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内的风仿佛是有脾气的。它总爱把篝火上的油脂香气卷起来，揉成一团，再慢悠悠地撒向整片山林。
郝运起烤野猪腿的时候，那阵风仿佛成了精，故意把香味往密林深处送，一缕一缕地钻进石台上两道小小的身影的鼻子里。
秦念雪盘着腿，闭着眼，试图以静功压制那股不断钻入肺腑的焦香气息。可她忍了一刻钟，肚子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不争气的咕噜声。她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看了秦念凡一眼。
秦念凡也睁开了双眼。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半晌。
秦念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了一句：“我没饿。”
秦念凡点了点头：“嗯，我也没饿。”
只是刚说完，空气中又飘来一缕烤肉的焦香，带着油脂滴落火炭时，爆开的焦酥气息，此刻精准地掀动了石台边一片树叶子。树叶子打了个旋儿，仿佛在嘲笑他们。
秦念雪终于忍不住说了出了心中所想：“……好香。”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秘境深处，相距郝运起的篝火大约三百步的位置，一处被灌木丛遮挡的石洼里，秦念雪和秦念凡，也悄悄架起了一堆火。
火势倒是生得不错，火光映着两张努力绷着面无表情，但眼神已经暴露一切的小脸。他们猎到了一只低阶妖兽的幼崽——灰羽雉，肉质嫩，油脂丰厚，适合炙烤。
秦念凡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匕，比照着郝运起之前，在篝火边处理野猪的手法，把灰羽雉切成大小不一的肉块。切得歪歪扭扭，其中一块甚至只剩了一半皮。
秦念雪把肉块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动作僵硬得像操纵一具牵线木偶。两人沉默地看着火光舔舐肉块，眼中带着十二分的认真。
一炷香后。肉串的表面泛起一层焦黑。秦念雪翻了翻面，另一面也焦了。秦念凡伸手捻了捻，沉默片刻：“里面怎么还是生的。”
秦念雪脸上的期待顿时垮塌，小脸皱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他烤的明明那么香。”
她不信邪，又切了两块肉，小心翼翼地放到火势最柔和的边缘。然而两个在仙界飞升仙池中孕育的仙胎，对于下界凡火的掌控力，大概跟秦念安御剑的准头半斤八两。
第二轮的肉串，表面金黄色，里面半生不熟；第三轮的肉串，外面糊了，里面依然带着淡淡的血色。
石洼里弥漫着一股，焦糊中带着生腥味的复杂气味，闻起来很努力，但结果很残忍。
秦念雪拿着那串表面金黄，内里血红的肉串，看了看，又放下，又看了看，终于默默丢进了火堆里。
秦念凡也沉默地熄灭了自己的那堆火。两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熄灭的火堆边，闻着远处不断飘来的郝运起的烤肉香气，饿着肚子，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秦念雪才憋出一句：“要是小幻在就好了。”
秦念凡转头看她。秦念雪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少见的怀恋：
“她烤出来的肉串，比郝运起烤的还要香。她可厉害了，综合了蓝星上所有食谱大全，自己衍生出了一套，独有的烤肉体系。什么孜然配比、辣度层级、火候曲线，甚至还有一套专用于不同肉类油脂析出节奏的手法。她烤出来的牛肉串，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腿软。”
秦念凡想了想，点头：“确实。她上次烤的那只云纹鹿腿，连我都没忍住多吃了两块。”
秦念雪看着面前熄灭的火堆，又闻了闻远处飘来的郝运起的烤肉香味，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小幻现在在哪儿。”
远处篝火边的热闹与石洼里的寂寥形成鲜明的对比。秦念安满嘴油光，手里攥着三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吃得小脸发光：
“阿爸，你的烤串天下第一好吃！”
郝运起把最后一串从火上取下来，递给他：“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秦念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道：“阿爸，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我要开一家烤肉店！叫‘天下第一爸爸烤串’！”
郝运起捏了捏他的脸蛋：“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
秦念安用力咽下去，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郝运起：“阿爸，我还要十串。”
郝运起看了看手里已经烤完的六串，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被这不到四岁的小崽子扫荡得干干净净的猎物骨架：“……你是不是筑基之后，饭量跟着修为一起涨了？”
秦念安眨了眨眼睛：“老师说，修行之人吃得多，长得多。”
郝运起顿时一阵好笑：“哪个老师说的？”
秦念安思考了一番，“你昨晚教我的时候说的。”
郝运起沉默半晌：“你还记得挺牢。”
秦念安吃得满意了，终于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然后靠着郝运起的肩膀，望着秘境中的星空：“阿爸，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郝运起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秦念安又问：“出去以后，我们要先去兰馨妈妈吗？”
郝运起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去找她。”
秦念安打了个哈欠：“她也想吃爸爸烤的肉串吧？”
郝运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小宝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声音轻却笃定：“会让她尝到的。”
他望向秘境深处，那片黑暗的方向，暗红色的灵瞳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而三百步外，两个小身影依然坐在熄灭的火堆旁，饿着肚子，看着天上同一个月亮。
秦念雪忽然说：“哥，明天咱们去偷学他烤串的手艺吧。”
秦念凡沉默了一下：“你是地仙巅峰。”
秦念雪：“地仙巅峰也是要吃饭的。”
秦念凡又沉默了一下：“……你负责看火，我负责翻串。”
秦念雪：“成交。”
第二天，郝运起一早睁开眼时，发现篝火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只灰羽雉，一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妖兽嫩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旁边还有一根削得光滑的木签。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宝，叹了口气，没说什么，默默地架起了火。
不远处，一棵老树的树冠里，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