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盯著那行小字，鼻子里哼出一口氣。
“乖？”
他把這個字在嘴里嚼了兩遍，嚼得後槽牙發酸。
“我媽二十年沒露面，頭一句先找我要東西，這催得比房東還急。”
嘴上貧著，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卻在抖。
石板發燙，懷表亂跳，兩樣東西隔著一層布，一左一右撞他心口。
竹蘭勾著他袖口的手指又收緊了，指甲都掐進了布料里。
這傻子嘴角在笑，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她看得一清二楚。
天上那位挑的時辰太毒，冠軍剛掛上身，八萬人剛喊完他的名字，偏偏挑他心口最軟的時候，遞過來一聲乖。
“林昊，你看著我。”
“看著呢，你臉上又沒寫字。”
“你手在抖。”
林昊低頭瞅了一眼，把手揣回兜里，嘴硬得很。
“冷的，雨淋的。”
天幕上的金字晃了兩晃，底下又爬出一行。
媽冷，昊昊，縫里好冷。
林昊的腳尖往前挪了半寸。
就半寸。
雷公在他懷里猛地扭過腦袋，一口叼住他袖子，牙尖上直冒火星。
“你挪啥！你剛才還說要掰魚鉤呢！”
“我就挪了半寸。”
“半寸也算！我數著呢！”
阿爾宙斯的尾巴啪地抽在他後腦勺上。
“它喊你小名，你家里誰這麼喊過你？”
林昊張著嘴，半天接不上話。
孤兒院的阿姨喊他林昊，大木老頭喊他臭小子，小霞拿水管滋他，喊的是蹭空調的。
昊昊這倆字，他活這麼大，頭一回听見。
天上那位把他摸了個透，連他心里缺的那一塊，都量好了尺寸。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行啊，釣魚還帶打窩的。”
天幕彈幕刷了起來。
“媽冷？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雷公叼袖子，好兄弟一輩子”
“昊昊這倆字，殺瘋了”
場館入口，鐵門被人一腳踹開。
阪木沖進來，西裝下擺全是泥點子，墨鏡歪在腦門上。
他一抬頭看見天幕上那行字，後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十二年前那個晚上，他喝多了砸球，球縫里也冒過一句差不多的話。
小阪，媽冷。
他親娘走了三十年，那顆球連親娘喊他的口氣都學得分毫不差。
那天夜里，他抱著酒瓶子在地上坐到天亮，差一點就張嘴應了。
“小子！閉嘴！”
阪木扯開嗓子吼，嗓子眼里全是血腥氣。
“它說甜話最毒，你應一聲，門就開！”
林昊扭頭看他，咧開了嘴。
“阪木老板，您這灰掃得挺快啊。”
“掃個屁！老子怕你把全世界掃了！”
米可利按著襯衫口袋，沖阪木點了點頭。
口袋里那顆黑球抖得越來越歡，球殼一下一下往上拱，拱得他掌心發麻。
這梟雄居然折回來了。
他跟火箭隊打了半輩子交道，頭一回覺得這人身上那股煙味，聞著順眼。
林昊胸口 噠一響。
懷表自己彈開了蓋子。
蓋子內側那道月牙紋亮起一線銀光，銀光底下浮出一排小字，細細的，筆筆收尾都帶著個小鉤。
竹蘭一眼就認了出來，捂住了嘴。
“是她，這回真是她。”
林昊捧著懷表，手抖得差點把它摔了。
表蓋上就一句話。
昊，別應聲，從神和鎮的後門進來，媽給你留了燈。
林昊盯著那個昊字，盯得眼前糊成一片。
天上那行金閃閃的，筆畫冷冰冰往下拖。
表蓋上這個，小鉤勾得歪歪扭扭，像寫字的人手凍僵了，還硬撐著寫完。
他鼻子一酸，眼淚砸在表蓋上。
“她手冷。”
“她才是真冷。”
竹蘭心口一揪，眼淚也跟著涌了上來。
神和鎮是她老家。
祠堂供桌上有一盞長明燈，祖母夜夜爬起來添油，二十年沒斷過一晚。
她七歲那年問過一回，燈給誰點的。
祖母摸著她腦袋，說給一個遲到的孩子。
原來那孩子，就站在她身邊。
“林昊，我家祠堂有盞燈。”
“祖母說，那是給遲到的孩子留的。”
林昊抬頭看她，嘴唇哆嗦了兩下，硬擠出一個笑。
“那我這一遲就是二十年，你祖母得拿拐棍抽我。”
他合上表蓋，把懷表和石板一塊兒按在心口。
天上那扇是前門，門口蹲著一條餿了十幾年的狗，牽繩的那位在門後等著收石板。
他媽在後門給他點著燈。
這道縫，他非進不可。
林昊轉過身，背對著天幕，沖場邊那一圈人咧嘴。
天幕上的金字猛地一抖。
那個乖字裂成碎金往下掉，頂棚上方的雲被撕出一道黑縫，縫里刮出來的風又腥又冷，吹得八萬人齊齊打哆嗦。
烈空坐從雲里撲下來，幾百米長的身子盤成一圈，把整座場館護在底下，沖著黑縫吼得山響。
“冒牌貨破防了！！”
“婆婆親自開後門，這操作我服”
“林昊轉身那一下，帥炸了”
小茂第一個翻過鐵欄沖進場地，快龍撲騰著翅膀跟在後頭。
他剛才差點跟著喊阿姨，這會兒後怕得腿肚子轉筋。
追了十年的背影，眼看又要往更遠的地方跑。
這回他偏要貼著跑。
“去神奧是吧？我快龍剛喂飽，馱你倆綽綽有余！”
小光抱著波皇子從選手席蹦下來，鼻頭還紅著。
“我殿後！你說過的，下回我殿後！”
大木博士的臉又懟上大屏，眼鏡歪到了下巴。
“帶上老頭子！拓片後頭還有半行，我得當面跟那倆孩子對答案！”
阪木點煙，手抖得打了三回火。
“火箭隊的飛艇停在港口，借你，油錢記你頭上。”
米可利拍了拍胸前口袋，笑得眉眼彎彎。
“這條狗我替你拴著，它主子敢追，我讓美納斯沖它個透心涼。”
林昊挨個看過去，看到竹蘭臉上停住了。
她把紗布一圈圈拆下來，露出那只燒過皮的手，往他掌心一扣。
“神和鎮的路，我熟。”
“祠堂的門，得我開。”
林昊握緊那只手，新長的嫩肉燙得他心口發顫。
他張嘴想喊那句老口頭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兄弟們，這回我先不吹牛。”
“咱一塊兒去，把我爸媽接回家。”
雷公在他懷里一蹦三尺高，電弧炸成了一朵煙花。
“接回家！接回家！八十斤樹果路上吃！”
阿爾宙斯沒跟著鬧。
它趴在林昊肩頭，鼻子沖著那道黑縫一抽一抽，金瞳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那股味兒它聞過。
很多很多年前，在它還沒睜開眼的那片黑里，它聞過。
阿爾宙斯的爪子扣進林昊肩膀，盯著黑縫開了口。
“門後那位，跟我長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