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踩进裂缝，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天没了。
地也没了。
上下左右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雾里飘着一块一块碎石，碎石表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林昊低头看了眼脚底下，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可又不是飘着，脚底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上，硬邦邦的。
“这啥地方？”
他话音刚落，竹兰从他身后冒出来，一把抓住他胳膊。
她脸色发白，手抖得厉害。
“我刚才踩空了，差点掉下去。”
“下头有底吗？”
“不知道，看不见。”
小茂和小光接连从裂缝里钻出来，俩人站稳之后，一脸懵。
“这他妈是啥地方？怎么连个能站的地儿都没有？”
大木博士最后出来，抱着拓片，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
“虚空。”
“时空裂缝背后，就是虚空。”
他举起拓片，指着上头那行古字。
“拓片上有一句，缝开为门，门后无天地，只有遗忘。”
林昊盯着那些飘着的碎石，石头表面的符号有些眼熟。
“老阿，这些字你认识吗？”
阿尔宙斯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踩在虚空里，走到最近一块碎石前头。
它鼻子凑过去，抽了两下。
“未知图腾的文字。”
“这些石头，原本是一座神殿的墙。”
“神殿塌了，墙碎了，掉进虚空，就变成了这些破玩意儿。”
雷公在林昊怀里挣了两下，后腿一蹬，跳到了他肩膀上。
它鼻子抽了抽，耳朵一下子耷拉下去。
“这地方没味儿。”
“啥叫没味儿？”
“就是啥味儿都没有，连空气都是死的。”
林昊吸了口气，还真是，肺里灌进来的东西冰凉冰凉的，一点活气都没有。
竹兰拉着他袖子，往前指了指。
前头雾气稍微淡一点的地方，飘着一团黑影。
黑影一动不动，像挂在半空的一块破布。
“那是啥？”
“不知道，过去看看。”
林昊抬脚往前走，脚底下那层看不见的玻璃跟着他走，一步一个脚印大小。
走了能有十几米，那团黑影越来越近。
不是破布。
是只宝可梦。
它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鳞片，鳞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皮肉。
两只翅膀耷拉着，翼膜上全是窟窿。
脑袋低垂，一动不动，像死了。
小光抱着波皇子，躲在林昊身后，声音发抖。
“它，它是不是死了？”
“不知道，我过去戳戳。”
“别戳！万一诈尸呢！”
林昊伸手，指尖刚碰到那只翅膀，翅膀抖了一下。
那宝可梦猛地抬起头。
两只眼睛是空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
它张嘴，嘴里发出一串嘶哑的音节，听不懂在说啥。
大木博士举着拓片，凑到林昊身边。
“这是，暗黑酋雷姆。”
“酋雷姆？”
“传说中的冰龙，合众地区的神话宝可梦。”
“可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暗黑酋雷姆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沙哑和疲惫。
阿尔宙斯走到它面前，仰着头看它。
“它说，它被遗忘了。”
“遗忘？”
“人们不再相信它，不再传颂它的名字，它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掉进了虚空。”
林昊心口一抽。
他盯着酋雷姆那双空洞的眼眶，喉咙发紧。
“它眼睛呢？”
“被虚空吃了。”
“这鬼地方会吃东西？”
“会，吃记忆，吃力量，吃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酋雷姆在这儿待了多久，就被吃了多久。”
“它现在连自己叫啥名字，都快忘了。”
雷公在林昊肩膀上炸了毛。
“那我们要是待久了，也会被吃？”
“会。”
竹兰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抠住林昊胳膊。
“那你父母，在这里面多久了？”
“二十年。”
林昊嗓子眼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酋雷姆的鳞片。
鳞片冰凉，碎掉的地方扎手。
“你认识我妈吗？一个穿探险服的女人，背着个破帆布包。”
酋雷姆愣了愣，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它张嘴，又叫了一声。
阿尔宙斯翻译。
“它说，见过。”
“那女人路过这儿，给了它一块面包。”
“它记得那块面包，因为那是它掉进虚空之后，唯一吃过的东西。”
林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妈自己在虚空里困了二十年，还惦记着给别的宝可梦分吃的。
“她往哪儿去了？”
酋雷姆抬起破翅膀，往雾气深处指了指。
“更深的地方。”
“那里是后门。”
林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冲竹兰扯出一个笑。
“走，咱往深处去。”
竹兰点点头，手还拉着他。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
走了能有半小时，前头又飘来几团黑影。
这回不是一只，是一群。
有只长着三个脑袋的金黄色龙，脑袋上的皮都皱了，像风干的果子。
有只浑身长满尖刺的黑色宝可梦，刺断了一半，剩下的也都耷拉着。
还有只粉色的宝可梦，肚子上开了个洞，洞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小茂看得腿肚子转筋。
“这，这些都是传说宝可梦？”
大木博士翻着拓片，一个一个对照。
“基格尔德，卡洛斯地区的秩序宝可梦。”
“玛夏多，阿罗拉地区的影子宝可梦。”
“克雷色利亚，神奥地区的美梦神。”
“它们全都被遗忘了，掉进了虚空。”
林昊走到最近那只跟前，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宝可梦浑身一抖，抬起头，眼眶也是空的。
它张嘴，发出一串沙哑的声音。
阿尔宙斯走过来，听了一会儿。
“它说，你身上有光。”
“光？”
“守护者的血脉，在它们眼里，就是光。”
“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光了。”
林昊心口发紧，他抬头看了一圈，这些宝可梦全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眼眶虽然空了，可它们的头，全都偏向他这边。
“你们，都见过我妈？”
那些宝可梦愣了愣，接连点头。
有的点得慢，有的点得快，有的点到一半，脖子就歪了，再也抬不起来。
克雷色利亚飘到林昊面前，张嘴叫了一声。
阿尔宙斯翻译。
“它说，那女人路过这儿，给它唱过歌。”
“它是美梦神，可它自己从来没做过梦。”
“那女人唱歌的时候，它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站在满月之森。”
林昊喉咙发堵，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玛夏多飘过来，也叫了一声。
“它说，那女人给它讲过笑话。”
“它是影子，影子不会笑。”
“可那女人讲完笑话，它的影子抖了一下。”
“它觉得，那可能就是笑。”
基格尔德的三个脑袋一起低下来，凑到林昊面前。
“它说，那女人路过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出血了。”
“它想帮她，可它连站都站不稳。”
“那女人自己爬起来，还冲它摆了摆手，说没事。”
林昊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脚底那层看不见的玻璃上。
他妈在虚空里待了二十年，自己都快被吃光了，还惦记着给这些被遗忘的宝可梦唱歌、讲笑话、摆手说没事。
竹兰站在他身边，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抹掉。
“你妈，是个很温柔的人。”
林昊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这一圈宝可梦。
“我去接她，接回来之后，我也把你们带出去。”
那些宝可梦愣住了。
克雷色利亚率先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阿尔宙斯翻译。
“它说，你为什么要带它们出去？”
“它们已经被世界遗忘了。”
“出去也没人记得它们。”
林昊咧嘴笑，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我记得。”
“你们守护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欠你们一句谢谢。”
“我替世界，还给你们。”
雾气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