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送锦旗的消息，在滨海镇传开的第三天，秦念安的摊前，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队伍中忽然多了不少，穿着破旧衣衫之人。有衣衫褴褛的老头拄着拐杖，有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还有几个看上去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模样的少年。他们排队的姿态各异，但眼神中，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是盯着锅里的肉，而是偷瞄秦念安的脸色，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秦念安一开始并没多想，照常招呼。直到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大哥走到了摊前，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
“小师傅，我……我是隔壁村的，家里穷，揭不开锅，听说吃了你这肉能治病，我娘在床上，已经躺了半个多月……您看能不能行行好……”
秦念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昨晚喝酒了吧？”
那人闻言顿时表情一僵。
秦念安继续开始揭他老底：“你身上的酒味还没散干净。你娘在床上躺半个月了，你还有心情喝酒？”
那人脸色先是涨红，随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见骗不过，也只能灰溜溜地跑了。队伍里顿时有人哄笑：
“这是被拆穿了！哈哈！”
秦念安没笑，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阴阳神剑在他背上问了一句：“你又是怎么闻出来的？”
秦念安随口解释道：“我炖肉时放了八角，对八角过敏之人，靠近我都能感觉到。昨晚喝酒的人，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浊味儿，跟他穿不穿破衣服根本没任何关系，看人不能只看表象。”
神剑沉默了一会，才回应了一句：“……你这是什么鼻子。”
秦念安没答话，继续招呼起了下一个。
然而，免费吃灵食的消息，还在悄悄流传。第二天，队伍里“可怜人”更多了，而且演得也越来越像——有人竟真在身上抹了灰，有人用姜汁擦眼睛，把眼睛擦得通红。
秦念安一个个看过去，有的摇了摇头，有的皱了皱眉，有的却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队伍后头几个扮可怜的对视了一眼，心里嘀咕起来：这招真能成？
还真有人成功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大婶，走到了摊子前，红着眼眶：
“小师傅，我闺女病了好些年了，我听说吃了你这肉能好，可我实在拿不出五百块来……”
秦念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周身停了一瞬，然后端出一碗红烧肉，又多添了两勺汤：
“阿姨，您拿回去给闺女吃，不够的话，明天再来。”
大婶激动得连连鞠躬，捧着肉走了。队伍里顿时炸了锅。
当天下午，秦念安的“免费灵食”事迹，就被传得更加玄乎。到了第二天，整条美食街上多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可怜人”。
有的甚至是前一天，穿着大牌衣服逛街、第二天就套上破布衫蹲在队伍里的。秦念安一眼扫过去，大多数人，都被他温和但坚定地拦住了：
“不好意思，今天份量不够了，您明天早点来。”
被拦住的人嘴上说着“那算了”，心里却暗暗不甘：凭什么那大婶能免费领，我却不能？
秦念安并没有解释。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判断。
傍晚收摊后，秦念安坐在公寓里，给神剑擦剑身。神剑不解的问了一句：
“你今天竟然免费送出去了三碗，可却拦了八个装穷的。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念安把剑翻了个面，擦得亮闪闪的：“大婶是真的遇到了难处。她周身的气息，虽然灰蒙蒙的，但没有丝毫恶意。她提起自己女儿的时候，心里的牵挂是真的。”
他顿了顿，“而那八个装穷的——有一个浑身都是赌债的晦气，有两个是专门卖假药骗老人的，还有几个更离谱，身上不干净，有的甚至沾过人血，带着煞气。”
他说到这里，语气淡了一些：“我给大婶肉，是因为她值得。我不给那些人肉，是因为他们不值得。”
神剑又问：“那你怎么不直接赶走他们？还客客气气说什么份量不够。”
秦念安把剑挂回背上，难得一次语气认真地解释：“他们脸上的邪气，还没重到要当场翻脸的地步。但我记下了，以后再来，可不会再给他们任何好脸色看。”
他像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哪些自身带有血煞之气的人，若是他们继续干坏事……我也会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剑并没有追问。但它感受到，秦念安体内，有一缕极淡的阴之力，正在缓缓流转，像是扎下了什么伏笔。
真正让秦念安动怒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下午，摊前排队的人群里，混进来一个穿得破烂不堪、脚踩脏鞋的男人。他蓬头垢面，拄着一根枯树枝，脸上还抹了几道灰，排到近前时，他弯着腰，声音沙哑：
“小兄弟……我流落到这儿，已经几天没吃过饱饭了……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多少给口肉吃……”
秦念安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人表面看起来狼狈不堪，周身却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煞气。
秦念安目光一凝——这种煞气，只有真正害过不少人才会有。而且是反复害人，积年累月的旧债。他手头夹肉的筷子，直接顿住。
“你走吧，我这里，就算你掏钱都不会卖给你。”
秦念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冷意。那人一愣，随即声音更凄惨了：
“小兄弟，我就是个可怜人，你就行行好吧——”
秦念安直接打断了他的卖惨：“你膝盖上沾的泥，是夜里才沾上的吧？你身上的灰，是故意抹上去的。你脚上那双鞋，看着脏，鞋底却是新的。”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人，“就别在我这里演戏了吧。你走吧。”
那人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了一丝慌乱，随即转为恼怒：“你一个臭摆摊的，神气什么？我又不是不给钱——装个可怜都不行？”
秦念安看着他周身那层翻涌的煞气，忽然笑了笑：“你装可怜，倒是无所谓。但你装可怜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怎么从我这儿骗到肉，然后拿去卖钱。这是根里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前后排队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你的坏，可不是装的。我看得见。”
那人脸色终于变了，他恼羞成怒地扔下枯树枝，指着秦念安的鼻子骂了一句，转身便挤出了队伍。
秦念安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缕几乎无形的阴之力，悄然没入那人后背。那男人毫无察觉，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神剑在秦念安背上低声说：“你在他身上种了东西？”
秦念安继续把锅盖掀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嗯。他身上的煞气太重了，早晚要出事。我给他压了一道引子，若他从此收手，一心向善，那引子便不会发作；若他再起害人之心，煞气就会倒灌入体，让他自食恶果。”
神剑沉默了片刻：“你这是变相替天行道了。”
秦念安夹出了一块肉放进碗里：“我不懂什么替天行道。我只知道，若是让他再继续害人，会有很多无辜之人丧命。”
那男人名叫赖三，是流窜在这一带的老骗子。他惯用的手段，就是装可怜骗钱骗吃，遇到老弱病残，还会顺手牵羊。他离开秦念安的摊子后，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在镇口蹲了半日，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刚从银行出来，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并不知道，体内那道阴之力引子，在他起心的一瞬间悄然点亮。他刚摸到老太太的包，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哎哟！”
他顿时痛得大叫，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污水浸透，那老太太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他狼狈不堪地趴在沟里，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赖三尴尬得无地自容，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拄着拐杖走了。赖三从沟里爬出来，坐在路边，只觉得浑身发冷，好像体内的气息，被人掏空了一样。他打了个寒颤，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再也没有跟上去的勇气。
那天傍晚，他拖着湿漉漉的衣服，灰溜溜地离开了滨海镇。而秦念安在收摊时，忽然感觉到自己体内，涌入了一股温热的、无形的力量。
那股力量干净而柔和，像一缕金线，缓缓沉入他丹田深处，与他灵体中那团阴阳二气融为一体。他愣了愣：“这是什么能量？”
神剑也感知到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是功德之力。”
秦念安：“功德之力？”
神剑道：“你驱逐恶人，无形中救下了那个老太太，也免去了更多人日后，可能遭到的祸害。这是天地意志，对你善行的回馈。这缕功德之力，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福缘，但对你这种阴阳之体而言——它是难得的滋补。”
秦念安眨了眨眼：“那我以后，天天赶坏蛋，岂不是能积攒很多功德之力？”
神剑无奈道：“功德之力是天道自然降下的，可不是攒出来的。你存心去求，反而求不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今日是机缘巧合，你也没多想，天道便给了你一份奖赏。”
秦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这功德之力……有什么好处？”
神剑想了想：“能让你的灵食更加纯净，还能在你渡劫时，护住你的心神。甚至……日后若遇到难以抵御的大劫，这缕功德金光，或许能替你挡一场灾劫。”
秦念安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那还挺划算的！”
他摸摸丹田，又探头看了看窗外，“不过今天那个赖三，应该再也不敢回来了吧。”
他并不知道，他那一句“再也不敢回来了”，竟然成了真。赖三离开滨海镇后，浑身的煞气确实散了大半，但人却像被抽走了什么精气神似的，走到邻镇时大病一场，足足躺了半个月。
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做坏事，老老实实找了个工地干活。后来他回想起那天，在滨海镇发生的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盯着自己，让他一想起就后背发凉。
而这一切，都被镇口那个修鞋摊的老人看在眼里。黄昏时分，修鞋匠收摊，骑着一辆破三轮回住处，在灯下写下密报，字迹枯瘦：
“秦念安可辨人心，能察善恶，今日驱一恶徒，得天地功德眷顾。此人身份非同一般，疑似身负天道气运。”
他将密报绑在一只信鸽腿上，放飞。深夜，京都黄家书房。黄布仁收到密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缓缓皱起。他坐在紫檀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竟然能获得功德之力……若不是天道眷顾之人，便是有大机缘在身。这种人物，动他的代价只会更大。”
他沉默片刻，吩咐道：“继续盯。但记住——只盯着就好，不要惊动他。”
他从屉中取出一幅古旧的残图，指尖轻轻拂过上面蜿蜒的线条，低声道：“传承秘境……若那少年真是从那里出来的，那我无论如何，也要从你身上挖出那一把钥匙。”
窗外，月色清冷。滨海镇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少年正锁好公寓的门，轻轻打了个哈欠。他并不知道，有一张网，正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