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都听好了。”
陈常福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里瞬间安静。
“户凭、地契拿回去，各自收好。这是咱们在江阳县，在陈家湾安身立命的根本，比命还重。仔细收着，莫要潮了，莫要污了，更莫要丢了！”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着，却浑厚有力。
这边分发地契，陈明青那头已带着人，一项一项开始落实落户安家最要紧的事。
头一桩，便是过冬的粮食。
眼下秋粮丰收，新粮入市，去年的陈米价钱正低，正是采买的好时机。
陈明青唤来文元：
“你带几个稳妥的后生，挨家挨户去问，按人头核算，看各家还缺多少口粮能撑到明年夏收。记清楚，既要吃饱，也得留些余量防备万一。盐巴也要统个数。”
“哎！”
陈文元应得干脆，立刻点了人，拿着纸笔去了。
账目很快理清。陈明青心里有了底，亲自带着文元和两个老成族人上街。
他们专寻本地人常去的老字号米铺，进了店也不多话，只让掌柜的看了陈粮成色，问了价钱，又细细比较了几家。
最终定下一家价钱最公道的。
掌柜的听说要买两百石，惊得算盘都拨错了一位，再三确认后，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保证米都是好米，绝无瘪腐掺沙。
当下交了定钱，很快，一串骡车便将粮食送到了刘记老店后院。
沉甸甸的麻袋从车上卸下，堆成了小山。
族老们按照名册，唤各家主事人上前，按预定的数目称量，收了银钱，便将粮袋交到各人手里。
“当心，扎紧口子。”
“这米实在，你看这颗粒。”
众人忙活着将粮袋搬上自家板车，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打开袋口，抓一把黄澄澄的米粒在手心捻看，脸上尽是踏实。
这些粮食很快就将陈家村所有空置的车辆再次填满。
临县海陵县就产盐，此地盐价也平。陈文元一并采买了许多，各家各自领回，粗陶盐罐里装得满满当当。
郑老栓正与儿子郑小川收整着自家粮袋，看着满车的粮食和那罐盐，不由喃喃道：
“这扬州府，旁的都金贵，偏这活命的粮食盐巴，倒是实诚价。有这些，撑到开春，心里就不慌了。”
粮食与盐都分发完毕。族长与几位族老看过名册，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唤来了黑蛋。
黑蛋一路小跑着过来，“族长爷爷，您吩咐。”
陈常福看着他，缓声道：
“黑蛋，你们后加入的这些乡亲，手里存粮都不多，眼下落户安家，预备过冬粮食是头等大事。村里公中尚有些余粮，可先借与你们应急。”
“你去问问大伙儿，若需要，便都过来，立个字据。等地里有了收成，再慢慢还上。最迟……分三年还清就是。”
黑蛋眼睛一亮：“哎！我这就去传话！”
不多时，那二十来个后加入的村民便跟着来了。
他们聚在院角，身影挨挨挤挤，脸上带着些微的忐忑与赧然，默默地站成了一小排。
族老们挨个问清所需，提笔立下字据。
众人都不好意思多要，只在心里盘算了个能熬过冬春的最低数目，低声报了出来。
陈常福接过记数的单子，默然看了片刻，抬眼温声道：
“粮食若不够，莫要硬撑。既进了陈家村，往后便是一村人。好好种地，等收成有了，慢慢再还不迟。”
众人连连点头，在字据上郑重按下手印，领回借得的粮食与盐巴。
见大家都提着粮食回来，于伯于婶招呼着：“之后路上若不好拿，粮食先搁我家骡车上，到了地头再搬回去！”
这话实在，众人自是愿意，纷纷谢过。
另一桩要紧事便是预定砖瓦。
陈家村八九十户人家同时起屋盖房，光靠北丘的石料与芦苇茅草自然不够，砖瓦用量可不是小数。
这事儿便交给了懂行的钱老六和陈顺青。
两人寻到城外西边一家颇有规模的砖瓦窑坊。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明来意，便取了单簿，一边记下青砖灰瓦的数目规格，一边问了送货地点。
“陈家湾？”掌柜的笔尖一顿，蹙眉想了想，摇了摇头，“这地名……倒未曾听过。客官可否说得再细些？”
钱老六便照着之前地契上写的那方位大致说了说。
掌柜的听着听着，先是愣了下，抬眼打量二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恢复生意人的热络笑容，连连点头：
“哦……是那处啊。晓得了晓得了。贵客放心，定了量，付了定钱，我们窑上必定按时出货，绝不延误。”
只是两人转身离开时，隐约听见掌柜低声与账房嘀咕：“……真是那块地方？还改了名……好魄力。”
两人走出窑坊，陈顺青回头看了眼那招牌，低声道：
“看来那地方，在本地是真出了名的。”
钱老六倒是豁达，拍了拍怀里揣好的凭票：
“出名有出名的好。等咱们住下了，这名气，自然就改了。”
陈家村其余人也没闲着，三五成群，散在江阳县城的街市间采买。
新落户，百废待兴，要添置的东西实在太多。
锄头、镰刀、铁锹、犁头，得置办新的，有些觉得自家旧的还能凑合，等到了地头上，再寻牛铁匠修补锋利。
菜种、豆种、越冬的荞麦种，须得仔细挑选合宜本地水土的。
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油灯火石这些日用杂物，也一一添置起来。
江阳县城的街市虽比不得扬州府城繁华，却胜在样样实在，价钱也公道。
只是这样一群穿着粗布衣裳、口音明显的外乡人频频光顾各处店铺，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不过一日功夫，江阳县城的茶楼酒肆、街角巷尾，便传开了新消息。
前阵子入城的那大队北地流民，竟真在东南角那处荒了百年的“鬼哭湾”落了户，还把地名改成了“陈家湾”。
“鬼哭湾？他们可真敢啊！”
“人多势众呗，听说好几百口子呢，整村整族的，拖家带口，骡车都有几十辆。”
“难怪……人多了阳气旺，估计也不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了。”
“我瞧着这批，跟以往逃荒来的不大一样。虽也风尘仆仆，可脸颊上还有点肉，眼神也亮堂，不见那种饿绿了的慌光。”
“关键是……兜里像是有点底子，采买起东西来可不手软。”
“可不是，米铺老刘家，一单就出了二百石粮！”
“西头砖瓦窑的老张，也接了笔大单，乐得见牙不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