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残破的院墙，吹起了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郝运起坐在墙根下，胸口的伤，还在隐隐渗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只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那双手刚才抱过姜兰馨的身体，也抚摸过小宝柔软的头发。现在却是空的。
姜兰馨站在几步之外的月光下，长发垂落，周身笼着一层淡薄的黑雾。她的眼睛乌黑如深潭，不再有原先那种温润明亮的光彩，但当她看向郝运起的时候，眼底那层冷意，总会消散一些，露出一点残留的温度。
她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生涩：“郝大哥，你身上的伤，先处理一下吧。”
郝运起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他撕下自己一截，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咬牙将肩膀上的伤口缠紧。动作粗笨，勒得伤口周围青紫一片，但他一声不吭。
姜兰馨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苍白的手指，替他重新解开布条，用指尖凝出一点冰蓝色的寒雾，覆在伤口上。那寒雾触及皮肉，郝运起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冰凉，随后那股撕裂般的疼痛竟缓缓消退，伤口边缘肉眼可见地开始收拢。
他怔怔地看着她：“兰馨，你……”
姜兰馨垂下眼帘：“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是什么。但我还记得……小宝叫你阿爸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我也记得，他要等你去接他回家，也记得与你过往的点点滴滴。”
郝运起喉头一哽，用力点了点头。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院角，捡起那件小宝常穿的小外套。外套是他在镇上赶集时买的，天蓝色，领口缝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小宝穿着它，总喜欢把袖子啃得湿漉漉的。
郝运起把外套叠好，贴身收进怀里，像是把那团小小的温度揣进了心口。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小宝，等我，阿爸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同一个月亮下，数百里之外的荒野中，黄布仁瘫倒在了一块巨石背后，浑身伤痕累累，气息紊乱。他催动令牌强行撕裂空间逃遁，代价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惨重。那块令牌上的毁灭能量，他根本驾驭不了，若不是令牌主动护主，他可能当场就被那股能量撑爆了。
即便如此，他此刻的经脉也像被灌了铁水一般，每动一下都是彻骨的灼痛，修为跌了大半，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墨黑色的令牌，界面符文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婴儿依然被一层黑雾裹在令牌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成团的小小身影。
那婴儿并没有任何哭闹，像是陷入了某种沉眠，眉心上有一缕极淡的金光若隐若现，那是秦家传承令牌的护道之力，在无意识地抵御毁灭能量的侵蚀。
黄布仁喘了几口气，眼底满是阴狠与不甘。他本以为，那块毁灭能量令牌，只是普通的传送法器，没想到里面封印着，那种恐怖的毁灭能量。
他捡到它时，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如今想起来，倒像是被它当成了傀儡使唤。那婴儿虽然被令牌困住，暂时成了他的筹码，可要怎么把婴儿从令牌里弄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试着用真气去触碰令牌，刚触到表面，一道毁灭波动，便如毒蛇般反噬而来，将他仅存的经脉又割裂了一截。顿时闷哼一声，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仗着毁天灭地的法器，才抢走了婴儿，却根本没有驾驭它的能力，搞得现在进退两难。他擦了擦嘴角，目光阴鸷地望向夜空。不管怎样，他现在手里，有了那个灵婴，就等于握着一张保命符。
黄家的支援很快就会到，只要他回到家族，让族中长辈设法取出令牌中的婴儿，到时候说不定还因祸得福，获得那一缕毁灭能量的秘密，突破天人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正盘算着，远处的夜色中，忽然出现了两道人影。一大一小，踏月而来，轻盈如风。黄布仁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令牌，身子往巨石后缩了缩。他看清了那道小身影——那个一掌把他打得吐血的小女娃娃，身旁还有一个小男娃，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他藏身的方向。
秦念雪拉了拉秦念凡的手：“哥，找到了，就在那块石头后面。”
秦念凡“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落在地上，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巨石后的方向：
“躲得挺深，可惜你身上那股毁灭能量的味儿，隔着百里都能闻到。”
黄布仁心知躲不过去，咬着牙从巨石后站了出来。他一手握着令牌，另一手死死撑着身边的山石，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却强撑出一副从容的样子：“二位，今日，若是放我一马，他日黄某必有重谢。否则……”
他举了举手中的令牌，“这里面，可是秦家传承令牌选中的传人，你们若逼我，大不了玉石俱焚。”
秦念雪的脸色冷冷地沉下来：“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会让你比死还难受一万倍。”
秦念凡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他从那块令牌上，感受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远超他目前能够应付的范畴。那缕混沌毁灭能量虽然微弱，却带有不可触碰的本源之性，一旦完全引爆，方圆百里之内，恐怕都会化为齑粉。
秦念凡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那令牌上的能量，你驾驭不了。留着它，你迟早死在自己手里。”
黄布仁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我驾驭不了？那可未必。”
他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我这一生，什么机缘没抢过？什么险没冒过？我既然能捡到这块令牌，就说明它注定是我的。”
远处的夜空中，一道暗淡的金光一闪即逝，如流星般坠落，落向黄布仁手中那块黑色令牌。那枚令牌仿佛被那道金光激活，符文骤然亮起，原本蜷缩着的婴儿眉心金光猛地一盛，竟在沉眠中微微动了一下。
黄布仁低头看向令牌，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看到没有？连它都在回应我！”
秦念雪的心猛地揪紧了。小宝还在令牌中，正在经历某种奇异的共鸣，而那个共鸣还在不断地强化令牌中的毁灭能量。她不再废话，小手一翻，一掌拍出。
秦念凡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出手，身影一晃，直取黄布仁持令的手腕。
黄布仁重伤之躯，根本接不下两兄妹联手的一击。他本能地举起令牌挡在身前。一瞬间，那股毁灭能量，仿佛被外力激怒，从令牌中轰然涌出，化为一道漆黑的光柱冲天而起。
黑光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都扭曲了，石头、枯草、泥土，一切触及黑光的物质，都无声地碎裂湮灭。
秦念凡脸色一变，一把将秦念雪揽住，飞快后撤。在两人身形退开的刹那，那块令牌拖着裹着婴儿的黑光，再一次撕开虚空，黄布仁被黑光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坠入裂缝之中。那道光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之间，荒野重归寂静，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坑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念雪望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小脸绷得发白，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秦念凡站在一旁，看着那片被毁灭能量犁过的土地，眉头难得锁紧。过了许久，他说了一句：
“那块令牌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它在借助小宝的血脉之力，不断苏醒。”
秦念雪转头看他：“哥，那怎么办？”
秦念凡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夜空深处，面色罕见地凝重起来。风从荒野尽头吹来，带着焦灼的气味。
数百里外的山村里，郝运起坐在院中，怀里的那件天蓝色小外套，被月光照得发白。他闭着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姜兰馨坐在他身旁，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忽然开口：“郝大哥，我能感觉到小宝的气息。他还没事，只是距离很远。”
郝运起猛地睁开眼，看向她。姜兰馨的乌黑瞳仁中，隐约映出一道极淡的金光，那是她觉醒玄阴本源之后，与天地气机之间建立起的感应，
“但我感觉到他在变强。那股气息，正在变得不像他本身的力量。”
郝运起攥着外套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那就快一点。”
姜兰馨看着他：“什么？”郝运起抬起头，月光落在他布满伤疤的脸上。他一字一字地重复：“那就快一点。去他身边。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