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刘记老店后院里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两盏气死风灯悬在屋檐下，昏黄的光晕里，映出一张张难掩兴奋的面容。
“各家的东西，今日大致都备齐了。”
陈常福拄着拐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夜大家好好歇息，明早辰初准时动身。咱们正式迁往陈家湾！”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许多双眼睛亮晶晶的，彼此交换着欣喜的目光。
没去过陈家湾的人，忍不住拉住去过的人细细打听：
“那地块有多大？”
“那丘地有多高？”
“离江边多远？望得见船么？”
被问的人也不嫌烦，一遍遍说着自己记得的情形，说到后来，自己也眉飞色舞起来。
这一夜，通铺房间里的窃窃私语声久久未歇。
众人都盼着天亮，仿佛才合眼没多久，便被左右窸窣的起身动静、压着嗓子的催促唤醒了，一个个连忙爬起来。
晨光初透，夜露尚凝。
车店院子里早已人影走动，忙碌开来。
碗筷收捡，行囊捆扎，骡马套车。各家手脚利落地将昨日采买齐全的物什一一搬上车去。
气氛却与往日逃荒路上的收整再不相同，虽也匆忙，却透着一股踏实而明亮的兴奋。
孩子们在车马间隙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低声喝止也不怕，仰着脸追问：
“爹，咱们的新家真在前头？”
“娘，那地里的蚂蚱真有巴掌大么？”
几位族老立在院门边望着。
陈常寿捻着胡须，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一旁的陈常德碰碰他胳膊：“三哥，瞧你高兴的，昨夜没睡踏实吧？”
“睡啥？”
陈常寿压着嗓子，笑意却藏不住，“一合眼就是咱那片地，哪睡得着！等到了地方，我一定要从早瞧到晚，那地方……嘿！”
辰时初刻，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长长一列，骡车、板车、挑担的、徒步的，拖家带口，浩浩荡荡驶出车店，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一路向北城门行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卸下门板，早起的摊贩、开铺的伙计、挑水的居民，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一队流民落户“陈家湾”的消息，早已在一日间传遍县城，成了茶余饭后最时兴的谈资。
此刻亲眼见到这长长一列车马人群迤逦出城，更是坐实了这条新闻。
路人相遇，若不就此说上两句，简直显得孤陋寡闻，跟不上最新的“时讯”。
“瞧，就是他们，落户陈家湾的……”
“真去了？乖乖，好几百号人呢。”
“啧啧，这阵仗。”
“听说地契都办妥了，县尊大人亲自批的，连地名都改了！”
“可不是嘛，如今在江阳县，谁不知道陈家湾？”
议论声嗡嗡地飘过来。
队伍里的人却不大在意了。他们的心思，早已飞向了前方。
出了城，拐上通往东北的村路。路窄，队伍被拉得细长。
路两旁，是大片收割殆尽的稻田，秋收近尾，田里只剩齐整的稻茬。
偶有农人直起腰，拄着锄头，默默望着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经过。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风中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村民们望着这些田地，眼神与逃荒时已全然不同。
那时看别人的田，心里只有羡慕与茫然。如今再看，心头却是一片踏实的热乎。
他们也有地了，而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队伍闷头向前，不再漫无目的，不再惶惶不安。每一步，都踏在实实在在的归途上。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景象渐渐变了。
稻田渐稀，道路愈窄，越发颠簸不平。
终于，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甸跃入眼帘。枯黄的草茎在风里起伏如浪，绵延到远处。
远处，两座青灰色的缓坡丘陵的轮廓清晰起来。
“到了！就是这儿！”
队伍前头传来喊声，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队伍缓缓停下。许多人跳下车，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
人群微微骚动起来，头一回来的人更是伸长了脖子张望。
陈癞子挤到前头，踮脚望了望，咂舌道：“好家伙，这草甸子就望不到边，那两座坡丘瞧着也不小！”
族老陈常寿就站在他旁边，闻言哈哈大笑，胡子都翘了起来：“哈哈哈，癞子，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伸手指向远方，“瞧见没，那两片坡丘环抱着的里头，还有老大一块洼地，少说比眼前这片大上三四倍！”
“三四倍？！”
周围听见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陈常寿脸上红光满面，如同饮了陈年佳酿般舒坦，捋着胡须，眼里透着知情人独有的畅快。
他知道公中走了一笔账，但并不清楚公中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又具体买下了多大一片地。
族长嘱咐莫要张扬，但他多少知道些内情，这放眼能望见的、以及望不见的，如今都已归在“陈家湾”名下。
这份家业，让他想想就浑身舒泰。
旁边的高小弟小声问：“三爷爷，那……咱们的地，都在里头？”
“在！都在！”陈常寿手一挥，“划了宅基的，分了田亩的，都在这片‘陈家湾’里头！往后，这就是咱们的根！”
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顷刻点燃了一片低低的、压不住的兴奋议论。
队伍在草甸边缘停下。
扎营安顿是第一要务。车辆被挪作屏障，头尾相接围成一道简陋却实用的单边车阵。
牲口卸下辔头，牵入一旁安置。
众人略整行装，稍歇口气，村长陈明青便站到一处略高的土坎上，按昨夜议定的章程开始分派人手：
“扎帐的跟着钱老六、清荒的徐师傅带队往南、取水的一会儿跟着我、垒灶的去寻胡大嫂……”
任务一项项派发下来，人群随之散开，各自忙碌起来。
钱老六这边负责搭建帐篷。
他领着原先木工队里几个熟手，从板车上卸下捆扎严实的蓬布与金属架。这些正是当初古井镇“霍掌柜所赠”的那批帐篷。
还记得狼山岗山洞外的帐篷吗，除了当初那三顶外，徐青青昨晚又悄悄混进去了两个。
几人先在草甸边沿清出一块平整干爽的地面，接着便俯身解绳，准备开工。
一捆、两捆、三捆……蓬布厚重，搬动时簌簌作响。钱大与钱二合力抬起最底下那捆时，一旁的高父忽然“咦”了一声：
“钱老哥，这底下……还压着两捆？”
钱老六忙过来细看，可不是么，又是两捆一模一样的帐篷，捆得扎实齐整，静静垫在底层。
他心头一喜，面上却不声张，只伸手在那厚实的蓬布面上重重一拍，低声道：
“好，来得正好。都搭起来。”
结实又宽敞的帐篷一顶接一顶立起，金属桩深深砸进土里，支架撑开，帆布顺势展开、绷紧。斜顶微微隆起，四面围挡扎得严丝合缝。
厚实的篷布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蓝的泽，有风轻轻吹来，篷布微微鼓动。这帐篷既能遮风挡雨，亦能隔寒保温。
待五顶灰蓝色的宽大帐篷一字排开，整齐地立在这荒草甸边时，陈家湾人在这片野地里，顿时就有了一个像样的临时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