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第三年的一个清晨，郝运起被一道不同寻常的气味，给唤醒了。那道气味很淡，却极其清晰——妖兽嫩肉的腥气、草木汁液的新鲜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属于灵药的清甜。
他睁开了双眼，篝火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只灰羽雉和一块妖兽嫩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显然被人精心处理过，旁边还搁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签。
郝运起并没有立刻动那堆肉。他眯起暗红色的魔瞳，朝三百步外那片，蓊蓊郁郁的灌木丛看了一眼，树木很安静。风吹过，只晃了几片叶子。但他怀里的小宝正睡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嘴里含糊地嘟囔：
“……肉……好香……”
郝运起沉默了片刻，想通了事情的关键，这传承秘境中，可是设有三道考验关卡，能进入此间的，应该是秦家那两个小家伙，他并没有拆穿那片可疑的灌木丛，低头开始生火。
火很快就升起来了。他先把妖兽嫩肉切成薄片，用秘境中特有的灵果果汁，腌了半刻钟，然后一片片穿在木签上，架到火上。
他翻串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在炭火上方随时调整位置，偶尔撒下一撮，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粉末状调料。油脂滴在火炭上，迸出细密的滋啦声，一缕焦香裹着热风，慢悠悠地散向四面八方。
暗处，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树叶缝隙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部动作。
郝运起把第一串烤好的肉，搁在了木架边，低头用匕首削一根新签子。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从灌木丛边缘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趁他低头的间隙，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木签上的肉块劫走，然后又抱着那串肉，猫着腰，无声无息地溜回灌木丛后的石洼里。
郝运起虽然听到了动静，但并没有抬头，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石洼中，秦念雪和秦念凡蹲在一堆焦黑的火堆边，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些被劫来的肉串。肉块表面金黄微焦，边缘泛着一层油光，浓烈的香气直冲鼻腔。
秦念雪咽了一下口水，伸手捏住肉块一端，轻轻撕下一小条放入口中。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比他昨天烤的还要香。”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破天荒的、属于孩童的雀跃。
秦念凡也撕下一块尝了尝，安静地咀嚼了片刻，然后极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腌肉的时候，加了果汁。应该是赤焰果。这一步我以前没见过。”
秦念雪一把掏出怀里不知何时弄来的小石片，蘸着炭灰在石片背面开始画：“赤焰果、木签、火候……还有他最后撒的那撮粉末，不知道是什么……”
秦念凡看了她一眼：“下次他再撒，你注意看他的指尖剂量。”
秦念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回头我研究一下。”
两个仙胎又猫着腰，悄悄趴回灌木丛边，继续观察郝运起的烤肉手法。
然而观察别人和自己动手完全是两码事。傍晚时分，他们按照记了一天的步骤，重新升起一堆火。秦念凡负责切肉，秦念雪负责腌。
秦念凡的刀工倒是极具仙家风范，每一块都大小一致，厚薄均匀，比郝运起那野路子式的切法，不知工整了多少。可惜他忘记了一味材料——赤焰果的皮没剥，果汁带着一层略显苦涩的皮涩味，腌入肉中，吃的时候隐隐发苦。
秦念凡拧眉尝了一口：“……带皮腌了。苦。”
秦念雪看着石洼里排成一排的肉串，微微出神：“那烤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火候也对了，步骤也差不多，怎么他烤出来就这么香？”
秦念凡努力维持着地仙的淡定，低声说：“可能跟食材处理有关系。他切肉的时候会顺着筋络的纹路切，这样烤出来的肉容易锁汁。”
秦念雪直接愣了在了原地：“你竟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秦念凡面不改色：“我在地仙之前，也在灶台边蹲过。”
秦念雪沉默了整整三息：“……你堂堂秦家小少爷，啥时候蹲过灶台？”
秦念凡：“当年观察过一位凡间厨娘烤鸡，记了一百二十种手势，后来我烤出来的鸡，还是不如她。”
两人之间短暂地陷入安静。然后秦念雪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排又苦又涩的肉串，小声说：“明天再试一次吧。”秦念凡嗯了一声。
第二天，石洼边如期出现了新的实验品。郝运起照例平静地生火、烤肉，从始至终没有看向那边。但当天傍晚，当他从火堆里，扒出几颗烤得焦香四溢的灵薯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随手将灵薯放在一个木托盘上，往灌木丛的方向推了两寸，然后转身走开，去给小宝擦脸。那片灌木丛沉默了很久，然后窸窸窣窣地伸出一只沾着炭灰的小手，将木托盘悄悄拖了回去。
“他故意给我们留的？”
秦念雪捧着那颗热乎乎的灵薯，有些发愣。秦念凡剥开焦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热气混着甘甜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口，许久没说话，然后才慢慢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秘境里的日子，在这种奇特的默契中悄然滑过。郝运起照常带小宝修炼、狩猎、辨认灵果；那两个不知名的小家伙，则雷打不动地守在暗处，用越来越精准的笔记记录他的烤肉手法，然后用千奇百怪的试验品反复接近，却始终差着一筹。
他们烤出来的肉串，从最初的焦黑里生变成半糊半熟，从半糊半熟变成微糊偏生，又变成能闻但口味一言难尽。
秦念雪发明的“赤焰果酱涮肉法”，试图以酸果酱代替调味粉末，结果烤出了酸甜口的齁味肉串；秦念凡自创的“冷火慢烤法”，肉倒是不糊了，但咬起来像嚼鞋底，弹性十分惊人。
秦念雪咬了一口鞋底肉串，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不算难吃。”
秦念凡也咬了一口：“挺有嚼劲。”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肉串，陷入了沉默。
深夜，两人坐在熄灭的火堆边，秦念雪望着秘境中繁密的星空，忽然有些怀念的开了口：“哥，你说小幻，她是不是被老爸给召回了去。”
秦念凡偏过头。秦念雪声音低下去：“她当初说，她烤的肉串之所以比别人香，是因为看得多了，抓得住‘肉在想什么’。原话我记不太清了，意思就是烤肉不光看火候，还得知道那肉的心情。”
秦念凡愣了一瞬：“肉还有心情？”
秦念雪点了点头：“她说有。”
她看向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篝火火光，“郝运起能烤得那么香，大概也是因为他天生就能读懂别的东西。他靠的是那股感知力——他好像能感觉到肉的纹理、油和火的脾气，这个本能太强了。他烤串的时候，不像在烤肉，像在跟那片肉商量着怎么把它变得更好吃。”
秦念凡沉默片刻：“……你这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他们大概会觉得你疯了。”
秦念雪哼了一声：“其他人疯了，关我什么事，我能不能把烤串手艺练好，不比他们疯不疯重要多了。”
密林另一头，郝运起盘膝坐在篝火边，把最后一串烤好的肉串，递给了已经吃成花猫的小宝。小宝打了个饱嗝，抱着肚子仰躺在草地上，满足地眯起眼睛：“阿爸，再烤一次嘛。”
郝运起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油光：“你已经吃的够多了，明天再烤。”
夜色渐深，第四年悄然临近。而在秘境深处，那片被封印的地底，那道黑色竖瞳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缓缓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它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那堆篝火，以及篝火边那对父子，瞳仁深处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纹一闪而逝。像是……困倦的巨兽，做了一个不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