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入口在北回廊最深处，一截被旧铁板封死的废管道下面。铁澜用撬棍撬开铁板的时候，锈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里涌出来的灵蚀气浓得呛人，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面前。
苏小染蹲在裂缝口，推演灵路往里探了一下。灵路钻进裂缝，穿过三层蓄水池底部的岩层，在黑暗里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很旧，岩壁上覆着旧纪时代的灵路纹，纹路已经暗了大半，只剩零星的暖白光在管壁深处一闪一闪。
“灵蚀气浓度是上层暗渠的三倍。”苏小染站起来，把剑重新系紧，“下去之后，推演灵路的感知范围会被压缩。我只能探到脚下五步。”
顾沉舟走到裂缝口，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短刀横在膝上，刀身上的蓝光在灵蚀气里微微发暗。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岩壁，手指在旧纪灵路纹上停了一下。
“旧灵卫的训练里有暗渠勘探。”他站起来，“灵蚀气浓的地方，灵能感知会被压制。可听觉和触觉不会。我用刀尖点岩壁，听回声判断前面通不通。你们跟着我走。”
苏小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铁澜走在最后面，撬棍横在身前。他把撬棍的旧铁表面擦得发亮，能在黑暗里反射一点微光。洛青禾和姜小满走在中间，一个攥着铜丝镊子，一个攥着旧铁片。洛青禾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她走路很稳。姜小满把旧铁片贴在胸口，铁片上的暖白灵光照着她的下巴，她的眼睛很亮，嘴唇抿得很紧。
五人侧身钻进裂缝。顾沉舟走在最前面，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每隔几步就点一下岩壁。刀尖碰在岩壁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回声在狭窄的裂缝里传回来，有时清脆，有时沉闷。清脆说明前方通道通畅，沉闷说明有碎石堆积或岩壁凸起。
苏小染跟在顾沉舟身后。推演灵路贴着岩壁往外扫，感知范围缩到最小，只够覆盖脚下五步。她能感觉到顾沉舟的灵能波动在前面开路，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盏小灯。她自己的暖白灵光贴着岩壁渗出去，和旧纪灵路纹的残余灵光发生共振，把暗处的管壁微微照亮。
裂缝往下走了十几步，忽然变宽了一些。岩壁上的旧纪灵路纹越来越密，暖白灵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在黑暗中形成一层极薄的光膜。苏小染的旧纪血脉在皮肤下发热，灵蚀气被自动过滤了一部分，可过滤速度跟不上涌入的速度。她的太阳穴在跳，呼吸有些紧。
“三层蓄水池。”铁澜在后面说，“我们正在从蓄水池底部穿过去。”
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了一拍。头顶的岩层里确实有极淡的水声，三层蓄水池的积水在岩层缝隙里缓慢渗流，水声沉闷而有规律。岩壁上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暗渠底部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裂缝在蓄水池底部拐了一个弯，往东延伸。岩壁越来越窄，灵蚀气越来越浓。苏小染的推演灵路感知范围从五步缩到了三步。她只能看见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其余全靠顾沉舟的刀尖探路和铁澜的撬棍撑壁。
“前方有碎石堆。”顾沉舟停下来，刀尖在岩壁上点了三下，回声沉闷，“通道被堵了一半。得爬过去。”
他蹲下来，把短刀收进鞘里，双手撑着碎石堆往上爬。碎石在他身下簌簌滑落，灵蚀气从碎石缝隙里涌出来，浓得像一团黑雾。顾沉舟没有停。他爬到碎石堆顶部，伸手把苏小染拉上去。
苏小染爬过碎石堆，从另一侧滑下去。岩壁在她身侧收窄，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她能闻到顾沉舟身上的铁锈味和旧机油味，混着灵蚀气的酸涩。顾沉舟在前面开路，短刀重新出鞘，刀尖点着岩壁往前探。
碎石堆后面，裂缝忽然变宽了。岩壁向两侧退开，形成一条矮而宽的通道。通道壁上覆满了旧纪灵路纹，纹路比之前的更密、更亮。暖白灵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把整条通道照成一片灰白色的朦胧。
“遗迹核心背面。”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了一拍。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极大的岩洞，岩洞四壁覆满旧纪符文，蓝光稳定地亮着。那是她之前来过的地方。岩洞中央那台巨大的旧纪灵械还伏在岩层里，胸口的碎片凹槽空着。
碎片在她储物袋里。
苏小染加快脚步。通道尽头，岩洞的入口出现了。蓝光从岩洞里涌出来，和通道壁上的暖白灵光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层流动的光雾。苏小染从通道口钻出去，站在岩洞边缘。
岩洞还是那个岩洞。四壁覆满旧纪符文，蓝光稳定地亮着。岩洞中央那台巨大的旧纪灵械伏在岩层里，灵械表面的旧纪灵路纹在蓝光中微微发亮。灵械胸口的碎片凹槽空着，凹槽边缘的灵路纹因为没有碎片而黯淡了，像断了线的珠子。
苏小染走到灵械旁边。她把手掌贴在灵械表面。金属冰凉，可灵路纹的余温从掌心渗进来，暖白灵光在她指缝间亮起来。推演灵路从掌心渗入灵械内部，灵械的灵路在识海中展开。
灵路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开放循环的旧纪灵路在灵械内部流转，节点处的暖白光稳定地亮着。可苏小染这次仔细看了灵械底部的结构。灵械底座和岩层之间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极淡的暖白光。暖白光的频率和灵械内部的灵路一致，可方向是往下的。
苏小染蹲下来。她用剑鞘尖拨开裂缝边缘的碎石。碎石很小，像碎瓷片一样散在灵械底座周围。剑鞘尖拨开碎石后，裂缝变宽了一些，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后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极陡，表面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踩过。石阶尽头的黑暗里，有一条极长的通道。通道壁上刻满旧纪灵路，灵路的走向和天衍棋盘上的推演线一致。
苏小染站起来，回头看了顾沉舟一眼。
顾沉舟站在灵械旁边，短刀横在身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石阶，又看了一眼通道壁上发亮的旧纪灵路。他的表情很平，可苏小染看见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下去。”他说。
苏小染第一个走下石阶。石阶很陡，她侧着身，手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下踩。岩壁上的旧纪灵路在她经过时逐层亮起来，暖白光从灵路里渗出来，照亮了脚下的石阶。顾沉舟跟在她身后，短刀点着岩壁听回声。铁澜走在最后面，撬棍横在身前，防止有人滑倒。洛青禾和姜小满走在中间，一个攥铜丝镊子，一个攥旧铁片。
石阶走了大概五十步，通道变平了。通道很长，一直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通道壁上的旧纪灵路越来越密，暖白灵光越来越亮。苏小染走在最前面，推演灵路贴着通道壁往前探。通道壁上的旧纪灵路在她经过时逐层亮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通道里的灵蚀气反而淡了。苏小染的推演灵路感知范围从三步扩到了十步。她能感觉到通道尽头的空间在扩大，旧纪灵路的密度在增加，暖白灵光的强度在上升。
通道尽头，是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
苏小染从通道口走出去，站在一片空旷的岩层平台上。空间极高，穹顶被旧纪灵路纹覆盖，蓝白色的灵光从穹顶洒下来，像一片凝固的星空。空间中央，半座旧纪传送阵安静地伏在岩层里。
传送阵只剩一半。
底座完整。底座嵌着一圈旧纪碎片，碎片里的暖白光在暗处稳定地亮着。底座的灵路结构完整，旧纪灵路纹从底座中心向外辐射，形成一圈一圈的回环。可上层的灵路结构被从中间切断了。切断面极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切口平滑得不像天然断裂，灵路纹在切口处突然终止，暖白光在断面上闪烁了一下就灭了。
传送阵上层的灵路结构里嵌着几枚灵网芯片。芯片的蓝光在暖白光里显得又冷又窄，像几条蓝色的蛇盘踞在暖白色的河道上。灵网芯片的灵网纹和旧纪灵路纹在切口处互相排斥，暖白光和蓝光在接口处撕扯，灵路纹断裂的地方在冒烟。
苏小染走近传送阵。
底座很大，大概有十步见方。底座表面的旧纪灵路纹在蓝光中微微发亮，暖白灵光从灵路里渗出来，在底座表面形成一层流动的光膜。苏小染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底座边缘。
推演灵路从掌心渗入底座内部。底座的灵路在识海中展开。
灵路结构和星核网络的推演线完全一致。苏小染逐条读过去，发现传送阵的底层灵路和星核网络的坐标系统同源。传送阵的灵路走向、节点位置、回环结构，全部和天衍棋盘上星核碎片的原始数据吻合。坐标系统的原点、轴向、刻度，一模一样。
她把这一点记在识海里。
洛青禾蹲在传送阵旁边，用铜丝镊子尖在底座边缘比了比。她的手指很稳，镊子尖沿着底座灵路纹的走向慢慢移动。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镊子收回来。
“传送阵的底座和辛老那台灵械的底座一样。”洛青禾说，“灵路结构、碎片嵌槽、灵能接口，全部一致。可上层的灵路结构被切断了。切断面像是被灵网芯片强行封住的。灵网教团把上层的灵路改成了灵网节点。”
苏小染站起来，绕着传送阵走了一圈。传送阵的上层结构被切断的地方，灵网芯片嵌得很深。芯片的蓝光从切口处灌入，沿着旧纪灵路纹往上蔓延，把暖白光压得只剩薄薄一层。旧纪灵路在抗拒，暖白光在闪烁，可灵网芯片的蓝光太强了。一层一层地压，把旧纪灵路的开放循环强行扭进灵网芯片的封闭回路里。
苏小染伸手，把灵网芯片从切断面取下来。
芯片入手微凉，蓝光稳定。灵网纹在芯片表面流转，背面的玄工序列号在蓝光里清晰可见。她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储物袋。
传送阵的底层灵路在芯片离位后重新亮起来。暖白光从底座涌出来，沿着灵路朝上蔓延。灵路纹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芯。可光到切断面就停了。上层灵路被切断，暖白光在断面上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暗下去。
苏小染把手掌重新贴在底座上。推演灵路从底座渗入传送阵内部，传送阵的灵路在识海中完整展开。底层灵路完整，暖白光在开放循环里稳定流转。可上层灵路从中间断开，切口处的灵路纹扭曲变形，灵能无法通过。
她站起来。
“传送阵是半座。”她说，“可底座是活的。只要把上层灵路补齐，传送阵就能重新运转。运转之后，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就能恢复。”
顾沉舟站在传送阵旁边。他的目光从底座的碎片嵌槽扫到切断面的灵网芯片接口，又从接口扫到上层灵路的残余纹路。他把短刀收进鞘里，走到苏小染身边。
“补齐上层灵路需要什么？”
“需要灵网核心芯片。”苏小染说，“在灵网塔下面。”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传送阵的切断面，暖白光在断面上微微闪烁。然后他转头看苏小染。
“灵网塔下面。”他的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教团的主力在塔顶。可塔基下面有灵网核心。你确定核心芯片在塔基？”
“确定。”苏小染把天衍棋盘在识海中展开。棋盘上的推演线从传送阵底座延伸到灵网塔的塔基，再从塔基延伸到天枢城议会的地下档案库。三条线交汇在一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传送阵的灵路和星核网络的坐标系统同源。灵械界和星核网络曾经是同一个系统。传送阵是连接两个系统的节点。可这个节点被从中间切断了。灵网芯片封住了旧纪灵路。要恢复传送阵，就要把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重新接进来。原始频率在灵网塔的塔基里。灵网教团把核心频率封在塔基下面，用灵网塔作为放大器，把原始频率改写成灵网信号。”
铁澜站在传送阵边缘，撬棍扛在肩上。他低头看着底座上的旧纪碎片，碎片的暖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所以我们要去灵网塔。”他说，“从塔基下面拿到核心芯片。然后回到这里，把传送阵补齐。然后传送阵就能运转。然后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就能恢复。”
“对。”苏小染说。
铁澜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传送阵上方的穹顶。穹顶上的旧纪灵路纹在蓝光中微微发亮，暖白灵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像一片凝固的星河。
“我去。”他说。
苏小染看着他。铁澜的脸被暖白光和蓝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硬，像一块旧铁。
“灵网塔底下有旧管道。”铁澜说，“我小时候在塔楼里住过。塔楼底下的灵能井连着旧纪灵路。从灵能井可以进灵网塔的塔基。我知道路。”
顾沉舟看了铁澜一眼，然后转头看苏小染。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在问：什么时候去？
苏小染把推演灵路收回来。她看了一眼传送阵底座上的旧纪碎片，碎片里的暖白光在暗处稳定地亮着。她又看了一眼切断面上的灵网芯片接口，接口边缘的旧纪灵路纹在暖白光中微微闪动。
“先去议会地下档案库。”她说，“拿到三方合作的原件。然后去灵网塔，拿到核心芯片。然后回到这里，补齐传送阵。然后关城。然后回家。”
她把剑重新系紧，检查了一遍储物袋。灵网芯片、铜片、天衍棋盘的数据、顾沉舟的旧芯片。全在。
顾沉舟站在她旁边。短刀在鞘里发出一声轻响。
“走。”他说。
五人沿原路返回。石阶往上走比往下走更累，苏小染的腿在抖，可她一步没有停。石阶走完，通道走完，岩洞走完，裂缝走完。他们从暗渠口钻出来，回到北回廊。
天已经黑了。棚屋的灵能灯在黑暗中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铁澜走到棚屋门口，推开门。辛老头坐在角落的旧椅子上，额头的绷带干干的。阿岩和小鹿靠着门框，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洛青禾和姜小满走进棚屋，一个靠着墙坐下来，一个缩到辛老头旁边。
苏小染站在棚屋门口，没有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北回廊的夜空。灵能塔的光柱在远处直直地插入云层，灰白色的光照亮了半个天空。光柱的底部，塔基隐没在夜色里。
她攥紧剑柄。
明天，她要去议会地下档案库。然后去灵网塔。然后回到矿脉遗迹。然后关城。然后回家。
她转过身，走进棚屋。顾沉舟已经在角落里坐下来了，短刀横在膝上，闭着眼。铁澜坐在门边，撬棍靠在墙上。洛青禾靠着墙，铜丝镊子收在袖子里。姜小满缩在辛老头旁边，旧铁片攥在手心里，呼吸渐渐平了。
棚屋里六个人，六道呼吸，交叠在夜风里。
苏小染走到桌前，把天衍棋盘展开。棋盘上的推演线亮起来，从传送阵底座延伸到灵网塔塔基，再从塔基延伸到议会地下档案库。三条线交汇在一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她看着那个三角，心里默默算着明天的事。
一定。
一定。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