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里的水冷得像刀。
苏小染侧身钻进东侧暗渠入口时，黑水直接没到了大腿根。灵蚀气浓得像一层湿布蒙在脸上，她的旧纪血脉在皮肤下面烧起来，热得发烫，拼命把灵蚀气往外推。可推不完。暗渠深处的灵蚀气太浓了，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越往里走越厚。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推演灵路贴着暗渠壁往前扫。姜小满和洛青禾的灵能波动在前方大约四十步的地方，被三组教团战士的蓝白波动围在正中。波动很弱。姜小满的旧铁片在抖，洛青禾的铜丝镊子在闪。她们撑不了多久。
苏小染加快脚步。暗渠里的水从大腿涨到腰，冷得她下半身几乎失去知觉。可她不管。她蹚着水往前走，灵能剑的光照亮了前方的暗渠壁。管壁上的旧纪灵路纹在剑光里一闪一闪，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前方出现了石室的轮廓。旧纪时代的灵路检修间，三面石壁，一面连着暗渠。石室入口被三组教团战士堵住了。成品字形站位。灵能鞭从三个方向同时甩出，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三道弧线。
石室里面，洛青禾和姜小满背靠背站在角落。洛青禾的铜丝镊子挡在身前，镊子尖上夹着一枚灵能芯片，蓝光在暗处微弱地亮着。可镊子太短了。灵能鞭甩过来的时候，她只能侧身闪避，镊子尖上的芯片被鞭风扫到，炸开一团火花。姜小满站在她前面，手里攥着旧铁片。铁片上的旧纪纹路在发亮，可铁片只有巴掌大，挡不住灵能鞭。一道鞭子抽过来，姜小满举起铁片硬挡，铁片炸开一道裂纹，她被震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洛青禾身上。两个人差点一起倒下去。
姜小满没有退。她咬着牙，把裂开的旧铁片重新举起来，挡在洛青禾前面。她的手在抖，可她的脚钉在地上，一步没退。
苏小染拔剑。
灵能剑出鞘的瞬间，蓝白光在暗渠里炸开，照亮了整间石室。苏小染一剑劈开正面的灵能鞭，剑脊的光甩出去，像一道弯月，切在正面对敌的教团战士的灵网芯片供能线上。供能线断，鞭子灭了。战士的机械臂卡在半空，手指抽搐着张开又合上。
顾沉舟从她身侧冲进来。短刀横劈，刀身上的蓝光硬生生挡住左侧的灵能鞭。鞭子和刀撞在一起，蓝光炸开。他退了一步，脚踩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可他没有倒。他稳住重心，短刀斜挑，把鞭子荡开。
铁澜从后面绕到右侧。他的撬棍砸在右侧教团战士的机械臂关节上。撬棍是旧铁，砸不碎机械臂，可砸得芯片卡死。机械臂僵在半空，发出齿轮卡死的刺耳声。教团战士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
三组教团战士被击退。
苏小染没有停。她侧身闪过一道残余的灵能鞭光，剑尖刺出，刺在正面对敌的教团战士的灵网芯片上。芯片过载，爆出一团蓝白色的火花。战士向后倒下去。左侧的教团战士被顾沉舟的短刀逼退，退到石室边缘，从怀里摸出一枚芯片，按在石室门框上。蓝光封印从门框上蔓延开来。
“封印是诱饵。”苏小染拦住要追的顾沉舟。
顾沉舟停下来。教团战士从侧面的暗渠退走。蓝光封印封住了石室出口。
苏小染跑到洛青禾面前。洛青禾把铜丝镊子收回来，镊子尖上的芯片已经烧了一半。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抖，可她的手很稳。她把烧了一半的芯片取下来，扔进水里。
“他们想抓我们。”洛青禾的声音很哑，“他们说要拿我们做灵能傀儡的活体实验品。”
苏小染的拳头攥紧了。活体实验品。灵能傀儡的活体实验品。她想起暗室里那台半成品的旧纪灵械，想起那枚嵌在灵械胸口的灵网芯片。教团在制造傀儡，需要活人。需要活着的、能动的、能灌注灵能的活人。
姜小满把旧铁片收进腰间。铁片上的裂纹还在，暖白灵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微弱地亮着。她的脸被蓝光映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
“走。回北回廊。”
苏小染把两人拉起来。洛青禾的腿在抖，暗渠里的冷水让她站不稳。苏小染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前走。姜小满跟在后面，旧铁片攥在手心里。顾沉舟走在最后面，短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暗渠两侧的每一道暗影。铁澜走在姜小满旁边，撬棍扛在肩上。
五人从暗渠侧口撤出去。侧口很窄，要侧身才能通过。苏小染先把洛青禾推过去，然后是姜小满，然后自己。顾沉舟和铁澜殿后。侧口外面是一条旧管道，比暗渠宽一些，灵蚀气淡了很多。苏小染的呼吸终于顺了，太阳穴的跳动也缓下来。
他们绕了两条旧管道，从棚屋后面的旧管道口钻出来。北回廊的晨光已经暗了，黄昏的灰蓝色从棚屋的缝隙里渗进来。铁澜把后墙铁板重新焊好，又把棚屋侧面的旧管线拆下来堵住入口。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很快，焊枪的蓝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棚屋里只剩下五个人和顾沉舟。辛老头坐在角落的旧椅子上，额头的绷带换过了，干瘦的手指攥着一枚旧纪碎片，碎片上的暖白灵光微微发亮。阿岩和小鹿坐在门边，灵能短棍横在腿上。他们看着苏小染把洛青禾扶到墙边坐下，把姜小满安置在辛老头旁边。
苏小染蹲下来，帮洛青禾检查铜丝镊子。镊子的尖端被灵能鞭灼弯了，但还能用。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小锉刀，把弯了的尖端锉平。锉刀刮在金属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她转头看姜小满。姜小满把裂成两半的旧铁片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裂纹。苏小染蹲过去，把铁片拿起来。裂纹沿着旧纪纹路蔓延，但没有完全断。暖白灵光从裂纹里渗出来，把两半铁片粘在一起。苏小染用拇指把两半铁片拼紧，灵光从她指缝里溢出来，把铁片重新焊在一起。焊得不完美，裂纹还在，可铁片又连成了一体。
她把铁片递给姜小满。姜小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有哭出声，可苏小染知道她在哭。
顾沉舟坐在棚屋角落，把灵能短刀搁在膝上。他看着苏小染帮洛青禾检查铜丝镊子，帮姜小满补旧铁片上的裂口。他沉默了很久。
棚屋里的灵能灯忽明忽暗地闪。焊枪的蓝光已经灭了，铁澜把工具收好，坐在门边，撬棍靠在墙上。阿岩和小鹿靠着门框，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洛青禾靠着墙闭着眼，脸色好了一些。姜小满缩在辛老头旁边，铁片攥在手里，呼吸渐渐平了。
顾沉舟开口了。
“三年前我一个人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查到证据被烧，人被革职。我以为这件事不会有结果。可你开了旧纪之城，把三方势力从暗处逼到明处。你让我看到了结果的可能。”
苏小染把工具收好，抬头看他。
顾沉舟从角落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把短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上的蓝光在暗处亮着。他把刀平放在桌上，刀尖朝外，刀柄朝着苏小染。
“我加入。”他说，“你指挥，我执行。我有旧灵卫的人脉，有旧管道网的暗路，有三年查到的线索。你开城，我守城。”
苏小染看着他。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很粗，掌心全是旧茧和旧疤，可比苏小染的手暖。他的握力很沉，像一把锁扣上了。
“从今天起，旧纪派六个人。”顾沉舟松开手，把短刀收回鞘里，“辛老头、你、洛青禾、姜小满、铁澜、我。”
苏小染点头。她把剑横放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灵能剑的蓝白光和旧纪血脉的暖白光交织在一起，在剑身上形成一层流动的光膜。她看着那层光膜，心里默默算着。
“明天去议会地下档案库。”她说，“拿到三方合作的原件。然后去灵网塔，恢复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然后关城。然后回家。”
顾沉舟看着她。“回家？”
“对。回家。”
她没有解释家在哪。顾沉舟没有追问。他只把短刀收进鞘中，靠在墙边闭上眼。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终于把一个背了三年的包袱放下来了。
铁澜从门边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把撬棍放在桌上，撬棍的旧铁表面映着灵能灯的光。他看着苏小染，又看了一眼顾沉舟。
“我也加入。”他说，声音很硬，像铁碰铁，“我不会说漂亮话。可北回廊是我的家。教团和旧物司在我家里抢东西、打人、抓人。我不答应。”
苏小染看着铁澜。这个沉默寡言的管道工，从她第一天来北回廊就在帮她。帮她找路，帮她修剑，帮她藏身。他从来没有说过“加入”这种话，可他的行动比任何话都重。
“好。”苏小染说。
洛青禾睁开眼。她靠着墙，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很亮。她看着苏小染，又看了一眼顾沉舟和铁澜。“我也加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的图纸被抢了。可图纸在我脑子里。我知道旧纪灵械的每一根灵路。我能帮上忙。”
姜小满没有说加入。她从辛老头旁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旧铁片放在桌上。铁片上的暖白灵光在灯下微微发亮。她抬起头，看着苏小染。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我不走。”她说，“我要把碎片袋拿回来。”
苏小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
辛老头坐在角落，干瘦的手指攥着旧纪碎片。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棚屋里的六个人，嘴唇动了动。“我老了。”他的声音很哑，“可我的塔楼还在。塔楼底下的灵能井连着旧纪灵路。你们要去灵网塔，得从灵能井走。我知道路。”
苏小染点了点头。她把天衍棋盘展开，放在桌上。棋盘上的灵能纹路亮起来，六个人的灵能波动在棋盘上一一浮现。她的暖白光、顾沉舟的蓝白光、铁澜的灰白光、洛青禾的铜绿光、姜小满的旧铁片光、辛老头的暗黄光。六道灵能光在棋盘上交汇，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
苏小染看着那个六边形。这是旧纪派。六个人。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当天夜里，苏小染在棚屋里把顾沉舟的旧芯片数据完整录入天衍棋盘。棋盘上的灵能纹路一组一组地亮起来，数据在光纹中流转，像一条条发光的河。苏小染的手指在光纹上轻轻拨动，把数据归入对应的推演线。
棋盘上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
从旧纪之城的坐标出发，第一条线延伸到灵网塔的塔基，第二条线从塔基延伸到天枢城议会的地下档案库。推演线末端标注了一个坐标——议会地下三层，档案库最深处。
顾沉舟靠在墙边，看着棋盘上的光纹。他没有睡。他的短刀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刀柄上的芯片。
“那个档案库有三重锁。”他说，“第一重旧物司封印，第二重灵网密码，第三重玄工芯片。三把锁。你有铜片开第一重，有推演灵路模拟第三重。可第二重灵网密码你开不了。”
苏小染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灵网密码是灵网核心的加密序列。”顾沉舟说，“只有灵网核心芯片能读。灵网教团的核心芯片在灵网塔顶，塔顶有教团的主力守着。你进不去。”
苏小染想起自己从旧管区暗室里取下的那枚灵网芯片。她把芯片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芯片入手微凉，蓝光稳定，灵网纹在芯片表面流转。芯片背面的玄工序列号在灯下清晰可见。
顾沉舟看了一眼。他伸手拿起芯片，翻过来看了一遍。“这是教团的灵网节点芯片。”他把芯片放回桌上，“不是核心芯片。可它能读一部分密码。节点芯片和核心芯片的加密序列是连通的。能读前面几段。剩下的你模拟。”
苏小染把芯片收好。“够用。”
她把天衍棋盘收起来，闭上眼，让自己沉入灵能感应。黑暗中，旧纪之城方向那点暖白光在明灭。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平稳得像一颗心脏在跳。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那点光的节奏。数着数着，她的呼吸慢下来。她感觉到棚屋里其他人的灵能波动，顾沉舟的蓝白、铁澜的灰白、洛青禾的铜绿、姜小满的旧铁片光、辛老头的暗黄。六道灵能光在黑暗中交织，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她在圈中央。她的暖白光在六道光的交汇处亮着，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明天，她要去议会地下档案库。拿到三方合作的原件，拿到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数据。然后去灵网塔，把灵网核心恢复，把旧纪之城的门关上。
然后回家。
她攥紧剑柄。
一定。
一定。
一定。
夜风从棚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枚灵网芯片旁边的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顾沉舟三年前留下的那行字：“若我不在了，把芯片交给能进档案库的人。”
苏小染在感应中没有看见这行字。但铁澜看见了。他坐在门边守夜，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片。他粗糙的手指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顾沉舟的字迹，墨色很旧，写在那行字下面：
“现在，我找到那个人了。”
铁澜把纸片翻回去，盖住那两行字。然后他回到门边坐下，撬棍横在膝上，继续守夜。
棚屋里六个人，六道呼吸，交叠在凌晨最黑的那段时光里。旧纪之城的暖白光，在苏小染的感应里，又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明天。
明天，她要去议会地下档案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