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已经在备了。
青石，岭上就有，就地取材。
砖瓦，张老板那边陆续在送，也够用。
木料竹料，钱老六那边做完暖棚，就带着人上北坡下又伐了一批，晾在坡下通风处，日日翻晒。
梁柱这些大料，需要去石桥集那边的木料坊定制。
文远和怀安跑了一趟，那边有现成的，晾晒过，刷过桐油，付了钱当场就能拉回来。
万事俱备，只差选地方了。
地方徐青青看好了。
就在青云岭南坡上，有一处平整的台地。
这片石台极大，约莫二三十丈见方，十亩地大小，台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多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形状规整。
台地边缘，那里堆着更多碎石，大小混杂，但不少看得出是墙基或墩台的残块。
徐青青当初头一回登上这片台地时，便觉出不对。
这地方，不是天然形成的。
徐青青结合这里位置、地形，以及这里流传着的前朝古战场旧事，当时便有猜测，这些散落的石料，那些规整的残基，或许曾是擂石或垒砌营垒的遗存。
这里很可能便是当年的中军大营所在。
石台的位置选得极好。背靠山顶，面朝正南，登高临下，远眺江水，左右两侧都是缓坡，视野开阔，却又避风。
站在台边往下望，整个陈家洼尽收眼底，连远处那条废弃的古河道的入江口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那石台上站了许久。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润的气息。
好地方。
如今，这地方是她的了。
她要在这里盖她的江景大宅。
东坡那边，她也去看了。
沿着石台东边一条依稀可辨的土路往下走，东坡坡腰上还有几处大大小小的台地，连成一片，加起来要比南坡上面那石台还要大些。
人工夯实的土层，边缘还残留着石块垒砌的基址。
台地上散落着不少青石，大小适中，棱角虽被风雨磨钝，但显然是加工过的石料。
看得出荒废了许多年。可地势是平整的，土层比南坡厚实。
徐青青在那几处石基边上转了转。
石基埋得深，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风化了，可轮廓还在。是房子的轮廓，一间一间的，排得整整齐齐。
也是当年驻军留下的？
她没深究。
她只想着，这地方，适合盖书院。
从东坡台地再往下去，还是条荒废的土路，等走的人多了，路渐渐就扩宽出来了。
路一直延伸到东坡脚下，离那条废弃的古河道不远。将来河道通了，码头建了，从这儿下去，几步路的事。
孩子们读书，要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安静，开阔，离村子不远，却又自成天地。
一家人想要的书院，就该在这儿。
从岭上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徐青青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南坡那石台，起宅院。东坡那几处台地，起书院。两处隔得不远，上下有路相通，既连成一片，又各自独立。
材料够不够？人手够不够？冬日前能不能盖好？
她算了一路，心里渐渐有了谱。
回到营地时，暮色正从西边漫下来。帐篷那边已经点起了灯，灶台的炊烟升起来，又被晚风吹散。
文瑜迎上来，手里捧着本子，要跟她说明日朱颜坡的上工安排。
徐青青摆摆手：“明日再说。”
文瑜愣了愣，没再问，只跟在母亲身后往帐篷走。
走进帐篷，徐青青在草垫上坐下，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帐篷里的气味，隔壁的响动，地上铺的干草，草垫上磨出的洞——她一样一样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也不是不能忍。
反正，快了。
冬日前，她就能搬进自己的宅子。有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
晚饭后，营地中央的篝火依旧燃得很旺，火星子时不时往上蹿一蹿，消失在夜色里。
外围那片地的豆子种完了，陈家洼的翻地也推进了小半。
这几日晚间议事，说的都是洼地的事——进度，人手，牲口，新式犁具，明日的安排。
今儿眼见已议得差不多了，周围的人群渐渐松散下来，有人已准备起身要往回走。
徐青青忽然开口：“还有一桩事，趁今夜说说。”
已经站起来的人又坐回去。没站起来的，往前挪了挪。
陈明青望过来：“青娘，你说。”
徐青青往火堆边凑了凑，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亮堂。
“我家要盖房子了。先和村里通个气儿。”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起来。
这有什么好说的？谁家不盖房子？村里统一采买了砖瓦，也早说过，谁家备齐了料，就可以先动工。
可徐青青下一句，让那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地方选好了。就在青云岭上。”
陈明青愣了愣，扭头看了他爹一眼。
老族长陈常福坐在火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里的拐杖轻轻动了一下。
“青云岭？”
陈明青转回来，“青娘，村里在黑土坪最西边规划的宅基，五人户以下一亩地，五人户以上两亩地。你们家的人口，能分两亩地。要是觉得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起来：“你为村里做的这些事，谁心里都有数。给你多划些，没人会说什么。”
旁边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附和。
陈明青又继续道：“青石岭那边还是偏僻冷清了些，再说，住在岭上出行也不方便。”
徐青青摇了摇头：“村里宅基地，我也要。不过不着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火堆旁那些支着耳朵的村民。
“青云岭上，是孩子们想要座书院。”
这话一出，周围更静了。
书院？
“家里那几个，文远、文瀚、文瑜、文石、怀安、秀秀，都想要个正经读书的地方。”
徐青青说，“我也觉得，读书是正事。既然要盖书院，索性连房子也一起盖了，来回也方便。”
她看向陈明青：“出行的事我想过。到时候开条石阶路，从东坡通下去。”
火堆旁，好几个人面面相觑。
屋子还没起，孩子说要读书，徐先生就要盖书院？
不是一张书桌，不是一间书房，是一座书院。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徐先生……这么惯孩子的吗？”
旁边的人捅他胳膊肘，他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徐先生家还缺孩子不？”
这下好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癞子就坐在火堆边上不远，怀里抱着快睡着的牛娃。
他听见这话，咧嘴笑了，拿胡茬蹭了蹭儿子脑门，压低嗓门：
“听见没？往后读书有地方了。”
三岁的牛娃还不知道，他爹这一句话，就把他往后十几年的日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他在陈癞子怀里拱了拱，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然后砸吧砸吧嘴，又睡过去了。