两台对接，旧纪之城的门才能开。”苏小染问：“怎么对接？”辛老头说：“把遗迹里那台灵械的数据和这台灵械的数据连通。数据连通需要推演灵路。你的推演灵路能同时接入两台灵械。对接时，两台灵械的灵路频率必须完全一致。差半拍就会烧。”苏小染说：“什么时候对接？”辛老头说：“现在。遗迹里那台灵械的数据你已经录进棋盘了。把这台灵械的数据也录进去。棋盘上两组数据同步，然后通过你的推演灵路把同步后的数据回传到两台灵械上。对接就算完成。”
苏小染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桌上。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和灵械的暖白光同步。她闭上眼，在识海中把天衍棋盘铺到最大。棋盘上，暖白棋子和其余六枚棋子同时亮起来。她把灵械的数据从棋盘上导出，和遗迹灵械的数据叠加。两组数据在棋盘上逐层对齐。对齐过程中，棋盘上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推演线从暖白棋子出发，经过两台灵械的数据节点，最后延伸到灵网塔的塔基坐标。苏小染睁开眼。她说：“对接完成。”辛老头说：“旧纪之城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